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一章 ...
-
“我让你回来不是让你继续搞研究的。”头发半百的中年男人,带着玳瑁花纹的树脂眼镜,镜片后的眼睛明亮有神。
他取下眼镜,呵出一点热气,捏起衣角,翻过来,用柔软的内里擦拭着镜片,复又将眼镜戴上。
或许是觉得之前的自己语气过于严厉,他又挤出一点笑,嘴角的法令纹深陷下去,道:“灵感总会有的,可前提是你不能总去想它。”他手指点点头,接着说:“你要先放松自己,它才会出来。”
然后伸手将桌上的文件袋向外推。
宋昀蔓双唇紧抿,连带着唇边的肌肉都因用力而泛出白色,她挺直脊背,固执的不伸手去接。她双手在身前交叉互握,手指叠在关节上,捏出痕迹,道:“冯教授,您就看一看,看一眼也行。我不知道错在了哪里,明明每一个步骤都是对的,可……”
“宋昀蔓。”冯观千出声打断她,有点不忍,又有些无奈的安慰她,“你是我最得意的学生,不管什么时候都是这样。所以我希望你要记得,搞研究,不能只想着把自己搭进去。你把自己搭进去,只会看得更近,而不是看得更懂。”
冯观千捧起桌上的大搪瓷缸,呼噜喝下一大口茶,挥挥手让宋昀蔓离开,却是没再提摆在桌上的文件袋。
宋昀蔓知道这是冯观千妥协的意思,她松口气,朝冯观千鞠了一躬,后脚赶着前脚跑出了办公室。
门外冷风一吹,宋昀蔓冷静了一些,将棉衣的兜帽戴上,领口的拉链又向上提了一提。
冬日的天黑起来不讲道理,刚过六点,天已经全黑下来,校园里的路灯是白色的,白晃晃的却并不十分明亮。
细细的雨丝斜斜的飘下来,给冬日添上了一些寂寥的意味。
办公室的空调热风吹得人脸颊滚烫,脚底却是冰凉,猛然到了室外,脸上的热气被吹散,只觉得全身都像是一个移动的冰块。
宋昀蔓想要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手指冻得僵硬,连抓两下都没抓稳。
正在这时,身后传来一个清脆的女声,“蔓蔓姐?”
宋昀蔓扭过头,是班上的几个学生,还有几个似乎是隔壁班的学生,面孔也有几分熟。他们挤成一团,看样子是要往校外走去。
“出去吃饭?”宋昀蔓皱了皱眉头,“今晚没有自修么?”
她今年夏天才到江城大学来做辅导员,原本她是不愿意的,这也是冯观千强硬要求的,她还记得冯观千说她27岁的人,活得像72岁。
冯观千的原话说的是,“多去跟学生接触接触,让你沾染点人气儿,好歹也抓住尾巴的机会,青春一把。”
可是她一贯是这么个不会讨喜的性格,做事一板一眼,老成得仿佛不是这个时代的人。她都做好了与学生们格格不入的准备,却不想学生们自来熟得很,还在军训的时候就一口一个“蔓蔓姐”的称呼她,甚至说她的死板与教条,是高冷御姐范。
宋昀蔓有些无语,却又觉得专门解释这件事没必要,也就听之任之。
喊她的圆脸女生叫孟小小,笑起来眉眼弯弯的,说话的语调也慢慢的,带着一点吴侬软语的口音,她说:“斌哥说太冷啦,取消了呀。”
斌哥原叫李斌,是英语老师,今晚的自修原本也是他值班。
宋昀蔓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她回江城不过半年,虽出生成长在这,但九年的他乡经历,已经让她不太适应江城冬日潮湿的阴冷。她跺跺脚,手指又往袖子里缩了一点,道:“晚上别玩太晚。”
几个人都乖巧的答好,宋昀蔓知道他们只是敷衍自己,也没计较,准备回住处。
“蔓蔓姐,我们去吃火锅的,你要不要一起呀?”孟小小的邀请措不及防。
宋昀蔓转身,看到几个男生胳膊肘互相捅来捅去,眼神交换,挤眉弄眼下只差写了不欢迎三个字。
孟小小说出口可能自己也意识到不合适,合上嘴,又有些委屈的模样。
宋昀蔓看着小姑娘毫无城府,喜怒哀乐都画在脸上的模样,不由得也带上了一点笑意,说:“不给你们扫兴,去吧。”
这时,男生群里一个声音传来,“一起吧,热闹。”
宋昀蔓看去,男生站在孟小小身后,被几个男生围着,并不打眼。
宋昀蔓又看了一眼,男生穿着黑色的半长羽绒服,黑色牛仔裤,黑色的板鞋,身高看起来不是很高,戴着眼镜。想了想,对他没有什么印象,估摸着也是隔壁班的。
让宋昀蔓有些动摇的是火锅,冬天到了,她想吃火锅都不知道可以约谁。
那可是热气腾腾的火锅啊!
宋昀蔓还是摇摇头,她想到要跟这些小了她七八岁的小孩子坐在一桌,就连嘴都不知道要怎么张,估计饭也吃不开心。
小区的入口是风口,风混着雨丝拍到脸上,仿佛是刚从冰箱里取出结霜的铁板往身上扑,宋昀蔓一步□□地进了单元楼,只觉得连贴身的衣服都已经凉了个透。
江城地处中部内陆偏南,夏天闷热如蒸笼,冬天湿冷刮骨。宋昀蔓租住的小区虽然很新,却并没有配备地暖或者暖气——江城根本没有这种意识。
进门后,房间内比室外并不见得温暖,只是比室外少了雨打风吹。伸手将空调打到热风,又将房间内两个暖风器都打开,宋昀蔓这才进到浴室,洗一个滚烫熨帖的澡。
待她洗到浑身冒着热气从浴室出来时,房间的温度也升了起来。
头发还被毛巾包着顶在头顶,不听话冒出的小发丝还滴着水,宋昀蔓已经拿起桌上的马克笔,在白板上奋笔疾书。
这套公寓是离江城大学最近的小区,小区内百分之八十都是一居室的公寓住宅。宋昀蔓租的这一户,装修很简单,家具也少得可以称得上是简陋。
一张单人床,一个衣柜,还有一个沙发,就是房东提供的全部家具。除了因为寒冷购置的取暖器,宋昀蔓自己主动买来放在这间房子里的,就是四块白板。
白板两张做一并列,靠着房间的两面墙壁放着,上面密密麻麻的都是公式。
宋昀蔓书写的速度越来越慢,她的眉头也越皱越紧。到最后,她突然控制不住,一把将白板上的内容全部擦干净,把手里的马克笔狠狠地掷向地面,踩上好几脚,双手停不下来的发抖。
回来已经半年了,加上回来之前也毫无灵感的那几个月,接近一年,她的计算能力仿佛倒退回了研究生时代,甚至还不如研究生水平。
沙发上摊散开来大大小小数十本书,每一本上的每一页都有阅读留下的痕迹——划线、笔记、折角……
有些页数翻动较多,笔记都分了好几类,铅笔、黑色墨迹、蓝色墨迹、红色墨迹……
其中一本书的边角都有些翻毛,可见读其的人下了多少功夫。
宋昀蔓闭上眼,白板上被擦去的内容又跳入她的脑海。她根本不惧怕将那些公式擦去一遍又一遍,这些东西早已刻入她的骨髓融入她的血脉。
这也是她痛苦的来源。
她无法再更进一步。
她只能在原地转圈。
她想起离开挪威时,ALLEN劝她说,现有的成就已经足够她在大学继续做研究直至退休,所以到底能不能做出来,有什么关系呢?
ALLEN说这些话时,某种程度上是真心觉得这是一个很好的选择,他是典型的美国人,标准的及时行乐思维。
宋昀蔓做不到。
她从小便是“别人家的孩子”,即使很多时候她察觉出自己似乎与大部分人有些区别,可她的优良成绩都会替她掩盖过去。
她不爱交际,没有关系,她爱看书。
她不爱说话,没有关系,她爱做题。
她不怎么说话,没有关系,她门门成绩几乎都是年级第一。
大学毕业,她被挪威的大学挖过去从研究生一直到博士,然后留校单独进行研究。
直到去年,她的研究陷入瓶颈,甚至还有些许倒退。
学校的人都安慰她,说这多正常。这也没错,多少学者终其一生也无法得出自己研究的结论,更有甚者,直到白发苍苍才发现自己的推论根本是错误的。
可她无法接受她也成了大多数人中的一个。
她没有错,她只是不理解。
开始只是一点焦虑,渐渐演变成失眠、注意力涣散,学校人事找她谈话,建议她休假出门散散心。她知道自己需要的不是散心,她需要的是研究能够继续。
她喜欢的理论,她熟练掌握的推演技术,她引以为傲的清晰逻辑,这一切一切都在渐渐离她远去。
她的肌肉还记得那些公式该如何推演下去,到了哪一步应该做怎样的代入,到最后会得出一个怎样的结论,可以支持她理论之中的哪一项。
但她却看不懂这些东西,她可以写,可以算,可以得出结果。
但是为什么她能得出这些东西,她不知道。
她凭借的是本能,就如同饿了要吃饭,渴了要喝水。
她觉得如此下去,对不起学校发给她的丰厚薪资,主动辞了职。
隔月,她的大学导师冯观千联系她,命令她回到江城大学。
冯观千的研究能力如今已经不如宋昀蔓,但大学四年,正是因为他,宋昀蔓才学会如何做一个“正常人”,进行“正常”的社交。
宋昀蔓几乎是完全的相信他,于是她回到了江城大学,当一名勤勤恳恳的辅导员。
可属于她的研究,她仍在继续。一次又一次的挫折使她状态愈下,冯观千并不许她继续研究,而是建议她尝试一下放松的生活。她做不到,每次错误都拿去问冯观千,直到冯观千发了火。
她只是沉默着,可下一次出现失误,她还是会将一沓又一沓写满的纸张送到冯观千办公室。
后来,冯观千不看,也不收了。
可今天,宋昀蔓发现,融入她骨血的本能正在慢慢消失,她慌了。
这时,手机响起,一个没有存过的陌生号码打了进来。
宋昀蔓接起,听到那边传来一个男生的声音,“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