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 4 章 ...
-
学期结束的时候,宋昀蔓也已经卸去江城大学辅导员的职位。
学校领导并没有多说什么,毕竟这个职位也是在冯观千的强硬要求下得来的。
当然以宋昀蔓的学历也好,能力也罢,她胜任这个职位绰绰有余。不过学校里也不是没有人在背后议论这件事。
现在冯观千在学校出了这样大的意外,宋昀蔓还坚持将这一学期带完,已经很不容易。
说到底,上半学期的期末,混杂着太多节日与活动,十分耗心耗力。
校领导一度很担心宋昀蔓的精神状态,也提出过让其他老师来代班。
都被她拒绝了。
校方甚至还要求宋昀蔓每周两次要去校心理辅导室做咨询,宋昀蔓很顺从的每次都按时到,安安静静地坐在沙发上,回答心理辅导老师提出的每一个问题,完成每一份问卷。
宋昀蔓很配合。
心理辅导老师姓方,是一名年近五十的心理学专业教授,也兼任学校心理辅导室的负责人。
从第一眼,她就很喜欢宋昀蔓这个女孩子。
看起来柔柔弱弱的模样,实际有着坚韧的内核。
这是最后一次心理辅导,方老师也知道宋昀蔓不再在学校任职。她按住宋昀蔓正在卷子上快速写字的手,道:“小宋啊,我们聊聊吧。”
宋昀蔓便停下书写,笔盖与笔合上,坐在沙发上,双手互叠,道:“方老师,您有什么想问我吗?”
方老师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她从来没有真正的看透过这个女孩子,从她的眼中看到的,是宋昀蔓的教养与聪慧,但宋昀蔓内心的想法她从来没有看清楚过。
在她从业这么多年里,这种情况虽然算不上独一份,但也十分稀缺。
宋昀蔓并不抵触她的心理辅导,每次她问什么,宋昀蔓都会很诚实的回答她,问卷也做得认真仔细,毫不敷衍。
但方老师总觉得,她触碰到的宋昀蔓,就好像是一个机器人。
真实的宋昀蔓在幕后操纵着这个机器人,一言一行,一颦一笑,合乎礼数,温文尔雅。
似乎没有人能触到她的内里,而她自己也将这外在的傀儡形象,当成自己的代言模板。
她自己的内里,或许她也不知道是什么样。
她活成了一个商品,在橱窗里供人无死角的观赏。
非常完美,也非常的不真实。
“放假不到一个月就要过年了,你接下来怎么打算?”方老师放下茶杯,捡了一个无关紧要的话题来问。
宋昀蔓皱了皱眉头,她习惯了独来独往,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从来无需报备或者与人商量,因此对这种问题有着本能的抗拒。但她能分辨得出,方老师的提问并没有恶意,更像是一个长辈对于晚辈的关心。
“暂时没有想法,可能会休息一段时间。”
“我认识一个还不错的医生,你要不要试试看?”方老师有些试探的说道:“他跟我不太一样,毕竟我跟你算是同事,从专业上来说,我只能给你做心理疏导,但并不合适做你的医生。他一直在一线,经验十分丰富,而且医德这方面我可以用我的人格担保。”
“我不是很明白。”宋昀蔓交叠在一起的手放开,两手垂在身边,微微虚握成拳,“以您的判断,是觉得我有什么问题么?”
“问题也说不上,没有那么严重。你在国外待过那么多年,你也知道的,国外几乎人人都有自己的心理医生。你就当做是能有一个专业的人能解答你关于情绪起伏的疑惑,更利于你排泄自己的负面想法。再说你这个突然技能倒退的原因,没有外界创伤的话,不如从心理学试试看?”
是了,宋昀蔓也知道,自己的大脑似乎出了一些问题,就在冯观千去世后不到一周,她就去市中心医院做了全身检查。
除了轻微的营养不良,她的身体状态非常健康。
但是她的思维出现了非常大的问题。她知道1+1=2,但是作为一个数学研究学者,她甚至无法解释为什么1+1=2。
可以这么说,只要跟数学相关联的知识,她的大脑就会处于一个待机状态,而且是无法唤醒的待机状态。
知识就在她大脑的某一个地方躺着,但她找不到。
“还有一点,我说得直接啊。”方老师看了看宋昀蔓,后者在沙发上的坐姿实在太过于笔直,毕竟大部分人在沙发上坐着坐着就会不自觉地踏下腰,拱起背,她的坐姿实在太像是一颗树。方老师舔了舔嘴唇,道:“冯老师这个事啊,你的反应与表现,太正常了。有时候,太正常,也是一种不正常。”
宋昀蔓不明白,她直接表达了出来,“方老师,我做错了什么吗?”
冯观千的妻子前几年因病去世,他有一个儿子,在美国的硅谷工作,娶了一个金发碧眼的美国太太。
宋昀蔓只知道这些,跟对方并不熟稔。冯观千的后事,多半是学校与冯观千的儿子在商量与操持。
宋昀蔓与学校里其他老师一样,在警察问询的时候极力配合,在追悼会上沉痛默哀。
然后,还是有自己的生活,要继续过下去。
“这个跟对错没有关系,我的建议你考虑一下。”方老师看了看表,已经五点了。她从身后的衣架上取下外套,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宋昀蔓,说道:“这个学期的最后一天也结束啦,祝你今后愉快。”
宋昀蔓双手接过名片,放入口袋里,“谢谢您,方老师。”
拉开门,细小的雪花随着风飞到宋昀蔓的脸上。
江城往年很少下雪,今年却已经下了很长一段时间的雪。但每次都跟今天一样,小小的,轻轻的雪,别说落到地上堆积起来,大部分还没到地上就已经化开。
跟她发现冯观千被人杀害在办公室那天,一模一样。
连绵不绝的,细小的雪花。
风一直吹,混着冰凉的雪花,吹到宋昀蔓的脸上,与心上。
心理辅导室在办公大楼的五楼,宋昀蔓没有坐电梯,顺着楼梯慢慢地往下走。
到三楼的时候,有些嘈杂的声音传来。
似乎是几个人在争论着什么,还夹杂着一些哭喊。
宋昀蔓顿了一顿,她并不是一个好奇心重的人,也不是一个爱凑热闹的人,于是继续向下走去。
走到一楼的时候,看到原本不让停车的办公室前坪里停着的警车,还有倚着车门正在抽烟的夏生。
“宋老师,下班啊?”夏生嘴里叼着烟,说起话来,烟灰抖落在衣服上,他不在意的随手抹了抹。
“夏警官,您好。”宋昀蔓说着,回头望了一眼三楼,从下往上望去,看不出楼上发生了什么,只能看到好几个人头在三楼窗边动来动去。她眉心突地一跳,问道:“楼上发生了什么事吗?”
“今天嫌疑人过来指认现场,结果不知道怎么透露了风声,有几个人来闹事。”夏生说着,突然意识到宋昀蔓跟冯观千的关系,他猛吸一口烟,扔到地上踩了两脚,又捡起烟蒂扔进垃圾桶,这才说道:“节哀,宋老师。”
“谢谢您。”宋昀蔓看看夏生,又回头看看楼上,最终还是离开了。
夏生摸摸头,看到两个警察分别抓着一个带着手铐的年轻男孩的左右手下来,男孩看上去也是学生模样,低着头,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他身后还跟着三个中年人,他们追着年轻男孩咒骂,用词粗鄙难堪,神色却流露出几分哀伤。
他打开车门,让同事带着嫌犯坐进后排。关上门后,那三个人还在高声叫喊着,引来不少人往这边看。
夏生被尖锐的叫骂声激得有些来了火气,道:“有完没完了?你们再这么嚷嚷下去,大家都知道你们家姑娘惹了什么事,以后小姑娘还要不要过下去?”
这三人才收住声,但面上仍是不忿。
回去的路上,扣着嫌犯的一个警察说道:“生哥,刚才跟你说话的那个女的是谁呀,长得挺好看的。”
“想什么呢?那可是大学老师,跟咱们能是一路人吗?”夏生握着方向盘的右手微微用力,手背上的青筋鼓起来,方向盘转过半圈,车子拐过一个红绿灯。
夏生咂摸了一下嘴,他又想抽烟了。
宋昀蔓好看吗?
当然好看。
夏生从反光镜里看了一眼坐在后座上的嫌犯,他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夏生从嘴里发出嗤的一声,在他的行业久了,见过的事不少。
所有的案件,归根结底,不是钱,就是情。
而近些年的案件嫌疑人,低龄化的问题的确逐渐严重。
二十不到的年纪,还尚不足以具有真正成年人的思维逻辑,也还没有真正见识过这个世界的光怪陆离,但他们又总觉得自己足以对自己负责。
不管结果如何。带着一种,大不了就以命换命的莫名洒脱。
可这不是潇洒与侠义,这是对自己与他人的不负责。
对生命的毫无敬畏。
这个案件说起来并不复杂,冯观千死得冤枉又委屈。可后座上这个刚满十八岁不久的男孩,所要面对的刑罚却不足以抵上冯观千这一条命。
夏生都能够想到,庭审的时候,社会律师会怎样说明这个男孩曾经也是优秀且善良的,他还年轻,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他还不成熟,犯下命案是一时冲动。
等等。
或许没有这个案子,这个男孩一路长大,会成就一些事情,甚至会取得比冯观千还要高的社会地位,会给这个世界创造比冯观千一个大学教授还要多的财富价值。
但许多事情,发生了就没有回头的机会。
何况,冯观千没有机会了。
这个原本令人敬仰的,即使退休后也还要度过几十年受人尊敬的生活的老师,变成殡仪馆里冷冰冰的一具尸体。
他最后会只剩一捧灰,□□在这个世界彻底消失。
人们在讨论他的成就时,感叹他教书育人,称赞他学术优异,最后却要以一个狗血的案件来叹息他的一生。
一个光明一生的人,有着一个黯然的离场。
想到这,夏生从门边的凹槽里摸出烟盒,叼了一支烟在唇间,说道:“或许你是因为被抓了才懊恼,又或许你在犯事的那一瞬间就后悔了。”
后座的男孩抬起头,在反光镜里与夏生眼神对上。
他听到夏生一字一句的说道:“可你杀了一个人,你这辈子,都不能忘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