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云与瑶》五秋

11、真心顽石

　　吃过药睡了一觉，出了一身汗，相当不舒服，暖融融的被子捂得他不想起，在床上闭着眼睛纠结了好一会儿才艰难的抬起眼皮。
　　酸枝雕花大床边摆了三个半人高的滚圆熏炉，从床头摆到床尾，苏尧抬眼看了看打开的一扇窗子，用心感受了下外面的温度，更不想起了，光看着那窗户就觉得寒气逼人。这屋子简直就是人间仙境啊有木有！
　　在起还是不起中犹犹豫豫了半晌，寝殿的大门开了，苏尧这才稍稍直起身子看了看，只见戚云染一身白袍，外罩金丝云纱，长发飘飘，俊美无比。
　　想着起身感谢一下四殿下，掀开被子才惊觉自己只穿着薄薄的内衫，只好把被子拉到脖子下，满脸歉意的看向戚云染，轻咳一声：“四殿下恕罪……”
　　睡得半开的衣襟一眼便看见白皙的皮肉，优美的锁骨，只是没看一会儿，苏尧就给挡了，四殿下意犹未尽的将视线往上移，落在那人睡得红润的脸颊上，“无妨。”
　　被人直勾勾的看着，苏尧浑身不自在，只是这四殿下貌似并不打算出去等他换上衣服。
　　“四殿下可否稍等片刻，容我换身衣裳？”苏尧见那人完全没有动的意思，也是无语，你来也不说话就这么看着人家算怎么回事儿？
　　戚云染听他这么一说，才觉得有些失礼，耳尖悄不声的红了，面上神色不变的吩咐门外的人准备热水给苏尧沐浴，撩起衣摆坐在床对面的椅子上，还是不说话。
　　苏尧只见四殿下大爷般坐在那不动，偷偷叹了口气：“还未谢过四殿下救命之恩，还望四殿下见谅，他日定当登门答谢。”话只是说说而已，他都要离开靳南城了，以后能不能见着面都还是一会儿事儿呢。
　　府上有主子的一般热水一直都烧着，因此没一会儿里屋的水就备好了，柳叶抱着熏得暖和的昨日换下的衣裳进门，跪下给戚云染行了礼，将衣裳拿进里屋，才过去扶苏尧起来。
　　睡了一觉确实是好了很多，只是睡久了浑身不得劲，脚底有点发虚。
　　戚云染盯着苏尧抓着柳叶手腕的手，眉头紧皱，唤来娃娃脸，看着柳叶说：“你下去。”说着抬了抬下巴。
　　娃娃脸瞬间明白，赶紧笑嘻嘻的上前去扶苏尧：“还是奴才来吧。”呵，他家主子占有欲可不是一般的强。
　　娃娃脸扶着苏尧进了里屋便马上出来关上门，苏尧就觉出有些不对劲儿，但又想不出哪里不对，便不再多想，伸手慢吞吞的解衣带。突然灵光一闪，苏尧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穿的丝质白色里衣，立时明白了。苏大太太知道他是男人，给他准备男装无可厚非，这侯府的人也给他拿的男装，说明什么？
　　心惊胆战的洗完澡换上自己的女装，扭扭捏捏的出了浴室，心里想着四皇子要真知道他是男人他还穿着女装，那不丢死人了！这想法也就出现了那么一秒，马上就被担忧替代，四皇子生性暴劣他是知道的，而且也是变化无常，实在是猜不透心思。苏尧深呼吸，吐了几口气，冷静下来才打开门出去。
　　绕过屏风就看见正襟危坐的四皇子，身后站着十六说着话：“靳南城都在传苏大姑娘夜宿侯府，昨夜苏大太太回府便昏了过去，不多时便会来人接。”
　　苏尧听着踉跄了一步，接他回苏府，那不是叫他去死么！
　　戚云染见苏尧略显慌张，便是知晓他并不想回苏府：“不必担忧，我会负责的。”
　　“……殿下救了我，何来负责一说……”苏尧随口应了一声，想着怎么开口让这四殿下将他送出城。
　　“外宿他人宅邸，坏了你清誉，自当迎娶。”戚云染稍显得意，边上的十六脸都快黑了，说的跟多仁德心善似的，毁了你名声我就娶了你，难道这不是您的手笔？当然，他人可不会想到四殿下请府外的大夫来给“苏大姑娘”看病是别有目的。
　　柳叶听了差点儿没晕过去，苏尧亦是愣了一会儿，心想四殿下真是会添乱：“四殿下说笑了，原是四殿下拔刀相助，如何好再拖累殿下。只是，我有个不情之请……”苏尧说着便要跪下，柳叶赶紧先扑通一声跪在戚云染面前。
　　“助你出城？”戚云染敲了敲椅子扶手，见苏尧跪在自己面前很不高兴，苏尧不跪户部侍郎，倒是跪起他来了，只觉苏尧同他疏远异常。
　　“是。”见四殿下说出他所想，苏尧稍稍松了口气，四殿下答应那再好不过，若是不答应他也不会再留下去，这个时候他回去，别说自己活不了，柳叶也没好果子吃，自己怎么说还是苏府的大姑娘，苏大太太还得想想怎么弄他，柳叶不过是个买来的丫头，乱棍打死也不会有人说不是。
　　娃娃脸见自家主子面色不善，估摸着是不想苏尧跪，望了望十六，便硬着头皮上前欲扶起苏尧，苏尧这下也硬气了，你不答应我就不起来，“还望殿下成全。”苏尧双手放在冰冷的地砖上，额头抵着手背。
　　“苏府不会答应。”戚云染盯着伏在地上的苏尧，转眼瞪了娃娃脸一眼，娃娃脸叫苦不迭的将苏尧拖起来。
　　“苏府自然不会答应，只要出了城，苏府也无法。”被娃娃脸扶到椅子上，苏尧才反应过来戚云染这是答应了？
　　“出了城，你当如何。”见苏尧面露喜色，心中一动。
　　“不瞒殿下，出城后我想去京城寻人。”苏尧见人家愿意帮他，才终于笑了笑，意识到认识那么久自己还没给过四殿下好脸色，不禁有些汗颜。
　　“何人？”寻人？寻谁？苏府一族与其旁系具在靳南城与漠北，除了苏大太太的姐姐长宁侯夫人在京，并无他人。他倒不是怀疑苏尧与长宁侯一派，苏尧自幼被关在偏院，怕是没见过这个姨母。那能是寻何人？怕不是心上人……
　　“这……”这要怎么说？他说找哥哥，你也不会信啊。
　　四殿下见他支支吾吾的不肯说，凤眸微微眯起，看得苏尧一个冷颤，仿佛被野兽盯上。
　　“你要出城，自当去户籍处签领通行文书，苏府不同意你即便是出了靳南城，亦是寸步难行。”戚云染的话毫无意外的是一盆冷水兜头浇在苏尧身上，“你那个丫鬟，该是签了卖身契的，卖身奴外逃，死罪。”
　　出门需要通行令，这是要拿着户籍办的，苏尧不是没想过，出门肯定需要身份证啊，只是他现在也没有，想着出了城，走小路北上，到时候想办法弄个假的户籍，办个通行令那还是不会很难的。但是，柳叶该如何处置？她的卖身契还在大太太手上呢，要是追究下来，是死路一条。
　　仔细想想，出了城，谁认识她？到时候两人躲一阵子，风头过了再上京也没什么。
　　这样便是将两人置于危险之地。
　　戚云染见他皱着眉咬着嘴唇思索着，颇为乖顺，脸色稍霁，“缘何不愿嫁与我。”
　　苏尧抽了抽嘴角，若是说刚才只是怀疑四皇子是否真知道他是男儿身，现在他已经能够确定了。古人崇礼，直呼他人名姓是为不敬，四皇子一直就没用过敬称，连着娃娃脸都没再叫过他“大姑娘”，这些人却并非对他不敬。
　　既然知道他是男人，你倒是说说，为什么还要嫁给你。
　　“嫁与我，你得一方庇护，约莫年下便能与我回京，有何不可。”他知苏尧是个聪明人，且心善淳朴，自然不会不顾丫鬟生死。
　　“殿下若是真心相助，何须我出嫁。”苏尧有些不爽，明明就可以顺便帮帮他，却还要说娶他，这不是在威胁他么。实在是搞不懂这四殿下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知道他是男人还想娶，那不是脑子有问题么。来这里那么久，他也知道这里还是有勋贵好南风，可是他不是啊，他还想着娶妻生子呢，怎么可能就这么嫁人了？他可是个男人！
　　戚云染更是愤懑，站起身来，“你知我是不是真心。”说出来的话冷冰冰的，转身就走。他如此求娶，他都不动心，还有何话好说。“我真心待人，人心却似顽石。”
　　呵呵……这“人”是谁不能再明显了好么。他还真不知道你是不是真心，一个后宅女人无数的皇子来跟他谈真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