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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场 ...

  •   很久以后吉良才明白日番谷从这句话中读出了什么,松本并没有尽醉,也是到他们离去才能通透的事,虽然她进门就连干了两大碗浓酒,一副不醉不归的巾帼气派,烈得他全身都灼痛发烧,但任平日如何轻佻,她都开不出这等玩笑,那双灰瞳里,也并不全是丢了一个人的失意。她确也有愁绪,确也有宽慰,复杂地糅成一团让人看不清的谜。
      冰桶松下来乓啷砸在地上,吉良才稍卸力道,看在日番谷旁边,被他绕开出去的路:“回去了。”
      在场人哑口无言。日番谷年少当任,一直待人谦忍,没想到会在这里撂这么大架子,松本固然不对,也没有必要如此认真,他一出门她也刷地站了起来,虽有些头重脚轻却执意自己走:“抱歉我也先回队了,点了这么多东西还没吃,下次补请你们吧。”
      修兵也连忙起来说送她,但她浑似没听,摇摇晃晃地撞出了门,吉良把他拦下了,摇了摇头看着她的背影:“她还念着回队,看来还是想见他。日番谷君不会走远的。”
      “那至少——”修兵追过去,将伞塞进她手里才不再送。

      松本跟在日番谷十二三米的距离,被长街靡靡的细雨吹醒了,眼神仍有些昏沉,一直看到他手里拿着件平常没有的东西却始终看不清,到她觉得跟了足有半个时辰,才拿了七八分的把握,踏出去问了句:“队长…手里的是柿饼吗?”
      他足不停步:“不是给你的。”
      “…那队长…现在是要去哪里?”
      “五番。”
      她下意识地绊了一下,伞一松,口袋里仅有的一枚硬物掉了出来,在她眼底蹦了蹦,也不知她怎么想的,直接扑上了积水泥泞的地面去抓,在落进阴沟前抢先抓起,脚上却蹭了一大块皮,发现不过是枚普通的静灵庭通用硬币,疼痛和徒劳感同时袭上来,球形的纹饰被握进手心,抬头队长已走出好远,没有时间自怜,她不顾摔落的伞追上去,跨前一步拽住了那包柿饼,可怜巴巴地低问:“可以…给我吗?”
      他被她拽停在大路上,不看她也不答腔,雨渐渐濡湿了她的头发,因为喝醉而情绪失控的她委屈地蹲了下来,巴望着他,想起是自己过了,可他连一句责罚都不舍得给,急得要哭,讨饶地不肯放开他:“是要给小桃送去吗?”
      “……”他别过身叹了一口气,“什么时候她也跟你吃上了?”一句话就暴露了,他真想掐死自己,愤然缴械道,“——要么拿着,要么放手!”
      她握着他拎着袋子的手,蒙起了眼睛,听他难堪地打岔:“我饿了,别拖着我。”她知道他其实不讨厌甜食,嫌弃柿饼是因为她,饿了却不吃也是因为她,“队长……”
      眼看雨又要大了,日番谷脱了羽织丢给她,不想跟她继续杵在大路上,回去捡起伞拉了她便走,这次却没有再松。街面的店铺依次打烊,在一家路边的小摊上找到空位,他带她进去避雨,啃着卖剩的隔夜丸子聊胜于无,看松本把各种食物胡乱往嘴里塞,不懂为什么强装也能那么开心,在这个两下心知的的夜晚,什么都已不必,什么都也不能,只有她荒无城府的笑轻易撩拨,哪怕在差点被丸子噎死之后,他叹气吹皱了杯中的茶面,撇眼无意间漏了一句:“到底看上了哪一点啊……”
      松本一口水喷回茶里,他差点蹦起来:“喂!!脏死了!”
      她砸下杯子掩嘴怨道:“怪队长突然问、问那种事吧!”
      他压下眉:“你耳朵大可不必这么灵。”挥手招一旁的小二过来结账。
      松本背手掩面,想擦掉那一秒涌在脸上的表情,搁在桌上的左手攥得更紧了,对座的日番谷分明的指节近在咫尺,她却无法触碰,偷偷扫过却被刚好回头的队长发现,摊手向她:“给我吧。”
      “诶?”
      “零钱——不是准备要给我的吗?”
      “呃、啊啊……”她这才记起一直下意识攥着的那枚硬币,也不知道他是从何时注意到的,虽倒不是为了给他——权当是好了,递上去也没见那么艰难,捏出汗渍的珠子在她手中打滑,她佯作镇定地使劲按下去,不小心还是碰到他一丝体温,指甲缩得快掐进肉里。
      灯在那当口霎时灭了,周遭食客顿时嘈杂纷纷,推开桌椅的抱怨声此起彼伏,原来是结账的小二中途绊到了临时搭接的电线。黑暗只驻留了几秒,待重新接亮的时候,却见松本独立在桌前愣愣地发傻,双眼呆望着面前的他,第二枚雨滴从顶棚漏上她眉心,这才打了个激灵回过神,局促地推离位子抹眼睛:“抱歉…抱歉队长,我想我还是一个人先走吧,队长还要去五番?总之别太操心了,今日给您添乱又让您破费,我——”她找不出词来搪塞,没法解释自己的慌神,草草地欠了一身便跑。
      “喂松——”他不明就里地被丢在原地却没去追问,心里隐约是知道她又想到了什么的,但不再像从前那么贸然了,和刚闹出乱子的小二结清了账,不知怎的想到她小心翼翼地置于自己手心,还是把那颗硬币留下了,算来算去又找回一堆零钱,沉得他整个重心都压向了一边,发现松本丢下的伞,只得沿着她的足迹,迎着纷飞细雨找过去,就看到跑得太快在林子边吐得人莫能近的女醉鬼。
      他无奈驻步,还抽空想着这么不堪入目的画面也不找地方避避,再才发觉附近有些眼熟,然后他无语了,叹了口气走过去:“不要每次都躲来同一个地方啊……”是有多喜欢我啊,到底……开伞比过去想帮她拍背,却仿佛听到她自怨自艾:“…我总是这样一厢情愿吧……”
      他没能听清:“什么?”
      “好像从不肯认清现实。”酒气翻出来,她醉意阑珊,“…自以为相依为命那些年,总有天成为往后的给养,结果那头说放,就放了——也许不是他的错——我也想过,或许是我多想了。在那个时候遇到的是别人,不计代价地投入爱火也非我能阻挡。因为他我才重生的,只有我没资格抱怨——可这恐怕也是推卸自己吧…呐队长,你不这么觉得吗?”她朝他仰起面孔,无限落寞地扯下嘴角,“——爱是不公平的。”
      他杵在她面前,一个字都发不出来,如果他能掐灭心头的火种,或许还能够笑出一句,道声浅白的安慰走开,可是他连一个“嗯”,也是牵筋带骨,从胸腔里艰抑地挤出。若这一生都无法痊愈,何必又要他承认痛苦。
      爱是,不公平的。他难过得无以复述。
      “队长难得赞同我哪。”她趔趄地扶着树站起来,他想搭把手却被敏感地打掉,“没事!我——一个人可以的…”
      “…可以的话,就别再来这种地方了。我送你回去。”
      松本局促地摇头,捋过鬓发挡住了脸,不想被他知道这些日子都没回过家:“今天说好是我送队长的——”
      “……奶奶每天很早就睡了,我回去难免打扰她。”
      所以…你确实是来加班的,是吗?只不过不是回本番。如果今天不曾在酒馆相遇,你就会像演出的那样,出了西门再绕远路赶去五番。
      “何必呢……”她轻说,“不瞒我也可以的。”雏森不再见客,终挡不住有心的人去看,若真这样倒好,她不用天长日久细细捻丝成线,消磨自己渺茫的希望。队长总是据立在更高的视野,环顾周遭的目光,那是他的职责,没有错失,于是她收拾身子坚持自己走,被他手心一攥,只是一小截袖口在指缝间绷紧,眼神的刚硬,像确定她足够一个人,又在闪烁中权衡自己的心,最后他垂下目色,扳下她的额头,嘴唇轻点上她被雨水沾到的眉心,她呆了呆——“别到处乱晃了,早点回去吧。”
      手脚有些不听使唤,离开时也跑得跌跌撞撞,直到他再也看不到她的踪迹,松本慢下来,还披在身上的羽织松坠在地,她回头这才记起,赶紧去撩,衣摆却还是被泥泞染湿了,她执拗地去搓试,却洇得越来越大,雨声已渐止,只有她无助的眼泪将它浸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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