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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绮窗 ...

  •   冬日最后的寒风,鼓入偌大的钧天皇宫,呼吸,喘息,刀剑入鞘,刀剑出鞘,恐惧的心跳,坦然的心跳,都随着这阵风,散落各地。
      他做了半辈子的忠诚,最后还是当了奸佞。
      慕容德的心出奇地平静,看着这满朝文武鸦雀无声的模样,他开始明白,所谓的坚持,需要太多的条件和代价。
      “老臣请陛下出兵,制止边境天璇、天枢两地的叛乱,臣得虎符时即刻辞去摄政镇国公的职位,从此与钧天皇朝再无半点关系。”
      大殿边一个佩剑的侍卫把一卷轴抛到半空,慕容德接下,在啓昆面前的桌案上从容展开。
      取兵权,罢旧职。
      这对于年纪尚轻,毫无政治经验的啓昆帝而言,又是一次必须咬牙忍下去的奇耻大辱,小皇帝就趴在书桌上,颤颤巍巍拿起那龙头玉玺,在那道旨上盖上了章。
      “老臣,谢过陛下。”慕容德拿着卷轴大步走下台阶,只一挥袖,这朝堂上的瑶光诸臣,便也一走了之。
      紧接着慕容德带人迅速取得虎符,过往钧天皇城内的守卫也多来自瑶光,此事一出,众人归心似箭,回到瑶光都城时,已是一队十万大军。
      人去楼空,只留下这布满过往繁盛痕迹的皇城,奄奄一息。
      屋内的炭火依旧灼热,空了的心房只会更空。慕容德靠着椅子的扶手,瞑目时好像就能入梦。可他所念的故人,却从未入梦来。
      几声咳嗽声吵醒了他,慕容德刚一睁眼,见到来人时猛地起身上前迎接,扶着来人坐到高堂之位,亲手沏上一杯热茶。
      “老师。”
      天权太傅随第二批援军一同抵达战场,老人难得再见一次往日的学生,笑容里都是坦然和温和。
      太傅拉着慕容德地手让他坐下,自己起身鞠了一躬:“使不得,慕容国主不该失了礼数。”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太傅大人的教导,慕容德从不敢忘。”
      早年来自钧天各地的世家学子,都齐聚一处学堂由朝廷命官教导,太傅再未辞官回乡前,也曾在学堂任教。老人笑着:“你向来最为懂事,转眼间,你也是王了。”
      一个“也”字,隐去了那个不愿提及的名字。
      “老师,”慕容德突然跪倒在太傅跟前,目光中的渴望一如昔日孜孜不倦的好学少年:“我想知道,这么做真的对吗?”
      何为对何为错?
      老人还是会用温暖的大手拍拍他的肩膀,耐心解答:“抛开对错,你和他都坦坦荡荡,这就够了。”
      记忆就是意义,他懂得太迟。
      ……
      天枢边城驿站,落了三座富丽堂皇的官轿,走出三个锦衣男子。
      “慕容公子,久等了。”带头一人率先行礼道,身后两人紧紧跟随行礼。
      慕容离和阿煦依旧坐在桌前煮茶,在那茶水沸腾之前,他没有给出一句答复。直到新一开的茶泡好,慕容离才给了阿煦一个眼神,阿煦离席,请三位入座。
      “不久,初次见面,三位大人不愧是天枢数一数二的人物,气质面貌皆如此脱俗。”慕容离话里的讽刺,不及他的容貌引人注目。
      三大世家是在天枢官商合一的一股势力,看似三家实为一家,三股力量扭和在一起,缠绕着天枢长达数百年,根深蒂固,想要铲除谈何容易。天枢的老侯爷膝下无子,想必是要在最后的时间里为自己的族人谋一点生路,和天璇的联合,这一步可谓是一场豪赌。
      输了便是一无所有。
      世族中带头的年长者负责与慕容离交涉,其余二人多是附和。带头人端起手边的茶杯饮下一口,撇了撇嘴怒气冲冲地道:“来人!慕容公子乃是贵客,这是什么茶!还不换上上品臻茶!”
      “大人,不必客气,”慕容离婉拒:“吾国尚有他事,晚辈说完话便离开。”
      “公子希望我等怎么做?”心急气躁,难成大事。
      注重眼前和自身利益的人,往往与大义和大利都失之交臂。三大世家如此,天枢侯如此。
      慕容离笑了笑:“三位大人既是爽快人,那晚辈也实话实说,如今天璇和天权之战已经爆发,贵侯爷寻求啓昆帝的援助也迟迟未到,加之我国国内受战事影响,只好停止与贵地的商贸,这天枢也暗潮涌动,几位只怕是夜不能寐,晚辈斗胆,想为我们的老朋友谋条出路,贸然造访,还望三位见谅。”
      带头人脸色发青,谄媚的笑容却始终未消:“慕容公子是我们的贵人,能得慕容公子相助,我们几人感激不尽。”
      “晚辈帮不了各位什么,只有一计。”
      “望公子指点。”
      慕容离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袖,背对三人道:“其一,天枢立国,脱离钧天;其二,清洗朝廷,扶立新王。”
      这话说得大逆不道,听得坐下的三人心头一颤,世家势力已经成为天枢侯的眼中钉,此番交战必有输赢,他们想要继续维护世家在天枢的一切利益,只有杀之替之。仔细想来,带头的人醍醐灌顶,拱手拜谢:“慕容公子的妙计!”
      “只不过,新王的人选是?”另一人问。
      “晚辈听闻天枢侯膝下无子,却有兄弟姐妹,寻一稚子,应该不难。”
      “多谢慕容公子!”三人连连感谢。
      “那晚辈就等着三位的好消息了。”慕容离转身就走,不等身后三人的客套话说完,他人已经坐上马车,瑶光同行的几人迅速消失在边城的小道上。
      慕容离深知天枢不宜久留,小人心思多变恐生更多麻烦,他吩咐手下人加快脚程,连夜赶回瑶光王城。
      果不其然,不出半日便遭遇追兵。
      “少主,是天枢来人,他们是反悔了吗?”阿煦掀开帘子,看到马车后与自己人交手的军队,那高大战马必然来自天枢。
      慕容离瞑目休息,脸上没有半点波动:“给他们一条生路,他们不走,便与人无尤。”
      阿煦领会,向上空发出一声烟火信号,很快地早就安排来接应的瑶光军队从前方树林中出现,围剿天枢追兵。
      这次交手,结束得太快。慕容离从马车上下来时,天枢的追兵死的死降的降,他只看了看远处的天色,挥了挥袖,道:“你们走吧。”
      那一夜的微光里,说这话慕容离既像鬼魅,又似观音。战俘们不敢相信,即便脖子上的刀纷纷撤走,仍然楞在原地,一动不动。
      “不论派你们来的人是谁,都和我瑶光无关,当然,若是入了我瑶光边境,你们就别想活着回去。”
      瑶光的军旗在马车顶上飞扬着,看着那些逃窜的战俘,似是仰天长笑。
      ……
      天璇和天权的交战,却打了一天一夜。在天权大军压境时天璇的背水一战,虽然杯水车薪,但足显其顽强。几个副将布下的阵法里,这群负隅顽抗的天璇士兵,活活支撑了一天一夜。
      看着那一次次突围,一次次失败,站在高处观战的执明都有些不忍。但他一看四周几个副将的神情,反而显得疲惫和懒散,好像如此惨烈的死亡,早已司空见惯。
      “王上有什么想法?”一副将看着眉头紧蹙的执明,问了一句。
      执明只是叹气:“都是人命啊……”
      “王上,战场就是如此,除非他们投降,否则只有死路一条。”另一人冷漠地解释着。
      “这场仗要打到什么时候?”执明调转了马头,背对战场。
      “到他们投降咯,”一人答道:“不过,这样的情况天璇侯也看不下去吧。”
      当然,天璇侯府里众臣已经乱成一团,除了那不知为何坚定的长子陵光外,连老天璇侯都按着太阳穴,心情复杂。
      每一个在战争中死去的人,都是带着所谓的荣耀结束了自己不完整的一生。
      天权军队中冲出一人,禀报执明:“报王上,有瑶光的来信!”执明松开缰绳接过信封,通读一遍后揉皱了信件往怀里一揣,立即准备走人。
      这是战场,几个副将见情况不对,迅速骑马围了一圈,堵住了执明的去路,反而问起自己的王上:“王上这是要去何处?”
      “阿离遇刺了,本王要回去!”理由大可再简单一点。
      几位无牵无挂的少年副将有一点尴尬,面面相觑后,一人道:“战事尚未结束,王上作为一军统帅,此刻离开战场恐怕会动摇军心,于战事不利。”
      “不对,”执明自顾自地念叨着:“信中说啓昆那小孩已经派兵来阻止天璇了,反正他们也必败无疑,在这里本王看着心里难受,你们看着办吧。”
      面对生死这一亘古难题,刚刚懂得珍惜的执明不知如何解答,但他心里清楚,战争里不是只有胜负,还有这般面对胜利却怎么都笑不出来的残忍,这于现在的他而言,是无解的。
      好在他性子里知进退有度,眼不见心净。
      “王上,战场之事,不可儿戏啊!”
      这不叫儿戏,而叫取舍。
      人之一生自由自在太难,是以能选就放手去选。
      好消息是,远处另一支军队携黄旗而来,传递的是天下共主的命令,敦促天璇止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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