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云与瑶》五秋

8、终见端倪

　　两日苏府被翻了个底朝天，不仅大太太的私产全数拿了出来，公中也补了大概一万两，府上能卖的丫鬟也都卖了，气的二三房的老爷太太们是吹胡子瞪眼，没给长房一丝好脸色。二太太倒是识趣，说如今公中能有万两银钱也是长房的功劳，用在此处也没什么错，况且钱没了还能再赚，这大伯要是下了狱苏府脸上无光不说，在天家面前打了眼日后要追究，这一罪叠着一罪，苏府阖府都不安稳。
　　剩下一事便是，苏锦槐贪的银钱去了何处。苏府上下都等着苏锦槐一个交代，苏锦槐气鼓鼓的说李氏那贱妾与师爷合起来哄骗他，贪墨的银钱与师爷五五分账，师爷上月便离职回乡，如今是想找也无法。
　　“那钱呢！五五分账不是还有两万两么。”二叔倏然站起，指着苏锦槐，“十多年你不曾给公中充过一两银钱，如今花用了那么多，也该补上，还是说大哥想留着两万两做私房！”
　　“没了，还赌债了。”苏锦槐低着头，也不知道是愧疚还是觉得丢人，眼角不住瞄向大太太。而后忽然抓住大太太的手，“今后，今后我定然对你好，是我瞎了眼，被李氏迷了心，今后什么都听夫人的……”
　　大太太挣开他的手，看向座下，“既然老爷说了听我的，那便恳请老爷大发慈悲了。”说着看向李嬷嬷抬了抬下巴，李嬷嬷应声退下。
　　一会儿就让人备着笔墨纸砚来搁在桌子上，二三房的人见着阵势也不敢说话，看样子他们是知道大太太要做什么，苏尧却是一脸懵。
　　“和离吧，再不济老爷写一封休书也好。”都是离婚，和离就是两厢愿意，男子签放妻书；休妻便是男子单方，女子犯七出之条男子写休书，那便是女子德行有亏，今后也难找个好去处。
　　“夫……夫人，”苏锦槐咚的一声跪在大太太脚下，“你我尚有一双儿女在，乔儿更是夫人一手养大的，夫人怎么舍得。”
　　“乔儿和瑶儿我自然是要带走的，老爷不必担忧。”大太太一脚踹开苏锦槐起身。
　　三老爷顿时心生不妙，“大嫂，大哥也是一时糊涂，况且即便是和离那子女也还是苏府的人，没了苏府往后乔儿去到别处也不便利。”
　　“大哥如今能知错，嫂嫂罚罚大哥，怎的需要到和离的地步……”三太太也出声附和，万万不能让冷文英这个财神爷离开苏府。
　　“哼，我若是手上没有拿捏着银钱，想必老爷早就灭妻了！我与老爷并无情谊，就算是占着正妻的名分耽误了老爷宠妾上位，这些年我给苏府的好处也够了！你们一个个将我当财神爷却不想供着，心里瞧不上我这商户之女却又想着我的银钱好处，真当我冷文英是软柿子么！”大太太用力拍了一下桌子，苏尧听着都疼。
　　正妻才可以和离或者休妻，妾室只能卖了。嫁了个苏锦槐这样的人也是大太太可怜，现在离个婚都还得看苏锦槐高兴，这个时候要是让大太太走了，那就得带走苏府现下里所有的入账分红，苏府便真的一贫如洗，遑论大太太带来的嫁妆，根本就还不起。
　　“我不会签的！”苏锦槐跪着向大太太挪了挪，抱着大太太的腿，“夫人，给我改错的机会，今后定然唯命是从，绝不忤逆夫人。”
　　“苏锦槐！你能有点出息么！”大太太被苏锦槐抱得外后倒，撑在桌子上满眼的愤懑鄙夷，实在是挣不开。
　　“有出息，好，我就有出息些。”苏锦槐松开大太太，依旧没有站起来，“冷文英，你休想！这辈子你生是我苏府的人死是我苏府的鬼！”
　　大太太气的一巴掌扇了过去，指着苏锦槐你你你了半天，身后的李嬷嬷赶忙上前给大太太顺气。二叔和三叔都暗自叫好。
　　待大太太冷静下来，坐在主位上，“好，你们一个个都不遂我的愿，老爷也说事事听我的，那现在二三房手上的铺子我收回来卖了，苏府还要吃喝花用，银钱肯定是不能少。”大太太冷眼睨了座下众人一眼，大家都不敢出声，毕竟那本来就是大太太的产业，要是惹得冷文英更不痛快，怕是冷文英手指缝里漏的都捡不着。大太太见大家没出声，端起茶喝了口，“听闻老爷将那贱妾安顿在客栈，想必是念着那些情爱不愿发落，此事虽说李氏只是怂恿了老爷几句，什么话都是老爷说的，但李氏外宿多日，污了苏府名声，老爷便让人将李氏带回来，家法伺候。”
　　当日夜里苏尧就听柳叶说李氏被打的快咽气，被大太太扔在了柴房，苏尧顿时觉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他是很怕疼的人，从小哥哥和外公就没打过他，擦破点皮都得哄半天，要让他这么跪在那里拿鞭子抽还不如一头撞死算了。

　　尉梓侯府。
　　“你就说不知道。”侍郎大人前来问四殿下如何向皇上交代这件案子，四殿下拿着手里的翡翠看了又看。
　　侍郎大人一脸黑线，他可不就什么都不知道么，主子让他这么做他就这么做了，也没跟他说为什么这么做。侍郎大人看向一旁的十六，希望能为他解惑，十六也只是高深莫测的看着他呲了呲牙。
　　苏锦槐贪墨一案说小也不会小，说大也不大，这事也算是给皇上一个台阶下。
　　三个人正各怀心思的站着，侍郎大人不是习武之人，站了半日早就脚疼了，只是这主子不坐他哪里敢坐下。
　　娃娃脸来给桌上空了的茶壶里添茶，“苏府今日可是热闹了，”十六下意识的看了眼主子，只见四殿下恍若什么都没听到似的，支棱着耳朵一动不动，“苏太太欲和离，苏老爷自然不应，太太便把气撒在那侍妾身上，怕是活不过明日了。”
　　“苏府现在家底都空了，怕是以后的日子不好过。”侍郎大人状似无意的敲了敲膝盖。
　　“可不是么，苏大太太准备将手上铺子卖了。依奴之见，苏府破败了，至少铺子还有进账，怎么也不该将铺子变卖了。”娃娃脸添完茶端了一杯递给戚云染，站在他身侧后方。
　　“莫不是还不上这些银钱借了不少吧，拆东墙补西墙。”侍郎拉着腰间的丝绦把玩。
　　“没准真缺钱了，”十六深以为然的点了点头，想起“苏大姑娘”见着钱眼睛发光的神情，抽了抽嘴角。
　　用过晚膳，四殿下在书房看书，娃娃脸的胖脸都皱成了包子，“苏府白日里打死了个妾室，偏院的人定然受了惊吓。”娃娃脸叹了口气，无奈的看着十六说。四殿下坐在桌案前小半个时辰了，书页就没翻动过！跟了四殿下十年也不是白跟的，大致能猜到自家主子这是想着“苏大姑娘”的事呢。
　　自从知道“苏大姑娘”不是个姑娘之后，四殿下郁结了，这几日都不曾见过“苏大姑娘”，原本话多的管事跟十六等人说说外面的事情，偶尔说到苏府，四殿下听见了就皱眉。大家以为四殿下不乐得听，便不再说起，只是这四殿下的脸更黑了，还时不时直勾勾的盯着他一会儿。
　　想来这四殿下是对那人上了心。只是这四殿下向来矜傲，也不知心里在计较什么。
　　“主子，要不属下去苏府看看？”十六试探的问出口，他现在也拿捏不准自家主子的意思。他是觉得主子看中个男子是无伤大雅，京中不少勋贵府中养着小倌儿，官员中也有好南风的，只是看自家主子不似欲豢养娈宠之状……
　　“胡闹！”窥伺女……男子闺房成何体统！瞥了一眼十六，扔下书卷起身，“出去走走消消食。”

　　这一消食就消到了苏府偏院后门，贴着墙脚走了一圈。
　　戚云染心思早就不知飞哪儿去了，叫他也没听见，十六只得大逆不道的拉了他一把，“主子，院内有动静。”
　　闻言，一个旋身跃上院墙，蹬蹬两下就到了屋顶。十六抽着嘴角，速度可真快。跟四殿下一同矮下身子望向对面亮着烛火的厨房。
　　柳叶失手打了药碗，被两个嬷嬷好一顿骂。“奴婢知错！”柳叶咚的一声跪在地上，磕了个头，“奴婢再煮一碗……”说着抬眼看了看两个叉腰喘气的嬷嬷。
　　两个嬷嬷对视一眼，“罢了，今日我俩煮了两副药，还有一碗。”
　　“……”柳叶愣了片刻，心道不好，“奴婢不会再失手了。”
　　只见两个嬷嬷亲自端着药碗走了。
　　柳叶急的团团转，以往大姑娘的药是她煎的，大太太给的汤药每次都被她换成对身子无害的草药，今日却是两个嬷嬷亲自煎的，担心这药太伤人，她才“失手”将药碗摔了……
　　屋顶上十六带着戚云染先一步到了苏尧房顶，揭开瓦片。
　　苏尧打开门就看见两个嬷嬷堵在门口，逼得他往里退了退，“怎么今日两位嬷嬷一起来了？一碗药怎敢麻烦嬷嬷亲自送。”
　　柳叶在门外都要急哭了，连连摇头，苏尧自然看见，心里急也不能表露面上。
　　“明日家祭要起早，大姑娘喝完药早些歇着，不必收拾什么东西，两日便回。”李嬷嬷将药递到苏尧面前，虎视眈眈的望着他。
　　知道躲不过，端起药碗一口喝了。两个嬷嬷看他咽下才出去，关上房门，上了锁。柳叶被吓得不敢出声，两个嬷嬷瞪了她一眼，让她快些回房别出门，柳叶被拖得跌跌撞撞，扔进下人住的屋子，门外也被锁上。
　　苏尧等脚步声走远，一把夺过条案上的广口瓷瓶放在地上，蹲下身就开始将手指伸进嘴里抠弄喉咙催吐，刚喝下没多久，倒是没一会儿就哗啦啦吐了出来，也不知是怕药进腹还是赌气，吐不出来也没停下，直到吐出胆汁，眼角都逼出了眼泪。
　　戚云染看得眉头打结，微微后靠，吩咐十六把药渣收来拿去药铺问问都有什么药材。
　　吐完就拿起桌上长嘴茶壶喝了口水漱口，重重得将茶壶放下，抬脚就往门上踹了一脚，愤愤的抹了把眼泪，心里把苏大太太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
　　好一会儿才冷静下来，将瓷瓶藏床底下，走到角落盆架边用下午洗手的冷水洗了把脸，直愣愣得倒在被面上一动不动。
　　苏大太太怕是看出了什么，以前都没锁过他的房门，怎么家祭前就锁了？肯定是哪里出了差错，只求别把柳叶拖下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