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云与瑶》五秋

4、无教无养

　　九月中旬便天寒地冻的，向来畏寒的往常这个时节还窝在被子里装死，现在却还在外头蹦跶。
　　经过苏锦槐这么一闹，一向热闹的苏府如今也是门可罗雀。现在整个靳南人都知道，这苏家大姑娘怕是个不好生养的，不能生养娶回去供着？自然也就没人上门说亲，不仅没人上门找事儿，这苏大太太现下也是不拘着“女儿”，隔两日便带着一双儿女上街看看，喝喝茶。
　　苏尧自然是高兴，刚知道大太太要带他出去的时候差点感动的哭出来，柳叶是真哭了，她心里替自家“大姑娘”委屈，跟个犯人似的关在这院里十来年，能出趟门就欢喜的转圈，且不说这茶楼离着苏府只有千步之遥，连轿子都省了，就是让她家大姑娘在苏府门口望一眼都得欢喜半天。
　　路人瞧着这一大家子也是无不羡慕，儿女双全，一个比一个长得好看，走出来就知道是有教养的子女，尤其是这大姑娘，即便蒙着面纱，仿佛一颦一笑都能摄人心魂，只是……唉。
　　坐在茶楼喝两杯茶，大太太让他少说话，他就只是听着她教导儿子，苏易乔也是听得有些心烦，时不时就撇两眼他这个“姐姐”，每回苏尧都是笑笑回他，转盼多情，看着姐姐这么低眉顺目的姿态，苏易乔只觉有些脸热。
　　苏尧看着他这个弟弟，摇了摇头，端着茶杯啜两口，瞧着楼下来往行人。
　　不多时对面酒楼出来三四人，为首的一身蓝袍负手而立，袖口银丝绣飞龙，样式并不繁杂，却是一眼能叫人认出。身后跟着的黑衣男子将裘皮大氅给那人披上，似是感受到有人看他，便抬眼望了过来。
　　一抬头连着苏大太太都双颊泛红，只见那男子萧萧肃肃的站着，龙章凤姿，棱角分明，极为清俊。
　　那人见苏尧还在发愣，也不知有没有看到他，便回过头迈步离开。只是这身后的人却挪不动步，“哟，林三少爷一瞧见美人就路都不会走了，可是不知那美人可差些就成了你正妻呐。”友人推了推林三，“四皇子都走远了，还不跟上。”林三这才亦步亦趋地跟上去，还不忘回头看看。
　　刚才那人说话声音尖细，苏尧自然听见，这才从四皇子那看上去就暖和的裘皮大氅上回过神儿来，瞥了一眼林三……差点没把茶给喷了，林三不高，还一直勾着背，面色蜡黄，一脸猥琐相，苏尧被他看得一身鸡皮疙瘩，回过头搓了搓胳膊。
　　回了苏府，苏尧自觉的去了老太太院里请安，之后就直接回了偏院，躺在床上都还在想着那帅哥的裘皮大披风，“叶子啊，你说你家姑娘何时才买得起狐皮披风？”
　　“……”她还以为“大姑娘”没出息得跟女子一样被四皇子勾去了魂，不曾想比那还没出息，“四皇子那裘皮大氅得百八十两银子，大太太都舍不得买。”
　　听到银子，苏尧爬起来，盘腿坐着，抱着柳叶刚灌好热水的汤婆子暖了暖手，手指握拳能感到热了便将汤婆子扔进被窝，掏出脚踏底下藏的钱袋，一股脑把钱倒在床上细细数着。
　　自打大太太允许苏尧走动，偏院的嬷嬷也不再一整日的看守，只让柳叶去哪儿都跟着，莫让大姑娘跟他人多说，苏尧倒是自在了不少。
　　苏尧这厢数钱数的忘我，殊不知有那么一家人为了他正打仗呢。
　　林三从四皇子那儿出来就紧赶慢赶的回林府，找林太太替他去苏府说亲，说什么也要娶苏易瑶，那林太太能同意么，娶个不会生养的女人还不如买只不会下蛋的母鸡。不能生养还可以纳妾不是，林太太听着来气，拿起扫帚就打，“苏家大姑娘你能攀得上就不错了，还想纳妾，苏大太太嫁进苏府那么多年，大老爷的侧室无一人生产，你以为这苏家是好相与的！”
　　林三就说不通母亲，一甩衣袖出了家门，“您若是不让人上门去说亲，就別认我这个儿子！”
　　林太太一口气喘不上，昏了过去。林三头也不回的走了。

　　等歇了两日，苏尧在前厅见到林家太太和林三的时候，心里也有数，跟主位的老爷太太福了礼就站在大太太身后。
　　林太太面皮虽说不薄，但此事她本来就不情愿，扭扭捏捏的不知如何说起，林三一眨不眨的盯着苏尧，苏尧被看得不耐，仰起头瞪回去。林三还笑笑，觉得这大姑娘有气性他喜欢！恨不得马上就抱回床上去。
　　“我这儿子记挂大姑娘，前些日子家里不应允，这孩子便不吃不喝的，还把我给气的大病一场，看在我儿实在是心悦大姑娘，这才厚着面皮再次登门求娶。”林太太发觉林三看苏大姑娘都快流口水了，没出息得样子实在觉得丢人，扯了扯他的衣袖，“俗话说宁拆一座庙不毁一桩婚，大姑娘如此……怕也是不好说亲，近日城中早已宣扬开了，我儿也真心诚意求娶，何不成全了两家心意……”
　　“林太太，”苏尧实在是听不下去了，苏大太太也是一脸不耐烦的瞥了瞥点头哈腰的丈夫，“林三少爷在京为官，想必也是见过不少花香美人，小女自认不备才貌，配不上林三少爷的才学。但我苏家也不是小门小户，三少爷既一心求娶，日后可是想好如何安顿小女？”
　　“自然是随着小儿上京。”林太太见苏尧有些松软，也是放松了不少。
　　“小女自幼体弱多病，怕是颠簸不得，只怕只能留在靳南，如此三少爷还需在京城府上纳妾，那娶与不娶也不无一致，还平白由人夺了正妻之位，将来后宅安置不妥也只能徒添烦忧。”苏尧勾着嘴角，翻了个白眼，林三这种人不就是趁着现在的新鲜劲么，过了这段日子就忘了，“即便是小女，也不愿参与这后宅争斗。”
　　林太太听得认真，她也是这么想的，只是她这儿子想不明白啊。林三当即应允，“我可以立下字据，成亲后不娶侧纳妾，定一心待大姑娘。”林太太一口气差点又没喘上来，由着身后的嬷嬷为她顺气。
　　“呵，”苏尧见大太太要发作了，按着她的肩膀，“不必多说，三少爷的行迹想必深闺女儿多少都有些听闻，易瑶自然也不例外，是易瑶说话未经考量，三少爷老少咸宜的性子自然不用纳妾娶侧也能子孙满堂。自古有言，宁为农家妻不做豪门妾，何况还是妻妾满地的豪门子？”
　　林太太这下是真的喘不上气了，头一歪晕了过去。苏尧赶紧让下人去请大夫，让人把林太太扶去了客房，林三却只是挠了挠头腆着脸坐在一边。苏锦槐倏然站起，一巴掌就想呼过来，被大太太挡了，“怎么，你还想打我女儿？”
　　“哼，这就是你教出来的好女儿？说出去不怕人笑话！”苏锦槐愤愤的甩下手，“三少爷且放心，大夫立马就来。”
　　“你且不怕人笑话你这个父母官竟想把女儿推入火坑，我又何惧！”苏大太太一点面子都没打算给，“林三少爷，我女儿再没教养不得父亲疼宠，那也是我冷文英的女儿，怎么着也轮不到下嫁与你，若是三少爷不曾欺辱城中小女妇人，你即便是有几个妾室我也愿意女儿嫁进林家，如今却是不可能，您还是请回吧，大夫会直接去林家看诊。送客。”
　　林三就是再厚脸皮也挂不住，说了句“给脸不要脸，无教无养”就黑着一张脸一甩袖，拒绝了苏锦槐的搀扶就走了，也不管自己母亲。
　　苏锦槐气的不行，指着大太太都说不出话。
　　“大老爷没什么好气的，即便是嫁给林三，您还想着水涨船高么。”苏大太太坐会主位上，喝了口茶，“易瑶就是老死闺中，也轮不到这么个浪荡子娶做妇。”
　　老死闺中……好了，苏尧又有新问题了，这次他要是逃不出去，那以后长大了总会露馅，苏大太太会怎么做？万一要是败露，那不是得杀人灭口么。不杀他也只能把他打发的远远的，想想以后那不见天日的日子……
　　苏锦槐和大太太还在争吵，苏尧一句也没听进去，直到砰的一声一个花瓶碎在耳边才反应过来，急急后退了两步。谁给了苏锦槐胆子的？哦，不，是大太太动的手。
　　“苏锦槐，你不曾管过我一双儿女，我替你养着苏府，现在还想拿我女儿做踏脚石，你想的倒美！苏家的产业如今尽数在我手上，若是你一意孤行，我就是告到京都府也要与你和离。”大太太砸了个瓶子不够，砸完上前就甩了苏锦槐一巴掌。
　　见大太太走了，苏尧也没看被打傻了的苏锦槐，叫上柳叶回偏院。苏锦槐不曾管顾过苏家甚至一草一木，他的花用一个月比他自己俸禄还高，妻不敬子不教，还当自己是苏府的一家之主，也是不知所谓。
　　起初苏尧还觉得苏大太太是逼不得已才将他当女儿养的，而后相处下来也不像，苏大太太不是将他当儿女，反倒是当做物件，炫耀的东西。大太太嫁进苏府就没给苏锦槐好脸色看过，日子越过就越看不得苏锦槐窝囊还自以为是的样子，养个儿子还算长脸，扔在一边自生自灭的女儿比儿子还长脸，大太太可就将自己的罪过抛之脑后，还洋洋自得的审视旁人。
　　这个家，真心待不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