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北非典型共犯》翟七杉

4、机会

　　5.

　　他从来没有想到杀死甄红的机会会跟着一张邀请函寄到自己家里来。

　　何炅细细地看着手上牛皮纸制的邀请函，眼神在“乙绿和丙蓝两人最近离奇死亡”这行字上停了很久。瞳仁颤了一下。

　　乙绿和丙蓝死了。他捏紧了纸，撇了撇嘴——怎么就不是甄红呢。

　　“你相信我吗？”香水突然在他的脑海里开口说道。

　　这是他们最近才发现的事情，只要何炅真切地意识到香水的存在，就算他的意识不进入“房间”，也可以在脑海里跟香水对话。

　　“我当然相信你。”何炅说着，短促地笑了一声，“我要是连你都不相信，还能相信谁呢？”

　　“那么，交给我吧。”

　　“什么？”

　　“从现在开始，到二十九号，把‘光’交给我。让我去参加这个聚会。”香水说，“我向你保证，等你醒来的时候，就会看到甄红死亡的消息。”

　　何炅咽了口唾沫。他希望甄红死，但“杀人”这样的行为一时间还是有些超出他的接受范围。

　　香水能够感受到他的犹豫：“当然这完全取决于你，要是你不愿意这么做的话，我是无所谓的。”

　　何炅用手摩擦着纸张的边缘，眼睛又定在“离奇死亡”四个字上。他吸了口气：“那你会没事吗？”

　　“嗯？”香水发出个鼻音。

　　“杀了人，你会没事吗？你会……坐牢吗？”

　　香水笑出了声音，单纯因为高兴。“当然不会。”他回答道，“有事的只会是甄红。”

　　“真的？”

　　“我保证。”香水犹豫了一下，接着说道，“记得撒贝宁吗？”

　　何炅眯着眼睛想了一下，点点头：“记得，初中的时候一直考年级第一的那个？”

　　“对。”香水显然被何炅对撒贝宁的印象只停留在“总考年级第一”上这件事情给逗乐了，“他会帮我们。”

　　“哦这样。”何炅应了一声，接着才意识到哪里不对，皱起眉，“你怎么会认识……”问了一半，眉头皱得更紧，把下半句咽下去，点头，“好，我知道了。”

　　他闭上眼睛，在“房间”里睁开眼，跟等在那里的香水对视了一会儿，露出个疲惫的笑容。他从“光”里走出来，目送香水踏进“光”的范围内，他的视线逐渐模糊起来，最终变成一片黑暗。

　　香水仔细地把邀请函叠好，收进书桌的抽屉里。掏出手机拨出一串号码，正好响了三声之后对方接了起来：“喂？”

　　“是我。”香水笑吟吟地说道。

　　“嗯……”电话那头当然是“总考年级第一”的撒贝宁，“怎么了？”

　　香水往抽屉上扫了一眼：“机会来了。不知道撒天才准备的怎么样了？”

　　撒贝宁举高了一个小小的试剂瓶，里面无色的液体被灯光照得透亮：“不能更好了。”他回答道。

　　6.

　　撒贝宁头一次注意到何炅，是下楼的时候碰巧看见他们一拨人把一个矮个子的男生堵在楼梯拐角上。

　　校园霸凌。在这个学校里不是什么少见的事——或者该说在任何学校都不是什么少见的事，只是在这个学校里更加明目张胆一点。而撒贝宁从来不认为自己是什么多有正义感的人，起码他并不愿意在这个时候上去见义勇为。按照他的计划，他也没打算在这个学校里逗留太长的时间，没事给自己惹麻烦显然不是个好的选择，更加没有意义。所以他往后退了两步，顺手掏出随身带着的单词本看起来。

　　“来下一首，观……观什么来着？曹操那个？”下面的男孩们在说话。

　　“《观沧海》，你能不能读点书！”另一个人回答道。

　　撒贝宁扯了扯嘴角，脑子里下意识地就把整首诗过了一遍，然后就听见下面的男孩说道：“对，来《观沧海》，曹操，预备起！”

　　“《观沧海》，曹操。”这应该是“受害者”的声音，明显比之前的人的声音要小很多，还隐约打着颤，“东临碣石，以观沧海。水何澹澹，山岛竦峙。树木、树木……”背了两句就卡住了，紧跟着就是一声闷哼。

　　“树木什么啊树木？”有人质问他。应该是又打了他一下，这次呻吟声要明显得多。

　　“老严。”一个清冷的声音响起来，刚才倒没听见过他说话，“说了多少次了，别打胸口。这种地方不好控制分寸，打出事儿来你扛着？”

　　撒贝宁挑起眉。虽然亲眼看到还是第一次，但学校里这个霸凌小团体他早就有所耳闻。领头的叫成舒城的初三生，不止一次因为打伤同学吃处分，没想到这帮子人现在也知道打哪儿不容易出事儿了？

　　他正琢磨着，那个清冷声音的主人接着说道：“树木丛生，百草丰茂。接着背。别急，慢慢想。”他念这两句诗的语调不像是别人单纯的背诵，而像是在朗诵，情感饱满，顿挫有致。句末的“慢慢想”三个字轻轻柔柔的，仿佛是真心实意地在鼓励对方。

　　撒贝宁突然产生了一股冲动——他想见见这个人。想看看这个在霸凌的时候都有兴致富有感情地诵读古诗的人，到底长什么样子。抱着这样的念头，他往下走了几步，让自己刚好能够看见楼下拐角口的人。

　　刚才粗略扫了一眼没看到，现在定睛瞧了瞧，才发现有一个人环抱着手臂，站在人群的边缘，乍一看好像游离在这群人之外，但他的眼睛又明显在关注着这件事。大概是因为对方半天没回应，这个人又说道：“想出来了吗？”分明就是引起撒贝宁注意的清冷声音。

　　“秋、秋风萧瑟，洪波涌起。日月之行，若在其中……”“受害”男孩结巴了两下，终于背了下去。

　　等他全背完，那个人歪了歪脑袋：“你看，这不是会的吗。”

　　即使离得有些距离，撒贝宁也可以感受到他跟其他“施暴者”的不同。其他的男孩的眼神里都或多或少地带着兴奋和快意，有的还掺着一点儿畏惧。而他的眼睛里只有平静，平静得有些过分。像在摆明了告诉别人：我并不在意。无论是对受害者，还是霸凌行为本身，或者这种行为可能带来的后果，我都不在意。

　　仿佛注意到了撒贝宁的视线，那个人抬起头望过来，正好跟撒贝宁对视了个正着。撒贝宁没有第一时间躲开，反而就这样直直地盯着对方的眼睛看了一会儿。直到那个人扯起嘴角对他笑了一下，他才像被火燎了一样连连后退了几步。

　　“行了。”撒贝宁站在他们看不到的地方，听见那个人的声音，“时间差不多了，这次先散了吧。”

　　“可是……”有人反驳，又被其他人打断：“听炅哥的，都散了散了。”

　　男孩们七零八落地应着，脚步声四散。

　　撒贝宁在原地等了一会儿，才走下来，走了几步就看见那个人居然没有离开。

　　他犹豫了一下，快步走过来，开口道：“你为什么要做这种没有意义的事情？”

　　对方扭过头来看他，扯了扯嘴角——这下眼睛里总算有了些情绪。“我乐意。”撒贝宁听见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