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云与瑶》五秋

41、倒打一耙

　　不仅是戚云染的字迹不说，还有其堪称独一无二的印章在其上，难怪曲相他们满脸的信誓旦旦，这可不就是戚云染写的信么，真的不能再真了，苏尧无力的翻了个白眼，心道这人真是心大，传密信还敢用自己的私印，生怕别人不知道是么。
　　苏尧可不知道，四殿下还真未在其上下私印，这私印不过是有人刻意为之。
　　“现在可是信了？戚云染早有谋逆之心，念在其军功傍身，朕自会酌情处置……”皇上一边想着那些假的信件是从何而来，想着是他的六皇子搜出来的，不由侧头瞪了一边兴致勃勃站着的老六；一边想着借此机会先剥了戚云染的军功，等戚云染将虎符上交后再做严惩。
　　“臣惶恐，殿下冤枉。”苏尧作惊慌状，双手伸长在地上，身子也伏低了许多。“这字迹是与殿下字迹相近，但……”
　　“证据确凿，你还想如何推脱，可有将父皇放在眼里？”六皇子仰着下巴往前走了一步。
　　苏尧幽幽直起身子，眼中满是嘲讽的看着六皇子，将手伸到后脖颈上，将银链子拉出来。祝公公与皇上对视一眼，便上前将苏尧双手捧着的印章拿了过来。
　　皇上看了半晌说不出话，皱着眉思索。
　　苏尧暗自掐了自己大腿一把，天还不算暖和，他穿的又少，身上冷的很，这一掐疼的眼泪出来了。酝酿了一下说辞，苏尧特意吸了吸鼻子说道：“殿下说他这个皇子私印无甚作用，连皇宫都出不了，带去战场无用，便留在宫中。”
　　皆是震惊不已，原本以为有了皇子私印此事便是板上钉钉的事情，推翻不了，现在告诉他们四皇子身上根本就没带私印，那么这个东西是哪里来的？
　　“哼，一个印章，如何证明无人做出第二个一模一样的。”苏尧之所以称之六皇子为虎逼，原本只是因为六皇子长得虎头虎脑的，现在倒是坚定了苏尧对于这个虎逼的认识。没脑子的竟然在皇帝面前说皇帝秘密命人制作的东西随便就能做出第二个，那不是在否认皇权么。
　　果不其然，皇上盯着六皇子说道：“特制的黄玉印章是朕命人秘密打造，底部样式无他人知晓，连老四都没看过图样，你倒是说说这世上还有谁能做出一个一模一样的章子？！”
　　“儿臣失言了。”六皇子咚的一声跪下，头也不敢抬。
　　“你说老四没将私印带出去，那只海雕是怎么回事。”皇上不再理会六皇子，猜到此事不能定戚云染多大的罪，皇上也有些兴致缺缺。
　　“前几日，许大人说他听闻殿下养了海雕，便去酒楼跟臣讨要，臣不答应，自那日起，海雕便不曾回清湖苑。”苏尧轻声说道。
　　“真不是臣捉走的，皇上明察啊，臣是讨要不成有些想法，但也不至于行偷窃之事！”许向青一本正经的争辩，仿佛这件事真的发生过一般。
　　“定然是有奸臣陷害，还望皇上明查，给四殿下一个公道。”苏尧磕了个头，抬起婆娑泪眼，委屈地说道：“殿下无意储位，此行回京，殿下早已想好去处，皇上若是有心给个封地，臣等无诏不出封地，安然度日。然入京不过三月，屡次遭人算计不说，连自己父母都毫不偏袒信任，实在是伤人心……”
　　皇上听着有理，细细想来自从戚云染回京，宫里人处处针对陷害，不知所谓何意，难道是想让他们父子离心？“朕既为父，亦为君，万事皆有考量，此事朕定当严查，若是有人刻意为之，朕定然不会轻饶。”
　　“皇上一言九鼎，臣自然相信。”说着，苏尧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物件，仔细一看只是一支熏香和一个小小的火折子。“此些是臣酒楼掌柜的收拾东西时找出来的，不是酒楼内的东西，臣看着稀奇便留下了。”
　　祝公公将东西拿了过来给皇上看，身后站着的人不知道是什么东西都没做声，也不敢探出脑袋张望，只有大皇子站在侧边看见皇帝手上拿着的东西，那火折子的外竹上刻着两个大字，遮住了一半，只看得清一个“曲”字。这意味不用言明，皇上收紧手指，大皇子则是兴奋不已。
　　要说一个火折子代表不了什么，也可以说是曲相府上丫鬟小厮遗失的，而那支熏香就不一般了。苏尧让三月去曲相府上偷些东西，三月拿了很多玉佩、名牌、宫牌、以及曲相的私物，很多东西并不能显示身份，那些玉佩名牌之类的又太过显眼。想起之前苏尧在凤来宫听说，曲妃一直以身子不好为由，跟皇帝求赐珍贵稀少的沉水香，这东西少而贵，后宫连中宫的皇后都没有。这东西一拿出来，识物之人一眼便能认出来。
　　“臣深知殿下比不得朝中要臣，还是妃嫔的母家，但此事牵连甚广，臣不求皇上真能彻查此事，只求看在与殿下父子一场的情分上，给我等一条生路。”说着眼泪就落了下来，苏尧赶紧低下头，身侧的戚云扬慌里慌张的看看苏尧又看看皇上，突然就想到了苏尧说的苦肉计，也委委屈屈地跟着啜泣。
　　苏尧可不是演戏，这回他是真的替戚云染感到委屈，心里难过的紧，正想着四殿下的可怜之处，就听见身边的小家伙声情并茂的哭着，一只手还死命攥着他的衣袖。
　　“怎么，你觉得朕是徇私枉法不明是非之人？！”皇上不满，他最看不惯别人质疑他，尽管他的确是那般想的。
　　苏尧不做声，也不否认。
　　初六垂着头，说道：“皇上圣明，当初臣是因为陛下说薪俸高才入京为官的，如今看来高俸禄倒是容易丢了性命，臣恳请身上削了臣尚书之位，放臣归田。”
　　“此事还未查清，怎么随意定断？！朕自会给你们一个交代！”
　　皇上气愤，转身就走。

　　等人都走了，苏尧才在初七的搀扶下站起身来，跪了那么久，膝盖疼的要死，而且一家人连午饭都没吃。
　　戚云扬早就不哭了，随意抹了两把脸，贱兮兮的看着苏尧傻笑，苏尧笑着说道：“你是不是傻啊！不是说男儿有泪不轻弹么。”
　　戚云扬不好意思的挠了挠脑瓜子，说道：“现在可以吃饭了么？”
　　“能，吃多少都行！”苏尧一把将人抱起来，去了膳食殿。
　　两人坐在桌边大快朵颐，殿外来来往往的侍卫巡防很密切，基本上是跟在苏尧身边的，走到哪里都能看见。苏尧吃着饭，趁着侍卫从廊边绕过来的空隙，低声吩咐初七：“上次殿下画的那张图纸，你找个画画好的再给我画一张，底座那个就不要画了，画好了让三月塞到二皇子的寝宫去。让皇帝身边的近侍中我们的人，将皇上刚刚带回去的印章偷回来。去一趟南姜最快要多久？”那印章怎么说也是假的，到时候真被发现什么就倒霉了，趁机让人偷出来，再说是有人要毁尸灭迹，简直不能再完美！
　　“最快一人独行需要七八日左右，若是雷霆送信只需三日。”
　　“还有没有能用的飞禽？”
　　“有，在宫外还有一只驯养的燕鸥，速度极快，也很听话。”初七给小皇子布菜。
　　“行，叫五月修书南姜，让四殿下将印章让燕鸥送回来，顺便将宫中之事跟殿下说一下，让殿下提防细作。”苏尧大口吃着肉，有些含糊的说道。
　　初七点头，为此时有个能出谋划策的主子庆幸不已，说道：“是，此事还是让五月亲自去一趟为好。”写信写不到那么详细，自然是亲口说的清楚。
　　苏尧深以为意的点点头：“还有，曲妃的那个沉水香，侍卫队里不是有一个侍卫是曲妃的青梅竹马么。”
　　“是，酒楼纵火一事也是他做的。”
　　“那就更好了，把沉水香藏一些到那侍卫的住处去，磨成粉塞到他的荷包里或者身上其他什么地方，能让人一下就闻到的。”
　　不出两日，燕鸥带着戚云染的私印回京，在京外停下，初九去取物件扔在酒楼红利里带给苏尧。

　　那日皇帝让人将从苏尧那里拿回来的印送去画机阁核对，原本一直搁在龙案上的印章却是不翼而飞，宫中又一次大肆搜查，此次却是收获颇丰。不仅从戚云战的宫室搜出戚云染大印的图样，更是查出侍卫身上带着宫中曲妃才能用的沉水香，皇帝大怒也没重惩，可见皇上还是顾忌皇后一家独大。
　　搜了两日，在一处宫室外的湖里找了出来，交给了皇上。
　　清湖苑里，苏尧将银链子缠了缠绑在手腕，手掌缩进衣袖就能摸到微凉的印章。
　　皇上说要给他一个交代，然而搜到那么多罪证，皇上还是不为所动，也是没时间想到这处，这段时间皇宫发生那么多事情，朝中大臣知道的全都知道，不知道的也知道了大半。许向青一口咬定雷霆不是给他送信的，皇上还没来得及用刑，他就意图撞柱以示清白，幸而被同在御书房的尚文将军拦下。
　　最终，皇帝大恩，许向青辞官归田，带着一同辞官的尚文将军南行去荔枝湾。
　　皇上雷厉风行的剪了皇后和曲相的分支，朝堂上瞬间安静了，皇上突然有些不习惯，做皇帝的心情终于回来了，臣民敬你惧你，不再是尉梓侯八方不动威慑人心的站在那处，不再是曲相说一句话身后便跟着无数的“臣附议”，前朝政事，终于是他这个做皇帝的一言把控了。
　　那些人不过是表面服从，肚子里的弯弯绕绕如何皇上不清楚，自然知道这些人不会善罢甘休，太子一日不立，后宫都不会安生。此般，皇帝开始考虑立储一事。
　　而这边召戚云染立即率军回京的斥候已经去了七日，仍旧不曾有回京的消息，皇上这才咬牙去了清湖苑。
　　“此事已经查清，是朕误会你们，此事有关国威，就不与你多说了。”皇上看着坐在下位的苏尧，以及身边的戚云扬。戚云扬刚吃完点心，因为这几日皇帝派人监视，苏尧宫里的人出不去，戚云扬也就没有去上学。“扬儿，说说你想要什么，只要是朕能给的，自然不会委屈你们。”
　　苏尧浅浅一笑，他能有什么可以要的？这些日子的赏赐他都看腻了，能不能来点实际的，比如黄金之类的？而且，明显看上去戚云染比较有钱好么。
　　“如何，你还怪朕自专了？”皇上见苏尧不出声，也觉得苏尧有些委屈，但此刻他自己心里也不好受，戚云染带着重兵在外，诏令下了还不动身回京，若是惹急了他，真的造反就不妙了，现在大昱京城除却禁卫军只剩二十万军兵，真要打起来肯定劳民伤财。
　　“不敢。”苏尧起身跪下，戚云扬也跟着跪在他身边，苏尧想了想说道：“臣有个不情之请，说出之前还望皇上饶臣不死。”
　　“说来听听。”皇上好奇，他一个大字不识几个的人还能提出什么要求。
　　“臣，欲将淑妃娘娘接入清湖苑伺候。”苏尧伏在地上说道。
　　“……”皇上显然没想到他一要就要了他的后妃，不悦的皱眉。
　　“淑妃娘娘于四殿下有救命教养之恩，娘娘乃是心病，如此困在偏宫只怕于养病无益，臣恳请皇上让淑妃娘娘住进清湖苑照看。”苏尧说着磕了个头，边上的初七也是一惊，他怎么也没想到苏尧能提出这么个请求。“殿下回京，一则是遵皇上圣旨，二则是对娘娘的牵挂，只想娘娘百年后有人守候其侧，皇上子嗣众多，娘娘却只有四殿下。臣替四殿下起誓，此生定不犯大昱，不行谋逆之事。”
　　皇上被说的羞愧难当，心中突然涌上的愧疚，加之苏尧答应的事情，又想想多年不曾见过的淑妃……“朕允了，淑妃命苦，你们自当好好对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