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离我远点》阿满十三

2、第 2 章

　　“哪位？”宋昀蔓打开水龙头，将白色的烧水壶伸到龙头下，她很需要一些热的东西进到胃里，给她一点实在的安慰。

　　手机的收讯不是很好，听筒里不时有一些沙沙的杂音，宋昀蔓只听到断续的回答，“……吃饭……晚点……回不去……”

　　宋昀蔓愣了一会，问道：“你是谁？”

　　通话中断。

　　手机上显示的时间已经接近十一点，而学校的门禁是十一点半。宋昀蔓换上厚重的羽绒服，想了想，取了围巾将半干的头发包裹住。抄起钥匙与手机冲出门。

　　回拨刚才打来的号码，过了一会才有人接，声音比刚才要清楚一点，似乎换了地方，宋昀蔓问道：“你们在哪？”

　　“小吃街的重庆火锅店。”男生声音很沉稳，并不慌张。他似乎对身边的人说了些什么，然后又对宋昀蔓说，“外面很冷，你别来了。这边的事我们能搞定。”

　　宋昀蔓的脚顿了一瞬，男生似乎没有将她视为老师，反而将她当成而是一个需要照顾的角色，温和又有条理的安排着她，“我们会在门禁前回去，你也早点回去休息。”

　　等回过神来，电话已经挂断。宋昀蔓记得自己恍惚间好像应了一声，莫名其妙的就被对面的男生带着走。她将手机收回口袋，把羽绒服毛茸茸的帽子扣得更低些，没有停下外出的脚步。

　　她有着近乎固执的责任心。

　　不管他们会不会按时回去，她总要看一眼才放心。

　　傍晚的雨丝到现在好像变成了雪子，打在厚织防水的羽绒服外面，发出轻微声响。路上有些积水，一滩滩不甚明显的小水洼，不留神踩过去，裤脚就留下几团可恶的泥点。

　　宋昀蔓赶得急，几乎是半走半跑，呼吸急促起来，冰冷的空气猛然大团灌进肺里，刺激着肺部剧烈收缩，她呛得咳起来，喉咙也漫着一点儿铁锈甜味。

　　还没走到小吃街，就看到那一群人往学校这边走来。

　　孟小小似乎喝了些酒，一个女生架着她，她大半个身子都挂在对方身上。宋昀蔓认出那是孟小小同寝室的李涵，她看了一下回来的人，上前架住孟小小的另一半身子，问道：“刘智、韩宇还有林萌呢？”

　　在他们出行前，她就在心里点过人数，回来一看，果然自己班上就少了三个。

　　“林萌先回宿舍了。”李涵说起来表情似乎有些忿忿，但也没详说下去，另外两个男生的下落她没说。

　　“他们去网吧通宵了？”毕竟是大学生，这种晚上在外通宵的男生并不在少数。一般情况下，只要有正当理由请假，导员多少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宋昀蔓带班以后从来没有这种事发生，她做事一板一眼，真就是真，假就是假，没有中间地带。

　　所以不意外的，她带的通讯三班班级纪律在大一新生中是最好的。

　　身后的男生们说道：“没有，他们去买点东西，待会就回来了。”

　　宋昀蔓并不太信这种敷衍，说道：“我今晚会去查寝，如果他们准备夜不归宿，你们最好现在就告知他们。”

　　男生们忙不迭的点头。

　　男女宿舍分在路的两边，男生们看到她们往女生宿舍走去，也就回了自己的宿舍。

　　江城大学的宿舍是最普通的上床下桌结构，以孟小小软趴趴的状态，自己上床是不太现实。于是女生们上去两个在上面拉着孟小小的胳膊，下面的推着孟小小的背，好容易才将她弄上床睡下。

　　宋昀蔓把自己班上两个个女生寝室都清点好人头，又回到孟小小宿舍，对她的舍友说道：“喝醉的人仰面睡觉可能会造成呕吐物窒息，今晚麻烦你们多注意点她。辛苦了，早点休息。”

　　语气客气得不像一个老师。

　　最开始的时候，学生们也觉得她一点也不像一个老师。她不化妆，一头未经烫染的黑色长发快到要腰，穿着也是卫衣牛仔裤居多。

　　说起话来，语气温和，用词礼貌，话语简练。

　　不像一班的男辅导员说起话来慷慨激扬，仿佛给他个铲子他就立马能挽起裤脚下地干活，浑身有使不完的劲儿。

　　也不像二班的中年女辅导员，虽然对学生很关心爱护，但有些唠叨的毛病，经常一件事絮絮叨叨翻来覆去能一直说。

　　刚从高中高强度学习环境里解放的学生们，见到这么个不会大声也不会发脾气的辅导员，简直开心得要上天。

　　这四年学生生活想来没有什么管束，能敞开怀的放纵。

　　但军训还没过，三班的学生就发现，宋昀蔓虽然没有什么脾气，但也很不好糊弄。

　　她规行矩步，仿佛不是这个世纪的人。

　　那是军训第一周，有一个女生想要避免太阳暴晒的炎热，于是谎称自己经期不适，想要在旁边的大树下躲一躲训练。

　　不想宋昀蔓直接带她去到了妇幼医院，陪她做检查。

　　一直到要抽血，女生看瞒不住了，这才实话实说。

　　饶是如此，宋昀蔓也没有生气，她只是嗯了一声表示知道了，跟医生表达歉意以后，又带女生回了学校。

　　但从此以后，每次军训，宋昀蔓都陪着他们一起站在太阳下，任凭太阳暴晒，不打遮阳伞也不喝水。

　　待到她觉得受不住的时候，就会跟带他们班的教官说，学生们需要休息一会，补充一些水分。

　　三班的教官是个人高马大的士官，看着宋昀蔓与他轻轻柔柔的说话，人就飘飘然了。下一秒，三班的学生们就得到了休息五分钟的命令。

　　如此一来，整个军训中，三班的训练时长总是比别的班要短一些。

　　自此，他们也发现，这个看起来文静柔软的辅导员，内里是强韧坚毅的。有事与她绕弯子虚与委蛇，倒不如直白的说出自己的想法。

　　她会考虑过后告诉你如何解决，以一个成年人对待成年人的方式。

　　她不约束他们，她尊重他们。

　　将他们当成一个独立的、有思想的、为自己承担后果的个体来对待。

　　这远比任何形式的说教来得有效。

　　三班的学生们都很喜欢这个看起来跟他们差不多大的辅导员，也不知道从哪一天起，也不知道是谁开的头，他们就开始叫她蔓蔓姐。

　　于她而言，叫她老师也好，叫她姐姐也罢，都没有什么区别。

　　只是一个称呼而已。

　　男生寝室的宿管是一对中年夫妻，宿管阿姨大多数时候都只坐在一楼的大门口，学生有什么事多是宿管叔叔出面。

　　宋昀蔓请宿管叔叔陪着她去到四楼，刚走到楼梯口，熄灯的铃声就响起来。

　　江城大学一直给予学生较大的自由，熄灯铃响以后，不会强行要求每个宿舍都立即熄灯，而是还留有半小时的自由安排时间。但是这期间不许发出噪音惊扰他人。

　　宋昀蔓到四楼的时候，还有学生在走廊里走来走去。

　　还好是严冬，江城又没有暖气，走在外面的学生都裹得严严实实。

　　她第一次来查寝的时候还是炎夏，猝不及防看到走廊上图凉快，打着赤膊穿着短裤的男孩子，着实是面热了好一阵。

　　通讯班男生女生比例是7:3，男生寝室有六间。

　　宋昀蔓点了点人数，发现之前不见的刘智与韩宇也已经回来，便没有多说，径直下了楼。

　　走到一楼时，楼梯间站了一个男生，他低着头玩着手机，听到脚步声才抬起头。

　　宋昀蔓看到他一身黑色的衣服，问道：“今晚是你给我打的电话吗？”

　　宋昀蔓有着轻微的脸盲症，倒也不至于一直认不出，只是如果跟生活没有交集的人，她大概率是记不住脸的。

　　像她班上的学生不过三十多个人，她硬生生的记了小半个月，才不至于认错人。

　　从衣着来看，这个男生就是之前发声让她一起去吃饭的男生。

　　男生点点头，将手机收回口袋里。

　　宋昀蔓有些不太确定的问道：“你是在等我？”

　　男生点点头，道：“我想转到你们班。”

　　这又是什么情况？

　　宋昀蔓有点懵，以她有限的社交范围，她并没有听到说哪个班上辅导员与某个学生特别合不来。

　　“你想要转班的理由是什么？”宋昀蔓顿了顿，突然发现自己还不知道对方的名字，“这位同学。”

　　“何绍筠。”他说，“我叫何绍筠。”

　　宋昀蔓回到住处的时候，包裹在围巾下的头发仍然没有干透，一摸，冷风已经将整个头发吹得冰凉。

　　她直接脱了衣服进到浴室。

　　滚烫的热水浇到头上，她才觉得自己活了过来。

　　宋昀蔓从小就怕冷，她想起自己读书的时候，江城的冬天又多雨，常年见不到太阳，冷空气缠绵着空中的水雾，从衣服的领口、袖口、下摆钻进来，突破内里的羊毛衣与打底衫，激得皮肤上泛起一层鸡皮疙瘩。

　　哪哪儿都冷，那种冷意，覆盖在皮肤上，使人动弹不得。

　　一动，寒气就会从各个角度突破物理防线，贴到皮肤上。

　　最冷的地方就是脚，坐在教室里不动的时候，双脚就好像变成了两块冷冰冰的砖头，冻得脚趾都失去知觉。猛然站起来走一步，因为血液循环没有跟上，踩在地上的脚会产生一种钝痛感。

　　宋昀蔓又将花洒档位开大一点，热水迅速喷涌而出，她被热意包裹，皮肤烫出出粉色。淋了十来分钟，她才觉得骨子里的冷意渐渐退却。

　　她想起何绍筠站在楼梯间，走近她，在离她只有一臂的距离时，摘下眼镜，看向她。

　　那双眼眸在昏暗的顶灯下，发着亮光。她发现他看似是单眼皮，隔得近了才发现，其实是内双。

　　她不太习惯与人站得如此近，刚想要退后时，他又已经退回礼貌的社交距离，重新戴上眼镜。

　　然后他说，“因为我喜欢你呀，宋老师。”

　　宋昀蔓惊得眼睛都快要瞪出眼眶，然后才听到他说，“只要能以正当理由说服你的事情，你就会答应，我喜欢你这一点，比老钱通人性。”

　　老钱是一班辅导员，她确实听到学生抱怨过他的管理方式有些粗暴。

　　宋昀蔓想了想，说：“我下学期应该不会再任职辅导员，你转班过来是无用功。”

　　何绍筠听到她这么说，只是点了点头，好似他只是一时兴起随便一问，不行也没关系。他说，“那也不错。”

　　宋昀蔓没听懂这个不错是指什么，但她除了对自己的研究以外，对外界并没有很强烈的好胜心，于是也只是跟着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