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北非典型共犯》翟七杉

3、计划

　　3.

　　何炅坐在撒贝宁的对面，以非常松弛的方式。一只腿搭在另一只的膝盖上，翘着个算得上端庄的二郎腿，拿着小勺在面前的杯子里搅拌着，仿佛刚往里面加了糖奶，但那事实上是一杯港式奶茶。

　　撒贝宁不动声色地上下打量着面前的人，发出感慨：“你穿的可不太像自己的风格。”

　　何炅用食指勾着身上针织毛衣的领口，向下拽了拽，掀起眼皮看了撒贝宁一眼：“我该是什么风格？”

　　“嗯……”撒贝宁沉吟着，半天没说出下半句来。

　　“得了吧。”何炅抬起小勺冲他挥了挥，“你也没见过我穿校服之外的衣服的样子。”

　　“我说怎么什么都想不出来。”撒贝宁端起手边的冻柠茶喝了一口，叹口气，“见到你才真的觉得，居然已经过了这么久了啊。”

　　“嗯……很久吗。”何炅低声说，“对我来说也就是睡了一觉的事情吧。睡着之前他还是个刚毕业的高中生，醒过来他都已经大学毕业了。”

　　何炅垂下眼睫的样子莫名地透着忧伤，撒贝宁停住了想伸上去拍拍他肩膀的手，转而皱着眉说道：“你们到底怎么回事？他只说是头部受了伤，还记得跟我是熟人，却一副完全不记得你的样子。”

　　“我也不太清楚。”何炅摇了摇头，“但我猜是打击报复，你也知道我中学干的那些事情。”他抬头跟撒贝宁交换了个眼神，“当时是被重击了脑部，我直接陷入了沉睡。至于你说他不记得我了，应该是因为我的消失让他记忆中的很多事情变得不合情理，机体为了修正这种‘不合理性’，对他的记忆进行了修改，从其中抽离了我的存在。”

　　“你的意思是他现在忘记了自己人格分裂的事实，认为所有的事情都是自己做的？”

　　“没错。”

　　“现在呢？你说他知道你回来了，他还是不记得你？”

　　何炅——或者说，“何炅”——舔了舔茶匙的背面，摇头道：“他可能以为是最近才出现这种情况的吧。”

　　“可我记得，”撒贝宁皱眉，“你们的记忆是共享的，你现在跟我说这些……”

　　“别担心。”何炅打断了他，“他不会听到。现在一旦我拥有‘光’，他就会在房间里沉睡。我不知道为什么，但只有我可以在离开‘光’的时候仍然在房间里保持清醒。”他说完这句话，像是意识到了什么，掏出手机按了几下，“先不聊这些，我今天找你是有正经事要跟你聊。”他把手机放到撒贝宁眼前——上面是一个男人意气风发的照片。

　　“这是谁？”

　　“他叫甄红。”何炅细长的手指点在照片中男人的脸上，“是我跟他的高中同学。”

　　“哦。他怎么了？”

　　何炅把手机拿回来，飞快地打了一行字，再放在撒贝宁眼前：我需要他死。

　　撒贝宁的视线在“死”字上停留了一会儿，把手机拿过来，接着何炅之后打字：平白无故地要一个人的命不太合理吧。

　　何炅眯了眯眼睛：他做了些必须拿命来抵的事情。

　　“我能知道是什么吗？”撒贝宁问道。

　　“这事儿跟他有关，我不能擅自告诉你。”何炅用两根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

　　撒贝宁不再说话，脸上露出些犹豫的神色。

　　“说起来，你还没回答我呢，研究进行得怎么样了？”

　　“如果你是说纯黑郁金香的话，团队已经……”撒贝宁下意识地回答，语句的尾音在他的眼神落在何炅脸上的时候戛然而止。

　　何炅在笑。浅浅地勾着嘴角，微眯着眼睛，眼神中带着一种奇妙的光彩。他把两只手搭在一起，用手背撑着下巴，就这么笑着盯着撒贝宁看，原本黑棕色的瞳仁里流过一抹蓝光。

　　“好吧好吧，你赢了。”撒贝宁摆了摆手，把到了嘴边的“解散”两个字又咽回去，“还不错，动物实验的结果我很满意。”

　　“那么，”何炅再次点了点照片上甄红的脸，“我觉得他对你应该是有用的，不是吗？”

　　撒贝宁的视线在照片上停留了几秒，接着轻笑一声：“不得不说，你还是那么了解我。”

　　“彼此彼此。”何炅站起来，倾身过来在撒贝宁的肩膀上拍了拍，“我们得从长计议。我等你的消息，”他开始往外走，抬手一挥，“撒天才。”

　　撒贝宁看着何炅离开的背影，猛灌了一口冻柠茶，往下咽的时候突然意识到：何炅没付钱。

　　成吧，又是我请。撒贝宁一边掏钱包一边轻叹了一句：“还真是一点都没变啊。”

　　4.

　　一声闷响。何炅被人扔进角落里，他的后脑勺嗑在墙面上，疼得他一时间连眼睛都睁不开。

　　始作俑者站在他面前俯身看他，见他半天都低着头，有些不耐烦地伸手扯着他的头发逼迫他抬起头来：“怎么？很痛吗？”

　　“唔……”何炅呻吟了一声，头皮被拉扯让他后脑的疼痛愈发汹涌。他努力睁开眼睛，眼神落在对方狞笑的脸上时闪烁了一下，然后他垂下眼睛，低低地开口：“不……”

　　穿着相同的校服块头却比何炅整整大了一圈的男孩儿，像甩掉垃圾一样甩开何炅的脑袋，笑着对身边的同伴说道：“看，我说什么来着？这小子根本不会反抗。”

　　站在一起的几个男孩儿一起笑起来，杂乱的笑声在何炅的耳朵里逐渐变得无比尖锐。有人在他的肚子上踢了一脚，他呜咽着蜷起身子。

　　“炅炅。”领头的男孩儿蹲下来，故意用奇怪的音调叫着何炅的小名，“渴吗？”他问。

　　然后没等何炅的回答，就直接打开手上拿着的矿泉水瓶，举高手，从高处把大半瓶水全部倒在了他的脸上。何炅伸手挡住了自己的脸，但也没能阻止一些水流进他的眼睛和口鼻里。他咳了几声，仍然低着头，默默地咬着下唇。

　　男孩们又笑起来。笑声里掺杂着真切的快乐。这快乐甚至比恶意还要多——也更让何炅作呕。

　　象征午休结束的铃声也结束了这场娱乐。男孩们勾肩搭背地往教室里走，还不忘转过身来嬉皮笑脸地冲何炅比了个下流的手势。

　　下午第一节课又要迟到了。

　　何炅甩了甩手上的水，撩一把湿漉漉的头发。舔了舔被自己咬破皮渗出点血来的嘴唇。后脑勺和肚子像是彼此应和一样抽痛着，但还在能够接受的范围内。他靠着墙，慢慢地站起来，眼睛里闪过一丝难过，只停驻了不到半秒钟，就消失不见。他掀起衣服的一角，尽量把水拧掉，然后抻抻平，整理了一下衣领，向教室的方向走去。

　　空无一人的走廊里只能听见他一个人的脚步声。帆布鞋的鞋底磕在地面，回响。

　　有热气从鼻腔和大脑的深处渗出来，不断上涌，开始灼烧他的眼眶。他不停地走着，然后终于在楼梯拐角的尽头，像是被抽尽全部的力气一样顺着墙面滑到了地上。伤处的疼痛经过一小段时间的发酵，变得更加凶猛。眼泪掉在他的衣服上，氤氲开，跟原本的水渍混成一片。

　　他抱着双腿，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隔着衣服他能够感受到自己身上的温度。温暖的温度。

　　眼泪还是不受控制掉下来，他忍住了嘴边的一声抽噎，把额头贴在自己的手背上，很用力地叹了一口气。

　　与其这样永远被他们欺负，倒不如……

　　他咬住了嘴唇。

　　倒不如加入他们。

　　“对吧？”他仍然在哭泣，问出口的话就在嘴里含糊不清，“香水？”

　　“对，加入他们。”下一秒，就像变了一个人一样，他回答自己的问话，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抬起头的时候琥珀色的眼睛里闪过一抹晦暗不明的颜色。

　　***

　　何炅扭过头，伸手摸了摸自己刚刚被打了一拳的嘴角，转过头时脸上却看不出一丝的疼痛。

　　他第一次直直地望进那个一次次把自己按进角落里的男孩的眼睛里。明明跌坐在地上，却像是从很高的地方俯视下来，红肿的嘴角仿佛有一个浅笑。他看着面前因为自己突然的回望而停下动作的男孩，轻眨了一下眼睛：“今天教导主任找你谈话了吧。”他说，“因为王皓的事情？这是你第三次把同学弄到住院了，三振出局啊，成哥。”最后一个字跟他的后背撞到墙上的声音混在一起。

　　被叫作“成哥”的男孩两手揪着何炅的领子，鼻尖几乎抵在何炅的鼻子上，眼睛里的愤怒浓得要实质化：“你他妈什么意思？！威胁我？我告诉你，就算老子真的被退学，走之前也能先把你小子送进医院跟王皓躺一块儿去。”

　　“成哥，你误会了。”何炅这下是真的在笑了，“我没有想要威胁你。”

　　“那你他妈说这话是在逗我玩儿？”

　　“我的意思是，我可以帮你。”

　　成哥揪着何炅领子的手松了一松：“你可以帮我？”

　　何炅顺势把他的手挪开，低头理了理衣领，笑道：“对。”

　　“怎么帮？”

　　“王皓的事情，可以是成哥你干的。但也可以是一场意外。”何炅说道，他一扫往日阴沉怯懦的样子，微微上挑的眼尾甚至带着些蛊惑人心的味道。“不是吗，成哥？”他反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