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云与瑶》五秋

9、苏府家祭

　　马车上，苏尧被颠得想吐，紧皱着眉头虚弱的靠着车壁。
　　大太太大老爷一家坐一辆马车，苏易乔看着“姐姐”脸色有些苍白，“母亲，大姐姐身子没好透就留在府上吧。”
　　大太太不做声，瞪了一眼苏易乔，“有病才更要去祈福。”
　　以前想尽办法不让苏尧出现在人前，现在却巴不得他出门，想想就不简单。苏尧捏紧拳头，苏大太太怕是容不下他了。

　　马车走了半日，午时到家庙用午饭，下午祭祖。用完午饭大家歇了会儿，期间两个嬷嬷寸步不离的守着苏尧，柳叶一直没机会近身，看着苏尧嘴唇不见血色急的直跳脚。
　　未时开始祭祖，祭祖后整顿好人马已是申时，接着上马车去青云寺。因着昨天晚上在被面上睡着了，也没人给他送汤婆子，尽管醒的时候不知为什么在被窝里，但是一向怕冷的苏尧还是感冒了，早上起来还有些发烧。
　　一整日几乎都在马车上颠簸，苏尧虚的手指都快抬不起来，逃跑怕是有心无力，能不能回苏府都还得看造化。
　　苏易瑶摊上这么个娘也是可怜。
　　早上李嬷嬷叫柳叶伺候苏尧穿衣洗漱，苏尧吩咐她之前备下的行李都别带上，只把那些银钱分成两份，一人一袋装在身上。两人谁跑出去都需要银钱，柳叶听了死活不要，苏尧平时待她便不像是主奴，本就没什么钱还偶尔偷摸着给她些打赏，她明白苏尧的意思，早上还不甚严重的受寒，不医治又跑出去吹风，第二日保不齐就下不了榻，肯定没办法走，到时候只怕拖累了自己……
　　柳叶拗不过苏尧，只得将钱袋收下，苏尧才欣慰一笑。

　　到青云寺已是天黑，寺外站着几个和尚，拨弄着佛珠。林子里漆黑一片，寺庙依旧是灯火通明，看来青云寺香火很旺。
　　家族祈福拜佛会先告知寺庙，寺庙提前整理出后院客房及拜佛事宜。按照惯例，晚上到寺庙的先到大殿跪拜，而后由小僧领着去往后院住处。
　　男子宿东，女眷住西。
　　寺庙的客房是相连的，门前一条走道，走道下便是一大片空地。
　　进了房间谢过领着他来的小僧便阖上门，钻进被窝倒头就睡。来时听旁人左一言右一语的，大致知道了青云寺的规矩。佛门清净之地，定然清净是最重要的，居士因不便暂宿寺庙，不得喧哗，不得争吵，不得私会，不得随意走动。青云寺夜里也有很多僧人巡视，后院更是如此，随时都能看见僧人走动，院门旁守门的僧人一个时辰不曾挪动。
　　如此说来，他晚上是安全的，便心安理得的睡觉。裹紧被子，摸了摸额头，还在烧，休息一晚上看会不会好些。

　　门外敲门声有规律的响起，苏尧眼皮又热又重，费了好一会儿才睁开眼，光线明亮刺得刚睁开的眼睛又合上，眯了会适应，能看清楚天已大亮。
　　头昏脑涨的裹上衣服，走到门前询问来人，知晓是柳叶取下门栓。
　　柳叶慌里慌张的将手里洗漱的东西搁在屋内仅有的圆桌上，“老爷太太们天不亮就去听经礼佛了，大太太说姑娘不舒服不去了，这会儿又让小厮传话说领姑娘去大殿，不知要做什么。”
　　漱了口接过柳叶递来的步巾擦脸，瞬间温热贴上脸颊，苏尧觉得舒服了不少，拿下布巾风一吹，直吹得他打了个寒颤，也清醒了不少。
　　“跟着他去。”苏尧盯着走道阶下等着的十六七岁的小厮，十六七岁在古代不小了，看上去极为沉稳老练，见苏尧盯着不慌乱还目露凶光的盯回去。这人怎么看都不大想苏府的人，苏尧在脑子里快速的将苏府出现过的丫鬟小厮的长相过了一遍，没找到体格如此健硕之人。“不是苏府的人，那就是大太太雇来的。”
　　柳叶深以为然的点头：“一副土匪样儿。”
　　“我一个人去，你去大殿别让大太太生疑心。”苏尧笑着拍了拍柳叶肩膀，这两日两个嬷嬷只是守着他，并未对柳叶做什么，苏大太太应该没有怀疑到柳叶头上。虽然十四岁的女孩子可能都嫁人生子了，可在他这个有着二十岁灵魂的人眼里还是个半大孩子。
　　一听此话，柳叶头一垂低声道：“我不走。”她刚到苏府就在偏院照顾这个“大姑娘”，正好两年，“大姑娘”是她的主子，待她也是没话说，也算得上主仆情深，自然去哪里都得跟着。
　　苏尧轻笑出声，“就跟你说吧，苏大太太应该是发现我不对了，你也看得清如今情形，冷文英容不得我，但她并未对你起疑心，应该不会对你怎么样。”
　　“我跟少爷一起走，苏府我早就不想待了，且不说大太太没查到我给少爷换了药，查到了我个知情的定然留不得。”柳叶委屈巴巴的望着苏尧，眼睛里泛着水光，“少爷你忍心将奴才留在这个火坑？”
　　苏尧哽了一下，嗤笑出声，“怕了你了，说不过你。”其实柳叶说的也不错，今后若是被知道了，肯定也是个死。

　　两人跟着那小厮左拐右绕的，显然不是昨夜从大殿过来的路，那小厮说自然不能走昨夜的路，眼见着那人要带着他们往林子里走，柳叶扯了扯苏尧袖子，苏尧示意她别乱动作，跟着那人去。
　　石路一直铺到林子里七八尺，苏尧吸一口气：“嘶……”
　　“怎么了。”那小厮不耐烦的转过头看他。
　　坐在身后的手臂粗细的断木上，揉了揉脚，“无事，扭着了，马上就能走。”
　　“怎么就扭着了，小哥，”柳叶收到自家少爷递来的眼神，知晓苏尧是装的，松了口气，“再怎么说这也是我们大姑娘，你就不能走慢些？”
　　那小厮左右看了看，这树林子外圈树木稀疏，几尺才一两棵树，这里做什么倒是容易被看见。小厮走近苏尧，“好些了便起来走，伤得重么。”
　　苏尧撑着背后的断木起身，快速往那小厮脸上撒了一把灰状物，这还是四殿下给的治伤的药粉，抹上有些辛辣，那人气恼伸手欲捉住苏尧，苏尧往后踉跄了两步，准备跑，只见那人伸来的手又缩了回去，捂着眼睛疼的直叫唤。
　　趁着那人蹲身擦眼睛的档子，苏尧抄起身后的断木往他脑门上抡。
　　但见那断木……砸了个粉碎，扔下剩的半截腐木，转身拉上柳叶往左侧跑。殊不知那人怔愣了片刻便倒在了地上，腐木也经不得这么大力。

　　跑了半晌，苏尧有些撑不住，脚底跟踩在棉花上一样，扶着树滑坐在地上，脑门上出了一层薄薄的冷汗。树林里寒风咧咧的，仰头看了会儿天，稍微歇了会就起身，“得赶紧找个躲雨的地方。”黑云压顶，地面微湿，应该要下雨了。
　　柳叶扶着苏尧胳膊走，发觉苏尧身上都发着热，只能是加快了脚步。
　　青云寺在山林之间，四处都是树，好在事冬日，没有杂草丛生，倒是好走。只是这些参天大树现在都是光秃秃的，无法躲雨。
　　雨还没下下来，身后便追来了几个壮汉，知道逃不过，苏尧将柳叶护在身后，看着眼前抱臂而立的三个高大的男人，“三位壮士这是作甚？”
　　“小姑娘倒是厉害，能从我四弟手里逃出，佩服。”此人额头绑着红色布条，浓眉大眼，塌鼻梁，黑脸。
　　“我两个手无寸铁之人，几位缘何要追着我俩不放？”苏尧脚底发虚，抓着柳叶的手臂撑着身子。
　　“拿人钱财替人消灾，怪只怪你们两个丫头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另一位人高马大的金鱼眼男说着便抽出腰间的马刀，拿在手上比划两下。
　　“我自然知道惹了谁不快，也知谁雇的你们。只是不知她应了你们多少报酬？据我所知，你们雇主家早已败落，出不起多高的佣金。”苏尧见他拿出了刀，下意识的往后退了一步。
　　心里发虚，手都在抖，尽量稳住自己，苏尧抬眼看着那三人。他现在脸色苍白，眼底一片青影，青丝散乱，嘴唇干裂，实在是说不上好看。他怕的要死，在和平年平平安安活了二十年，就没见过那么大阵仗，要是被那刀给砍一下，疼都要疼死。
　　三个男人望望自己同伙，低声商量了几句，“姑娘，别说雇主付清的一半银钱够我们兄弟四个花用一阵，即便不够老子也有法子让他出了剩下的钱。”
　　“她给你们多少？我愿出双份，但求各位放我们一条生路。”
　　柳叶偷偷打量着那三人，她在靳南城也有几年了，可没听说这山里有土匪。靳南算不上富贵之地，整治也不若其他地方，但上几任知府治理得当，多年没出过杀人越货之事。眼前突然一亮，凑到苏尧耳边：“这三人该是西街的流民，前些日子还被打出赌坊。”
　　金鱼眼一听钱多有些动摇，那黑脸男则皱着眉，“小姑娘，跟山匪打商量也不知是你胆大还是有后招，大钱我们没命赚。”
　　“大哥！”金鱼眼一听黑脸男不做商量就否了苏尧，有些不高兴，他们做这个就是为了赚钱的，见黑脸男瞪了他一眼便不再说什么，转身看向苏尧，“哼，杀了你们拿了你们的银钱也是一样。”
　　“不用杀人犯律法就能赚金子你们不赚，倒是愿意做这些腌臜事。”苏尧冷哼一声，这群没脑子的。
　　见苏尧费力的说着话，柳叶便上前一步，心内忐忑，长出了一口气，“你们今日杀了人回去兑银钱，你当这些钱好拿的，杀人偿命，去衙门告一告你们没准雇主还能得到衙门的赏呢。雇你们来的便是我们大太太，这位便是我家大姑娘，我们家大太太可不是好相与的，你们倒是想从她手缝里拾银钱。”
　　雨说下就下，哔哔啵啵的大雨劈头盖脸的下下来，苏尧一个没站稳，往后倒去，幸好身后便是树干。柳叶赶紧伸出手去遮在苏尧头顶，想挡些雨。
　　三人面面相觑，觉得有些道理。苏尧见他们有些松动，说道：“我家就属我手上银钱多些，她能给你们的我自然也能给，各位能否行个方便，我常年病痛缠身，怕也是活不了几日。”说着掏出袖中的钱袋。
　　一旁一直没说话的男人上前夺过钱袋，打开，看着那些金裸子，抬眼望其他二人。三人凑在一处点了点，黑脸男收紧钱袋，别在腰间。
　　苏尧笑了笑，“谢过诸位救命之恩。”说完苏尧便靠着树干坐下，实在是没力气，头一歪便靠在柳叶肩上不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