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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春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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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他打开城门,走了出来那一刻起,哪还分得清谁输谁赢。也许早在那日一意孤行时就注定,也许未来某一步亦是诸多变数,但当他不再计较不可知和不可改,当下于他,就是弥足珍贵。
他见过错过,历过错过,方知错过,许是一生那么长。
瑶光城门大开的咯吱声,诉说着过往岁月里这片土地往来生灵的曾经,人们把这份漆白斑驳戏称作沧桑,和说书人沙哑的嗓音别无二致。那经过百年风雨的“瑶光”二字,却只愈发明亮。
少年君王下了马后直奔城门而来,脚下生春风,吹盎然于枝头,吹绽放于花蕊,吹情长于一心人。
一个日后成为习惯的拥抱,在这一刻被天下铭记。
慕容离是等到那人的体温透过他的衣裳,才缓缓抬起手来,回复另一半的拥抱。
城楼上似是传来一阵掌声,迎亲队伍似是奏起一曲欢腾,朗朗晴空似是落下一缕炫光。
又似乎,没有半点声响。
从此,不是不问世事,而是无惧雪霜。
两人进城后的第一件事,便是面见了独坐在书房的慕容德。众多彩礼进了慕容家的宫殿,整个瑶光都热闹了起来。
执明引着一队人将贵重的彩礼一一送入书房,当着慕容德的面开了几大箱的宝物,从金银珠宝到古籍书画,慕容德依旧伏在案上,不知写着什么,只抬头看了一眼,心底便什么都清楚了。
他哪在乎这些身外之物,他知道这两人牵着的手,从没放开。
这就够了。
执明说了一通礼单的内容,慕容德都没有做声,说到此行目的时,慕容德打断了他:“好了,你二人既已做了决定,便好好生活去,别来打扰我这老头子的清静了。”
慕容德语气温和,甚至有那么一刻像极了执允,慈爱包容。
执明和慕容离相视一笑,行了跪拜礼,这才起身:“此行除了补上聘礼之外,还有一事,必须取得爹的同意。”
“何事?”
“执明斗胆,邀请爹前往天权,与姐姐一家团圆。”慕容德手中的笔,跌落在那宣纸上,晕开厚厚一朵墨莲。
执明把慕容和接到了天权皇宫,这一次就是要代替古树,完成曾经许下的愿望,如果没有其间种种,这一次的团圆本不该如此讽刺,古树应是灵验的,至少,走了的人中,没有姓慕容的。
那古树前许下的愿望,是他们两个人的秘密。
慕容离知道,那对于执明来说,着实过于残忍。他拽了拽执明的手,却不知如何开口,哪知早就想好了一切的执明,在他手上轻轻拍了拍,竟然反来安慰他。
一如万里花嫁,视死如归时那一句——跟我走吧。
慕容德点了头,不日,长龙沿路返回。
一架马车坐的是慕容德,一架坐了执明和慕容离两人。
即便是只有两个人的情况,慕容离还是正襟危坐,只有执明懒懒地挤着慕容离,把玩着他垂下的青丝。
“你说姐姐一家?意思是?”慕容离心思如发,执明又不善说谎,寥寥几字都能被他听出问题来。
执明忽然坐直,笑得灿烂:“当时派人去接姐姐时,她和贺大哥已经完婚,还有啊……”
“还有什么?”
执明欲言又止,手却不安分地抚过慕容离的后背,穿过外披,搂住那人的腰,言语吞吐在耳畔:“还有了……”
“好好说话!”慕容离早就习惯了执明这一套,反手扣住脉门的这一套,也是百试不爽。
“好好好,”执明吃疼:“太医说姐姐已有了半年的身孕。”
遥想他从分别到重逢,竟已过了三季,跨了一年。而惜别后的慕容和与贺同,才是真正说定了终身。
慕容离没有再说话,而是看着随风飞起的车帘外忽明忽暗的风光,雪光消融后的昱照山,愈发郁郁葱葱,草色可人。
这里的景色,他总是匆匆一眼略过,每每带着可惜路过,终于这一次,他深深觉得,若是那日着红妆时多看一眼,他的心早已被这片美景折服了。
执明就紧紧靠在他一边,偏过头看着那张让他一眼就迷了心窍的脸,未至经年,情根却已深种。
“阿离,欢迎回家。”就是那一个侧过头的微笑,携带着春日如体温般舒适的暖意,沁透每一寸肌理,自此如何自拔。
慕容离的眼神撞上执明的眼神时,忽如一夜春风,千树万树花开。
天权城门,众人欢迎,除了正装出席的官员们,连那些小老百姓手中都捧着多色的羽琼花,在街道两侧迎接。
入了皇宫,更是处处装饰精美,侍者着统一服饰,迎接瑶光的贵宾。国礼宴席上,慕容和与贺同第一次携手走到慕容德跟前,敬了那杯迟到的酒。
钧天第一美人,如今面色红润,桃色淡妆,玲珑水袖,摇摇玉摆,眸中含泪给消瘦的父亲,鞠了一个长久的躬。而换了锦衣的贺同则双膝跪地,端上一杯热酒,递给面前同样泪眼已婆娑的慕容德。
“爹,女儿不孝……”慕容和的眼泪最终还是落到了桌边。
天下没有一个父亲,舍得子女受半点苦头,连责怪都是自己泣血,忍痛说爱。
慕容德拉着女儿的手时,接过了贺同的那杯酒:“贺同是吧,你若有半点负我和儿,本王要你死无葬身之地。”
“是。”贺同本就少话,只能频频磕头答道。
一双手把他拉了起来。
“大哥,都是一家人了,爹还好好的,哪能行那么大的礼啊!”
贺同这才抬头看见,执明和慕容离也端了酒杯站在一旁。此话一出,倒是惹得慕容德和慕容和双双破涕为笑。
“是该服老了,时日无多矣。”看着阖家欢乐,团圆美满,慕容德忽然感慨起来。
执明端着酒杯和慕容德碰杯,道:“怎么会!爹要长命百岁的啊!”
其乐融融,如是而已。
不日,慕容德前往皇陵,看望昔日的战友,与那坟里的人把酒,一喝就是整整一夜,将刻骨过往一饮而尽,自此笑看夕阳。
次日,慕容德回国。慕容和与贺同想要前往瑶光陪伴老父,便一同回了久别的家乡。城门送别时,天权王悄悄把贺同拉到了一遍,只问了一句:“贺大哥不要忘了,我们的承诺。”
贺同就是欣赏执明这点正义之心,也相信他会是一世明君,他郑重点头:“当然没忘。”
执明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辛苦大哥照顾姐姐和爹了!”
“保重!”
分别在所难免。
只不过看着慕容离依依不舍的眼光,执明心头还是不是滋味,他走过去搂着他转过身,走回城中的路上,说道:“阿离要是想家了,随时回去,不过你要是不告诉我就这么自己回去了,本王,本王就从这城楼上跳下来!”
看着执明指着城墙说着傻话的样子,慕容离总是忍不住笑了出来。
嗯,好景不长。
一年后。
“阿离!你要是走了!本王就从这城楼跳下去!”
时钧天政权因啓昆帝遇刺而走向瓦解,天璇新王崛起与啓昆旧部在瑶光边境地区交战,慕容德传回消息称静观其变,天权朝堂上,“两位王”确实有史以来第一次对峙。
满朝文武,目瞪口呆。
看惯了把王后宠成王上的自家王,对慕容离几乎是言听计从,这一次却当着众人面否了慕容离的提议。
场面一度十分尴尬。
慕容离提议天权出兵止战,自己带兵前去查看,执明一口回绝,说懒得插手,天权就是要偏安一隅,一度吵了起来。
众臣以为:小事,都行。
可看着两位平日里感情好得不得了的王突然撕破了脸,难免想要挽回一下,可看向抱着手假装打瞌睡的太傅后,众臣选择了——闭嘴。
一定是感情淡了。时间长了,感情是不是总会出点什么问题?
慕容离下了朝堂便准备行李前往瑶光,孤身一人出城门时,被一群文臣拖着朝服生生拦住了去路。
“王后!三思啊!”
听到慕容离私自离宫的消息,刚下朝的执明王第一时间飞奔到了城楼上,摆好了姿势,一群官兵赶忙拉着冲动的王。
“王上!不可啊!”
城楼上的王坐在城墙上,语气强硬:“阿离,就为了这么一点小事你就要走?你再往前一步,本王就真从这跳下去!”
城门口的王后看着周边跪成一片的大臣,心却如玄铁:“王上还是这般胡闹。”
两位,有话好好说!(何必折磨大家呢?)
大臣们互相给对方眼色,赶忙解释着。
“王上的脾气您最清楚不过了,确实是件小事,何必闹成这样呢?”
“王后啊,我看王上这次是真的容易冲动,万一出了什么意外,这才是大事啊!”
“是啊,这么高的城楼跌下来那得多危险啊!”
众人说话时,慕容离抬头看了看城楼上的人。
——胡闹。
跨坐在城墙上的执明其实战战兢兢地拽着一个小兵的胳膊,小声嘀咕:“你们可拉好本王,要不然掉下去了要你们小命!”
“是是是。”
两位,有话好好说!(为何总要大家配合表演?)
“阿离!来世再见——”执明闭着眼睛把身子朝下斜了一半,要是真没拽住可就真会摔下来的。
“王上!王后!”
“闪开——”
最后,慕容离还是拨开人群,跑上了城楼。
“好了,别闹了。”
执明和士兵们的表演还在继续。
“我听你的。”
要的就是这句话!
执明翻身下城墙,拍拍身上的土走到慕容离跟前,只道:“我就知道阿离不会走的。”
“回去吧。”谁都心软,就是越舍不得越怕失去。慕容离轻轻点了点头。突然间,他感觉自己眼前的风景一瞬颠倒,原来是执明二话不说就把他拦腰抱起,一副吃人的模样。
慕容离下意识把手搭在他的脖子,问:“你做什么?”
“阿离不是说了——听本王的吗?”
原来如此。
忙活了一圈的大臣,齐齐站成一排看着远去两位的身影,不约而同地摇头表示:二位的重点根本不是什么国家大事的感觉!
事实是,这些日子突发战事,慕容离和朝臣们商讨对策,常常操劳至深夜才回到寝宫,被逼吃素的执明王心有不甘,就此事两人商量未果,结果就拿着出兵的事闹了这么一出。
“怪不得太傅一点都不担心?”
“担心什么?担心咱们王上?还是王后?”
“我看啊,都不必担心。”
“王上怎么还是这般胡作非为?”
“你懂什么!这叫情趣!”
什么事情,都能一夜春宵来解决。
这叫情趣。
尽管不是雅事,但于情而言,不过一点即发,又何必斤斤计较。
折腾了一个下午,床第间一片凌乱,执明在慕容离背上留下一个轻轻的吻后,给他盖上了一层厚厚的被子。慕容离眼角还有些湿润,开口时的声音轻得如同风中的柳絮一般:“所以,你作何打算?”
他问起战事。
执明合衣坐了起来,伸了个懒腰后顺手捋了捋慕容离贴在脸上的发丝,只是笑了笑,留下一句。
——“我听你的。”
这样的游戏,有意思吗?
两个人一起,那就不一样了。
慕容离笑了,那种笑,是只能看在执明眼里的,旁人永远无法理解,有多么勾魂摄魄。
顿觉一生一世,如此漫长而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