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云与瑶》五秋

22、拜见公婆

　　阖府整装待发，用过午膳后便启程。
　　八角玲珑华盖马车由四匹骏马拉着，停在府外。因着下人被遣散，侯府的人除了初七、十三十四、十六，便是柳叶了，这些时日柳叶没有贴身照顾苏尧，每日都是心惊胆战的，好在殿下待苏尧不薄，并未迁怒他。
　　马车里只抬了一个小熏笼，四处铺着软垫，宽敞的坐台上放了一张小几，坐台下放着一个小书箱，装着不少话本书册。
　　坐台上完全可以躺下两人，只是不够长，苏尧躺下尚且需要蜷着腿，遑论身高体长的四殿下了。
　　初七十六坐在外面辕仪上驾车伺候，祝公公是皇帝的人，不敢支使，乘坐另一辆马车跟在后面。
　　咚的一声响，苏尧将手中的话本放下，四殿下黑着脸弯着身子站在马车门口。马车没有那么高，四殿下自然直不起身子，苏尧忍笑往坐台里面挪了挪，空出位置给四殿下：“没碰疼吧。”
　　四殿下哼一声，躬着身子走到坐台前蹲下，苏尧以为他要坐地上，连忙起来拉住他：“殿下这是做什么。”他们已经是夫妻，这些日子虽然四殿下很是任性，但殿下待他的那点小心翼翼他并非看不出，怎能不心动？嫁给四殿下他已然无路可退，这么些天他早就想开了，来个先结婚后恋爱也不坏，毕竟再要找个这么疼惜自己的人也不是那么轻易的，不如好好过日子。
　　苏尧微微蹙眉望着那人，拉着戚云染的手却猛然被抓住，手心被人捏了捏，只听那人说道：“冷就上去躺着。”说罢松开苏尧的手，打开坐台下的柜门，拿出一床薄被。
　　苏尧愣愣的看着那人拿出干净的被子，放在坐台上抖开，觉得鼻头有些发酸。
　　两人靠着车壁坐着，挨得很近，看了会书，苏尧眼睛酸的厉害。戚云染见他揉眼睛，便将书扔到地上：“乏了？”
　　苏尧点点头，滑进被窝里：“我先睡会儿。”将被子拉高到头上，留了个小孔透气，双腿蜷着，活像一只大虾。
　　马车上虽说不甚颠簸，车轱辘的声音实在是不甚美妙，时不时压过石子还得震一下，苏尧坐惯了公交车高铁的人实在受不住，辗转反侧个不停。
　　戚云染见他睡不踏实，也不看兵书了，脱去外裳钻进被窝将人捞进怀里，轻抚着他的后背，将苏尧勾起的冰冷双脚夹到自己小腿间。待怀中的人下意识的往自己怀里缩，戚云染才停下有些酸软的手，把人紧了紧，闭上眼养养神。
　　日夜兼程说的就是苏尧他们了，吃喝住都在车上，拉撒则是随便找个地方解决。苏尧蹲在一个灌木丛里很是心累，看着不远处守着的四殿下欲哭无泪。四殿下见他半晌还没好，心里念叨着尧儿定是火气有些重了，得让初七弄些败火的药膳。

　　因着人马众多，此行六日才到京城。听说快到了，苏尧紧张不已，额头抵在车壁上，整个人都蔫了。皇宫不比尉梓侯府，一举一动都得小心谨慎，不能行差踏错。他不懂这些礼数，多少应该跟前世对长辈差不多？显然不是。而且，皇帝的儿子居然娶了个男人，想来他这公婆肯定不怎么待见他。
　　戚云染见那人颓丧得很，伸手去抓他搭在膝盖上的手，这人的手怎么都捂不暖，冷冰冰的，想起不知是谁说过，手脚冰冷的人是少人疼的，心中更是坚定要将这人捧在手心。握着那只手磨蹭：“宫中自当小心谨慎，但你是皇妃，身份比你高的不多，不必处处忍让。皇后若是有心刁难，你跟我说便是。”
　　“……”苏尧知道这人是在安慰自己，确实他也挺怕的，他这公婆可不是什么跟苏府那些长辈一样好应付的，单凭着帝后的身份，站在他们面前苏尧都得抖三抖，紧张的要死，索性不管不顾的说了：“我一个小媳妇儿，可不就是得被当皇后的婆婆欺负么，不然能怎么样，还能冲皇后发脾气？”话说出来苏尧自己听着有点不好意思，怎么跟撒娇一样。
　　戚云染笑笑，将人搂过来，凑在他耳边低声说：“皇后小女人心思，什么人都想拿住，回宫说不刁难你是假，但你也不必惧怕。皇帝想让我出征，自然不会由着皇后胡闹。”皇后居功自傲，尉梓侯当年助皇帝斗胜了几位王爷继承大统，又为皇帝诞下二子一女，她有高傲的资本。皇帝从未烦心过后宫之事，只当后宫妃嫔聪慧知礼，皇后管理得当，却不知皇后手段高明，不听话的自然不会留下，皇帝也只当是那人犯了错处，不会多加责怪。
　　被咬耳朵的羞赧还没上来，苏尧耳朵里只装进了两个字：“出征？”
　　戚云染赶紧捂着他的嘴，让他小点声，苏尧连忙噤声。戚云染趁机在他唇上摸了一把：“皇帝多年不曾管顾过我，你当他怎么想起还有我的，皇帝惜命，亲征自然不能，十几个儿子皆不尚武，便把主意打到了我头上。贸然下召让我回京免不了被人诟病，且朝中贵妃一派寻了不少由头不准我回京，此事胶着不下，如今我将把柄递给他，他也好有个台阶下。”
　　“危险么？”苏尧不懂这些弯弯绕绕，打仗可不是闹着玩的，弄不好就得丢了性命。
　　戚云染愣了一会儿，回过味儿来，知道他是担心自己了，心里高兴：“不危险，届时你留在皇宫也安全些。皇帝多疑，行事谨慎，不敢真把我逼急了。”

　　马车在宫门外换上里皇宫的轿辇，由祝公公带领着去了四殿下住的清湖苑换了皇子服，而后去凤来宫请安。
　　皇帝和大皇子都在凤仪宫，皇子进京自当先行拜见帝后，且四殿下新婚，新皇妃也应当拜礼。
　　走进凤仪宫，苏尧不敢仔细看，跟着戚云染一起跪拜，帝后给了赏赐，叮嘱了苏尧好好伺候四皇子、要有一家主母的典范等等等等。尽管听不懂，苏尧也还是垂首应道。
　　见过公婆，便开始唠家常，皇帝大方的赐了两人座。苏尧大方的谢恩后坐下，微微垂首。
　　帝后初见这二人，心中不免惊艳，戚云染不复几年前的瘦弱，一反常态的俊美无双，谦逊知礼，周身带着凌人气势，举手投足间更是凛冽从容；这个男皇妃亦是不卑不亢，让坐便坐，不像被教养坏了的，颇为温润大方。
　　苏尧这时才敢稍微看那么一两眼帝后，总算知道为什么帝后对戚云染不喜爱了，一点都不像，肯定不是亲生的！皇后略施脂粉，看着更加娇美，端庄大方，皇帝稍稍有些发福，威严八方的坐着。只是，那二人眼眸细长，目露精光，戚云染倒是一点没像到帝后，反倒是大皇子长得跟皇后几乎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皇弟离宫日久，想来是有些生疏，歇两日皇兄带你四下走走，父皇刚将城南的跑马场赏给我，到时你我兄弟二人去看看赛马。”大皇子嬉笑着说，一副为人兄长的慈和，恍若两人是许久不见的旧友。
　　“那就有劳大皇兄了。”戚云染面无表情的朝大皇子点了点头。
　　皇后温声笑道：“如今染儿身子也好了，骁儿也正罢着职，兄弟二人倒是可以四处走走，染儿无事多来凤来宫走动走动，也好让母后多瞧瞧。暌别多年，染儿真是愈发俊朗，更是有天家风度，日后在宫中行事稍加谨慎，礼数到了便可。”这意思便是皇后会给你撑腰了，后宫到底是皇后说了算，那些个不入流的东西不足为惧。也稍稍有些在皇帝面前抱怨的意思，四子回京之际皇上还撤了长子的职，实在是不给面子了。
　　“儿臣谢过母后。”
　　“染儿既已回京，明日让太医瞧瞧，若是身子无碍，歇些时日便去兵部任职。”皇帝喝了口茶，“积累些经验，对政事军务也该有所了解，下个月便与你皇兄一同去内阁听政。”皇帝睨了皇后一眼，四子回京，他自然得想法子让人把控在自己手里。戚云染习武是皇帝特许的，戚云染提的时候皇帝并没在意，前年御北将军路遇戚云染外出游历，两队人马起了争执，二人一言不合打了起来，御北将军堪堪落败，且得知戚云染深谙带兵之道，此时皇帝才想起他还有这么个儿子。那时也并未放在心上，自打南姜来犯，多数官员上奏让皇子亲征稳定军心，这才想起还有那么个儿子可用。
　　戚云染无缘储位，不说子嗣，单凭他十多年不在京中，毫无人脉不说，且不曾受过帝王教导，在朝中根本不会有人拥护。这枚棋子若是用好了，百利而无一害。
　　长子刚犯错被他罢了职，现下却让刚回京的四子上任，皇后气的不行也不敢说什么，涂了蔻丹的指甲掐进帕子里。皇上此举，看着是看重四子，焉知不是让兄弟二人离心呢。不论如何，皇帝怎么做都是对的，没人敢说皇帝半句不是，即便是皇后也不敢当面说出指责之语。皇后看了一眼长子，见他毫不惊慌，淡定从容，心中宽慰，对皇帝不满万不能表露面上。
　　大皇子心思可不在此，他这个新弟婿肤白貌美，目若秋波，端庄儒雅，比他宫里那些姬妾好了不知多少倍。目光流连在那美得不可方物的人身上，那薄樱般的嘴唇若是用在自己身上，定是比神仙还快活。
　　“砰”的一声响，大皇子总算是回过神来了。撇过头去，惊觉戚云染目若寒霜的从他面上扫过，不由有些心虚。对着刚过门的弟媳妇有了这种心思，实在是不光彩。
　　苏尧也是吓了一跳，不等公公拿来帕子，自己从袖子里抽出一张丝绢，给旁边戚云染擦手。方才，戚云染拿着茶壶添茶时甜白瓷的茶壶提手突然碎了，茶壶掉落，打翻了茶水，弄湿了四殿下的手和衣袖。“烫着么？”
　　戚云染摇了摇头，垂眸看着苏尧给他细细擦着手：“母后的茶具怕是有些旧了，儿臣从靳南带回来两套好用的，明日让人送来。”
　　皇后当着众人的面训斥了负责茶水的宫女，姿态十足的问了戚云染有没有伤着，自始至终都不曾下来看看也没叫人传太医。苏尧心里很不是滋味，抬眼偷偷看他一眼，那人对着自己的眼睛全是疑惑，想必四殿下自己并没有在意。
　　“父皇方才所言，儿臣不曾上过一日朝听过一日政，马上年下，各部正是忙碌之时，儿臣去了怕是会拖慢了手脚，还望父皇三思。”他回来可不是为了帮皇帝做事的，何况去兵部于他并无益处。
　　皇帝深以为然的颔首：“染儿所言极是，此事年后再做商议，你只来听政便可。”皇上也只不过是说说，即便是去了兵部也不会给个正经职位，不过是先示好，不让四子觉得他为帝为父的疏远了他。
　　“皇上，无甚要紧事便让孩子回去换身衣裳吧。”皇后柔声说道，见皇帝点头，说道：“舟车劳顿，你们暂且回去歇着，免了你们两日的晨定，宫里缺了什么只管来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