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宵》幻繇愔

28、素衣

　　西山落月倚朝霞，彩云绮，雪光尽。
　　战鼓与欢呼交响，凯旋之音撼动九州。
　　千古后的某一笔，定会记下这个如今名不见经传的小城，一战成名，逆转山河。而就在这座小城的城楼上，那传奇中的两人并肩而立，饮同一阵风，望同一片天。
　　瑶光得天权结尾，战局发生剧变，联军退出边境。
　　黑衣锦袍的人一步挪到红衣人的身后，拉开自己繁重的披风，裹住两个人的身子，把下巴轻放在那人肩侧，任由那人的发丝在自己面上游走。
　　慕容离没有躲开，只微微侧过头，目光还在远处那硝烟残留的战场：“是时候，收拾江山了。”
　　自小饱览群书，他既知内圣外王，亦知兵不厌诈，在他心目中万民之安宁更为重要，而谋略始终只是手段。
　　一切都该有新的开始。
　　而他身后的人却不懂什么圣贤之道，他只知道，他希望天下的每一个人，都和自己一样，能和爱的人永远厮守在一起，不离不弃。
　　执明在慕容离耳畔说话的声音很轻：“若是不兴兵就能解决了这些麻烦，就更好了。”
　　“不兴兵难，但，少兴兵未尝不可？”红衣人嘴角的那自信狂傲的弧度，比他一身艳阳更加艳烈。
　　“阿离有办法？”
　　“古人以多胜少之战不少，克敌制胜之法不是只有战。”
　　执明笑着，把怀里人圈得更紧，风中两个人有些调皮地摇晃着。
　　“我的阿离最聪明了，我听你的。”
　　诛心计破天枢，离间计陷天璇，一人纵马沙场，一人运筹帷幄，江山已在两人手中，而历史也将由两人改写。
　　等待迎来不了梦中的盛世，那就毁之，再造。
　　他们的父亲也做了选择，用血和性命铺出的开始，将由他们修筑成为康庄大道。
　　因有牵念，更加勇敢。
　　慕容德放手让慕容离管理整个国家，而天权除了随执明前来的援军外，自己的另外三十万大军亦浩浩荡荡，踏上征程。慕容离将自己的计划于两国会谈时诉清，随军前来的太傅提出建议后，双方迅速达成共识。
　　军队方面，天权可用将领之多，天下人皆知，可就在选择统帅的时候，执明执意亲自率领军队前去，厅内众臣皆为之瞠目，慕容离却最先说了一句：“好，王上万事小心。”
　　他懂他。
　　这天下曾在执允率领的玄武军脚下，如今竟有人质疑当年玄武军的血汗功绩，他执明心中最为不爽。
　　他要让这天下人知道——
　　这钧天国土，是谁打下，又是谁守护的！
　　披上战甲，握着长剑，站在镜前的执明，好像看到了当年的老爹，总是风尘仆仆，行色匆匆，军队里的人都说他是神，可他知道，那个老顽童只是太爱他的战友，他的兄弟，和这片丰沃富饶的土地。
　　所以，甘愿为之流血牺牲，不胜不还。
　　慕容离在他身后帮他整理着战甲的尾角，刚刚直起身子就被一人拦腰搂住了，那原本神情严肃的大帅，就这么抱着他转了好几个圈才把人放下，好在屋里没有旁人，否则该有人笑话，这天权的王如此幼稚。
　　“你做什么？”
　　执明只憨憨地笑着：“我在想，回来的时候怎么把你弄到天权去？”
　　慕容离不禁笑出声：“什么？”
　　“这是大事！”执明趾高气昂的模样有些得意过头，被慕容离轻轻敲了一下脑袋后，消停下来：“阿离，等我回来。”
　　“战场危险重重，你要时刻注意周围，多听随行副将的意见，小心行事。”这出征前的念叨，口气里的挂心，执明觉得自己可以听一辈子，一辈子都不会腻。
　　离去在即，执明一把搂过面前人，在让嘴边印上一个浅吻：“等我。”
　　“我送你出城。”慕容离帮执明拿起那把重重的长剑，曾随执允出征的佩剑，天权最高贵身份的象征。
　　每一次送别，都希望这是最后一次。
　　瑶光的这座小城门口聚集了一大批自发给援军送衣物和食材的百姓，黑衣的玄武军在城内排成两排，井然有序。慕容离陪着执明走了很长的一段路，两侧的百姓把他们当成了救世主，一阵阵地喊着“万岁”。
　　莫澜也执意陪着执明出征，在城门口列队，等候多时。他身侧马背上的几位年轻副将，终于是看清了这位自家王上心心念念的人的模样，几人窃窃私语。
　　“惊为天人啊！”
　　“难怪，难怪啊。”
　　看到众人的战马还在，执明心中突然一空，转身给了慕容离一个拥抱，松开手时道：“就送到这吧，好好地等我回来。”
　　“你要小心，平安归来。”
　　三句回来，三句小心。
　　恋恋不舍，念念不忘。
　　执明是笑着走入军队中的，寻新的战马，打一场胜仗归来。
　　突然间，城门内的人群一阵嘈杂，隐约传来跪拜的声音，直到那干瘦的身影在城门前渐渐清晰，众人才下马行礼。
　　“参加慕容国主。”
　　连慕容离都未曾料到父亲会来，侧过身退了一步，行了一个礼。慕容德从他身边经过，却径直走向了执明，他右手牵着一匹战马，同样的精装战甲，闪着红光。那马儿的眼神透亮，眸子如明珠，深棕色的毛发亮丽，异常高大壮硕。
　　慕容德没有开口，只把缰绳递到了执明手中。
　　执明愣了一会儿，瞥了另一边的慕容离一眼，见那人也摇头，才吞吞吐吐道：“爹……爹？这是？”
　　“我这匹马，虽说不如钩玄血统纯正，久经沙场，但也是万里挑一的好马，今后，便送给你吧。”慕容德缓缓说道。
　　“谢谢爹！”执明得意地笑着，自信满满：“我一定会凯旋的！”
　　他翻身上马的姿势，难得地潇洒，长剑一举时，雄师齐声一吼，那遮天蔽日的黑旗挥舞起来，大地也为之一震。
　　天权此次进攻的对象只是天璇，下了战书的正式宣战，过了瑶光边境边已经兵临天璇边城城前。
　　紧接着，慕容德换了一身素衣，以镇国公摄政王的身份第一次上朝，也是最后一次上朝，穿过那万丈高墙，身后没有那爱显摆的天权侯跟着，他的步伐更加仓促和决绝。
　　慕容离于城内召集群臣，即刻颁布了一条法令，断绝与天枢三大世家所有的经济往来，最重要的是不再对其提供金矿。这意味着，资源匮乏的天枢面临着无法造币的市场混乱，这对控制天枢商业的三大世家而言，将是一次巨大的损失。
　　乱世，本就是弱肉强食。
　　天璇边城。
　　执明率领的玄武军以上下一心闻名天下，即便是对近些年精心研究武器锻造的天璇而言，也是极其可怕的对手，那是一只从兵力、经验、物资上都远胜于他们的军队，这仗打起来，胜算并不大。
　　老天璇王本就年事已高，端着那纸战书，犹豫不决，一怒之下把这战书砸到了提出此次战事的长子陵光脚边，长子捡起战书时，眼光里的狠，更多了一分的恨。
　　“为何不战？”
　　就是这少年的狂，总会断送一些再无法挽回的东西。
　　钧天皇宫。
　　朝堂上跪着的众臣里，只站了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镇国公，面对面与小皇帝啓昆，只说了一番话：“陛下年纪尚轻，对于战事没有考量，百姓需要的不是一次又一次的战乱，流离失所，而是一个能治一方国土的君王，老臣劝陛下断了兴兵引战的念头，于国于民，皆是不利。”
　　众臣无人敢言，这位镇国公所谓的一身素衣，丝毫没有把这朝堂放在眼里，可没有半点实权的啓昆，又能如何。
　　“老臣今日前来，还有一事，”慕容德突然郑重其事地走上台阶，一步一步，走到共主的桌案前，一拍木桌，吓得那啓昆往王椅的另一边挪了挪身子。
　　“臣想和陛下做个交易。”
　　……
　　啓昆身边的人都不敢动，只因他们知道，如今整个皇城的军队，都是他瑶光的人。
　　天枢瑶光边境。
　　小小驿站外，站了几个佩剑的少年，那剑穗挂着的红玉就像一双双可怕的眼睛，而他们守着的屋内人，正温着一壶茶，对面坐着另一个少年。二人百姓打扮，贵族气质。
　　“早就听闻天枢所产的老茶色香味俱全，如今一品，不过尔尔。”饮下第一杯的，是随行的阿煦。
　　“这里是边境，想必不是上好的茶品，你要求过高了。”温酒的人，腰间一把洞箫，手边一把骨扇，缓缓开口。
　　“少主本可以在城里等待消息，为何非要前来约见那三个世家的人？”
　　温茶的人往炭火里加了更多的薪柴，火势猛了起来，他一双素手拿起茶壶的盖子，看着那冒着滚滚热气的茶，道：“小火也能煮沸这茶，只不过，换作大火，沸腾得就更快了。”
　　慕容离，抢的是时间，也是时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