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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斑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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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一场不适合冬季的暴雨。
泠泠声响,雨滴如刀兵坠地,碎裂。狂风肆虐的战场,一瞬间所有的痕迹被冲刷,也所有的回忆也被冲走,历史如是尘封,历史如是形成。
十年一梦,死生一眼。
嚎哭般的大雨把年久沉淀的过往一次性倾诉,讲给整个钧天,整个人间。被这狂风暴雨狠狠冲洗了一遍后,万千身死的尸骨、四处流浪的亡魂、颠沛流离的生人迎来一场不朽。
大雨里,凯旋而归的玄武军依旧开坛庆祝,整个军帐热闹极了。
同一阵大雨里,溃败的天璇侯最后撤了兵,并答应向瑶光赔偿战款,拿着那圣旨颤抖的手,最终咳出了鲜血。而跪在老天璇侯跟前的陵光,立下一个死志。
同一场大雨里,天枢迎来了一场剧变,一个披着黑色斗篷名曰孟章的少年人,在三大世家的扶持下,坐上了天枢的王位,摘下斗篷的少年眼中,透着虎狼般的杀气。
钧天已散,诸侯并立。
执明坐在人群中央,有些不适应战士们的这种狂欢,自己喝着小酒。雨滴落到酒里,一阵涟漪。
“王上,您就别愁眉苦脸的了,咱们这就回瑶光!”一副将笑着给王上倒满了一杯新酒。
“收兵,回天权。”
听到这话的几位副将都满脸不敢相信,探头探脑地互相询问,未果时,执明站了起来:“太傅传来的信件,说是瑶光那边的驻军已经撤走,咱们也得回去。”
说完,自己饮下一碗烈酒。
一副将道:“虽说瑶光收回了曾经在王城驻守的精兵,但是战事刚刚结束,咱们撤兵不说,王上不是还和慕容公子约定了瑶光城里见吗?”
执明重重地放下那酒碗,低头一笑后,一挥长袍站了起来,面上似是镀了这即将到来的第一阵春风。
“当然要见,只是,还不是时候。”要求一个人间白首,只一颗心真的足够吗?至少现在的执明觉得,还不够。
瑶光王城,慕容德亲自送太傅等人出城。太傅拉着慕容德的手,留下最后一句嘱托:“慕容啊,该放下的就放下吧。”
放下过往,放下自责,放过自己。
慕容德朝老师深深鞠了一个躬。
“有空啊,来天权看看。”
“一定。”
玄武大军自此离开瑶光,钧天战事告一段落。
天权王认认真真写了一封书信寄到了瑶光,慕容离收到那信时,天空已经放晴。
这场来自冬夜的春雨,给钧天大陆带来第一份温暖,披着裘衣的慕容离站在院子里,却打了个冷战。他把信折好收到衣袖里,看着院子角落里那群叽叽喳喳的信鸽,摇了摇头。
阿煦刚踏进他的小院,就是满肚子怨气:“这天权王也真是的,来也匆匆去也匆匆,招呼都不打一个就这么撤兵回去了。”
慕容离没有说话。
阿煦心里清楚,天权王不仅仅是失了一国之主的风度,更是负了与慕容离的约定,他这番前来,就是想看看慕容离作何反应,可就目前的情况看来,慕容离似乎不为所动,没有半点情绪的起伏。
——还好,还好。
谁料,慕容离把袖子里那封信揉了一个球,出手就抛到那鸟笼上,惊得笼子里的鸟扑着翅膀四处乱窜。
“他死定了。”
慕容离就恨恨地丢下这么一句,回了屋子。
阿煦的脸有些抽抽,倒吸一口冷气。
——看来不是很好。
毫无征兆没有半点解释地撤兵,还写些什么多等几日。他还真当他慕容离是他能呼来唤去的人吗!
谁稀罕等他?
所以冒着惹慕容离生气的风险执意要回国的天权王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整个天权王宫已经被他掀翻了顶。
回国后的天权王,第一时间就在张罗着布置修葺王宫,还把当年侯府他俩同住的小院里里外外装饰了一遍。宫廷的几个内官署成日里忙得不可开交,务必在三日内完成王上所有的要求,可谓是夜以继日。
听说还亲自去西山的一个小山村去请什么当时认识的故友,神神秘秘地从大山里带了两个人回宫。
天权王要做什么?
那场大雨,可没下到天权来,昱照山的这一边永远是一片净土。
执明还记得,那棵千年不朽的古树上,还挂着他为慕容离许下的心愿——“阿离能一家团圆,平安快乐。”
他做到了。
亲自清点完物品的天权王回到寝宫,那大红的帐子撒开一朵牡丹,整个宫殿的一百六十八座烛台编织着同一场梦。执明在屋里绕了一圈,掀开那撒帐的一角,端详着平整铺在床上的那两套盛装。
黑者烫金,红者繁绣。
他要向天下人证明,这是一场无关政治与战的婚姻,而是一场只关风月与爱的情。
没有王命,没有婚约。
只是他要带着足够的诚意,风风光光迎他回家。
不出三天,连轴转的天权王宫,在喜庆的乐曲里送出一批批聘礼,随迎亲的军队,走出王城。
五彩斑斓的聘礼长队由万人之军护送,护送的队伍里那五位小将也着了喜装,走在马车之前,而队伍当头的那位,已经把那身崭新的喜服穿到了身上。
城楼上挂起红绸,鞭炮声里,太傅和另一位老臣交谈时,一人听不到一人的话。
两个人都扯着嗓门说话:“我说!我们王上现在啊!越来越喜欢擅作主张了!”
太傅道:“你说什么!主张?”
“擅做主张!”
“什么!”
“我说王上擅做主张!”
太傅突然大笑起来,捋了捋胡子笑道:“我觉得做的不错啊!”
某老臣:……(听不见是装的吧!)
执明此行没打招呼,说是要给整个瑶光一个惊喜,迎亲的队伍声势浩大,所经之地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一路上还收获了不少老百姓自发送来的礼物,车队可谓是越来越长。
不过,到瑶光后,整个长龙却吃了个闭门羹。
天下哪有不透风的墙。
早在一两天前,慕容离在城里走动时就听到路人说起来自天权的迎亲队伍,几个年轻的姑娘围坐在面摊旁,谈论得如火如荼。
面摊老板见慕容离驻足,友好地上前问候道:“客官吃面吗?这边请!”
“不了,”慕容离微微一笑,掏出一把钱放到老板的小摊上:“那桌的钱,我结了。”
说完,在王城的青石板上留下一个身影,阳光从侧面照到他脸庞时,分明是低额一抹浅笑,春日万紫千红。
这日,瑶光城门紧闭,城楼上所有的战士都是一副看热闹的轻松表情,只有在他们正中的那人,面色冷得依旧。
城楼下领队的人盛装繁重,他捋了捋袖子朝城楼招手,喊道:“阿离,是我!开个门呗!”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这浩浩荡荡的迎亲大队,来他瑶光究竟迎的是谁?只可惜,只要他慕容离不点头,谁又敢把城门打开。
风停后,更近了。
“阿离!我来接你了!”
人群中的那个人,即便是一身厚重的黑衣,也掩盖不了那不可比拟的光芒,曾穿过他的寒冰万丈,带他领略过千里芬芳。
话里,还是那般傻气。
“劳民伤财。”城楼上只传来这么一句。
听了这话后,无论是执明身后的人群还是慕容离身边的军人里,都传来零散的笑声。
“这叫明媒正娶!”
执明出口时,展开了那把骨扇,透过扇子边缘的弧度,慕容离看见那人眼神中从没变过的莫名的自信和执着。
他笑了。
不对,他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