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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即使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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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没有下雨,地面也依旧有着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水汽,一直半干半湿,映着低沉如水墨展开的云,更显阴郁压抑。
教室里的气氛却与屋外相反,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
年尾的期末总是气氛热烈,圣诞节的班级活动,元旦节的学院晚会,还有期末考试后可以回家过年的喜气洋洋。
宋昀蔓走进班里的时候,大家正在讨论着圣诞是选择离学校更近的KTV,还是市中心更豪华的那一家。
如果去市中心,那么就要考虑交通以及来往安全。
可只是在学校附近大家常去的那家,似乎又不够尽兴。
宋昀蔓从来不过多的干预这些事情,她给学生足够大的自由选择空间。
“蔓蔓姐,这是大家第一年在一起过节,你一定要来呀!”班长林晓松是个阳光的大男生,行事也妥帖周全,因此在班里的呼声很高,一旦组织什么活动,大家都很积极。
宋昀蔓点点头,说道:“你们确定好地址、时间以后发给我。”
这时林晓松才发现,宋昀蔓今天很不一样。
虽然平时的宋昀蔓也几乎都是面带微笑的,可那份笑意总让人感觉很缥缈,像是隔着一层薄纱。那个笑只是一种礼貌,一种无可奈何的社交礼仪。
可今天的宋昀蔓,虽然脸色微恙,眼下还有着暗青的痕迹,可脸上的笑容清晰深刻许多,眼角眉梢都挂着喜意。
林晓松嘴一快,脱口而出,“蔓蔓姐这喜上眉梢的样子,是不是恋爱了?”
宋昀蔓摸了摸自己的脸,并没有意识到自己在笑,她摇摇头,嘱咐道:“下周就圣诞了,你们要抓紧点。”
然后离开了教室。
她迫不及待想要找到冯观千,与他分享自己的喜悦。
昨晚重新洗澡到一半的时候,她突然又能理解自己的推演背后的意义,甚至都来不及仔细冲洗泡沫,她胡乱的冲了冲,裹上浴袍就冲到了白板前。
握着马克笔后却站在原地,迟迟不敢下手,巨大的喜悦瞬间淹没了她,可之后随之而来的却是惶恐。
她害怕这只是昙花一现。
她坐在地板上,一笔一划的写着数学最基础的理论与猜想,她能看得懂,想得透的东西——她就犹如武功尽失,又重获秘籍。
失去是真的,得到也是缓慢的。
她目前还只能理解到大学的水平,距她曾经的水准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
她在每一个方程式的下,写出详细的推算过程,并附上中文注解。大半宿她就维持着这个姿势,一个字又一个字写得虔诚又认真。
每多写下一个字,她的内心就踏实一分。
直到后半夜实在熬不住才浅浅睡去,梦里都是在黑板上翻飞的数字与符号。
醒来以后,她却不敢去看昨天自己写下的东西。或许是近乡情怯,她怀揣着笔记本,在学校度过了漫长的一天,直到要下班,才敢从抽屉深处挖出笔记本,颤巍巍地打开来。
她庆幸那不是一场梦境。
以至于到冯观千的办公室时,她敲门后,都没听清里面的人是否回应,就推开了门。
她看到倒在地上的冯观千。
满地粘稠的、已经冷却的红色液体,使她后知后觉的意识到,冲入鼻间的不是锈味儿,而是血腥味。
宋昀蔓张开口,尖叫却堵在喉头,发不出来。
她听到耳边有巨大的尖叫,可她没有在叫,那是谁的声音?
有人从门外涌进来,脚步声混杂着人声,一股脑地涌进她的耳朵,她却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
她只是觉得很吵,大脑里似乎一百万只蚂蚁在爬,它们每走一步都是一个声音,结结实实地踩在她的神经上,就好像高空走钢丝的人,每一步,都带出一点儿晃动。
一百万只蚂蚁在她的大脑里,胡乱踱步,引发一场地震。
直到一只手捂上她的眼睛。
那只手的主人应该也是从室外过来的,手还带着屋外凛冽的寒意,冰得宋昀蔓一抖,脸上的细小绒毛都立了起来。
那人察觉到这一点,将手稍稍拉开一点距离,虚虚的挡在她的眼前,说道:“闭上眼。”
宋昀蔓也就真的闭上了眼。
那人握住她的胳膊,拉着她走出办公室。
外面的冷空气吹到她的脸上,冲淡了血腥气,她才记起来发抖。
这时全身的血液似乎才开始由流动转变为静止,宋昀蔓听到自己血管里血液汩汩流动的声音,越来越慢,越来越慢,最后静止。
宛如一潭沉静的、腐朽的、深不见底的混沌沼泽。
江城的冬日真冷啊,她举起僵硬的双手,放到嘴边,两手互相搓了两下,摩擦产生一点儿暖意。
她转动一下脖子,感觉到颈椎间相互摩擦发出的咔咔声响。
旁边的男生比她高一些,与她并排站着,身姿笔挺。
她认出他来。
“何绍筠,冯……他……”宋昀蔓张嘴的时候,听到自己的声音,宛如一把钝斧划在铁门上,干涩而尖锐。连着说了两遍,她却怎么也吐不出那个死字。
何绍筠没有回答她,只是很轻,很轻的点了点头。
轻得好像一场错觉。
“哦。”宋昀蔓安静下来。
天空里飘起雪花,很细小,稀稀拉拉的,落到地上就化开,与灰尘混合在一起,变成肮脏的泥泞。
警笛的声音越来越近,还有救护车,红色与蓝色的灯光快速闪动,刺激得人眼皮发坠。
黄色的封条拉了起来,无关人员被请离。隔壁的办公室被暂时腾出来,给警察用来进行问询。
给宋昀蔓做问询的是一个看上不过三十的警察,他搭眼瞧着宋昀蔓坐在椅子上,双手交叠放在并拢的膝头,微仰着头,目光并不聚焦。
“头儿,这能问出个啥来?”他用肩头碰碰另一个年长些的警察,下巴朝宋昀蔓抬了抬。
“流程还是要走的。”被叫做头儿的年长警察压低了声音,说:“旁边还有个护花使者呢。”眼睛却是瞟向站在宋昀蔓身旁的男生,总觉得他有些面熟。
年轻的警察撇撇嘴,道:“护花使者这个词也太老土了。”然后清清嗓子,走到宋昀蔓面前,道:“宋小姐,我得问你几个问题。”
宋昀蔓点点头,眼神落到他的身上,却好像又是落在他的身后,朦朦胧胧的。
“你与被害者的关系。”
“师生。”
“你与被害者认识多久了。”
“十年。”
“被害者……”
“不好意思,警察先生。”宋昀蔓的声音软得好像一根漂浮的羽毛,落不到实处,她说:“能请您称呼他本名吗?”
年轻的警察咂咂嘴,改口道:“你今天找冯观千是什么事?”
“我……”宋昀蔓双眼渐渐聚焦,瞳仁黑得像一汪井,她似乎是在回忆,又像是在思考,停顿了好一会以后,她抬起头,与年轻警察对视道:“我找冯老师,是为了告诉他,我找到了一个现在我又失去了的东西。”
这句话说得拗口,年轻的警察复述了一遍,才明白这里面的逻辑关系,他问道:“什么东西?”
“我赖以存活的能力。”
说完这句话,宋昀蔓就像一根煮熟了的面条,软趴趴地倒下去。
眼看快要落地,一双手接住了她。
宋昀蔓没有昏过去,她双眼是睁着的,只是整个人,就如被抽走了骨头一般,怎么也立不住,软绵绵的没有任何力量。
与其说她是坐在椅子上,不如说她是被何绍筠按在椅子上。何绍筠两手分开,握住她的肩膀,将她的背按在椅背上靠住。
问询到此也就无法进行下去。
年轻的警察端来热水,本来是递给宋昀蔓的,可她身边的何绍筠先接了过去。
“她这会握不住。”
年轻的警察点点头,表示理解。他蹲下身子,与坐在椅子上的宋昀蔓一般高。这个姑娘第一眼看过去只觉得长得很干净,但细看其实五官很精致,而且有一种说不出来的舒缓感。
毕竟作为警察见过这样的场面比较多,他说道:“这段时间有朋友照顾你吗?”
宋昀蔓摇摇头。
江城只有她遥远的过往,她的生活早已不在江城,曾经的同学也早已不再联络。
“我没关系的。”宋昀蔓说,“谢谢你啊,警察先生。”
“别,这样怪别扭的。你就叫我小夏吧,我叫夏生。”他缕缕头发,带着一点儿憨憨的笑意,觉得场合似乎并不合适,又敛了笑,道:“这段时间最好还是有人能陪着你。”
“我真的没关系的,夏警官。”宋昀蔓说,“我不怕的。”
夏生见她坚持,以为不过是小姑娘嘴硬,但也没有再多劝。
宋昀蔓张张嘴,想要说什么,却先咳出了声。何绍筠将手里的纸杯递到她嘴边,她知道自己现在没有力气,也不勉强,就着他的手喝了两口。
天气冷,水温降得很快,但还残留着一丝热气。
水滑过喉咙,她问道:“夏警官,请问您还有什么问题吗?”
“暂时没有了。”夏生递过来一张单子,说道:“留个电话,签个名就行了。到时候有什么别的事我们会再联系你的。”
宋昀蔓握着笔的手仍有些抖,何绍筠从桌上拿了本书垫在单子的后面,纸张落在实物上,写起来稍微方便不少。
宋昀蔓找到签字的地方,下笔很快,她的笔迹很锋利,跟她这个人看起来完全不像。
签完字,她又说道:“谢谢你啊,夏警官。”
夏生发觉她似乎总是在道歉与道谢。
何绍筠见宋昀蔓活动了一下腿,于是松开握住她肩膀的手。下一秒,宋昀蔓就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她用外套的帽子兜住头,又将衣领拉得更高一点,朝着何绍筠说:“谢谢你的帮助,何同学。”然后向外走去。
办公室外早有三班的人在等着宋昀蔓,几个女生毕竟心思细腻,带了暖手宝塞到她手里。何绍筠看到她被班上的学生围绕着,她说话声音不大,他听不到她说了什么,只看得到她嘴唇开合几次,最后甚至还扯了一下嘴角,露出一个清浅的、克制的微笑。
何绍筠只觉得那笑苍白又扎眼,他走入人群,隔着衣服握住她的手腕,道:“我送你回去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