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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重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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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天才和疯子之间只有一线之隔。所以令人惊叹的才智和使人惊惧的疯狂很多时候是并存的。
起码在撒贝宁,这个被外界称为“天才”的男人的身上,两者完美地结合。
随着安教授在火灾中的意外死亡,团队多年来的研究资料也在大火中付之一炬。即使仍对这个项目和纯黑郁金香各方面的价值心存渴求,团队的研究也只能被迫中止,本就不存在什么私交的团队成员们也就各奔东西。
但让一个几乎可以称得上偏执的科学家,放弃一个唾手可得的、前人不曾涉及的科研成果,显然是一件无异于酷刑的事情。或者说在这样的科学家的字典里,根本就不存在“放弃”这样的字眼。
凭借手中唯一的一小瓶提纯后的纯黑毒素,撒贝宁暗地里重新展开了自己的研究。在个人的实验室里,整天废寝忘食地侍弄花草,就靠他一个人,竟然只用了短短的半年就重新培育出了新的纯黑郁金香。
这次的郁金香黑得更加纯粹。并且这种黑色是一种鲜活的黑,没有丝毫的死气,诱人又仿佛在呼吸着。
之前毒素的提取给撒贝宁提供了新的研究思路,也更加得疯狂:或许这种稀有的花朵的价值,不仅停留在“稀为贵”,亦或是“愉悦身心”上。低剂量吸入后会造成短暂昏迷,那如果加大浓度,甚至是直接注入身体呢?
求知欲焦灼着撒贝宁的心。他的眼中看不见“成瘾性”“毒素”“死亡”,有的只有熊熊燃烧着的求知欲。就像幼儿本能地索求食物和温暖一样,求知欲对于他来说甚至是高于生理需求的一种需要。
观测箱中的小鼠突然慢下了动作,然后趴卧在原地,不久后侧身倒了下去。
撒贝宁上前给实验体做了一番基本检查,翻开小鼠的眼皮仔细地观察了它的眼白情况——两边眼睛的眼白上都出现了一块清晰的暗红色色斑。转身在实验报告中做好记录。
他小幅度地伸展了一下身体,靠着椅背闭上眼睛吐出口气。
动物活体实验到这里为止,基本已经可以得出结论。二次提纯之后的高浓度纯黑毒素,可以通过两种途径感染生物体。一种是通过呼吸道进入生物体内,这会直接作用于呼吸系统,造成生物体窒息死亡。第二种则是经由新鲜伤口进入生物体内,在这种情况下,毒素会在一至两小时之间造成不可逆转的心脏骤停,同样导致死亡。
但动物实验毕竟是动物实验,始终不能肯定它对人体的效果。撒贝宁睁开眼,按住了额角,眼神黯淡。难道还是只能到此为止吗?
他正暗暗地咬着牙,电脑屏幕的角落突然跳出一条收到新邮件的提示,来自一个曾经极其熟悉却已经很久不曾联系的邮箱地址。
邮件只有短短的一行字,在预览框就能全部看完:研究进行的怎么样啊?
撒贝宁看着那行字硬生生地愣了几秒钟,太熟悉的语气让他差点咬住了自己的舌头。然后他一甩鼠标点开邮件,飞速地打字回复道:你回来了??
他鲜少地失了科研人员的严谨,连打了两个问号。
——对啊。
——他……他知道吗?
——当然。但他现在睡着了。我有点事儿想跟你聊聊。有空吗?
撒贝宁摸着嘴角笑了笑,接着回复:当然。就在这里说?
——你现在在哪儿?还在美国?
——没有,我已经回国了,现在在M市。
——那倒是巧,我们同城。约个时间见面吧。
——怎么?这么久没见开口就约我啊?
——去不去?
——……去。
撒贝宁低下头,捂住眼睛,很轻地笑出声音来。
***
一片黑暗中电脑屏幕荧荧的光映着男人有些苍白的脸,他的脸色看上去不太好,但一双眼睛却神采奕奕。
他合上屏幕,在完全被黑暗笼罩的房间里伸手在心口的位置拍了拍,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安抚睡去的孩子。
等一等我吧,你的心愿我都会完成的。就像一直以来那样。
2.
何炅不是那种讨人喜欢的孩子。这在他很小的时候就能够看出一些端倪。同龄的小朋友学会撒娇向大人们掏糖吃的时候,他给大人们的印象还是个话都说不太清楚的孩子。除了在不得不说话的时候会蹦出些单字,其他时候沉默寡言得不像个孩子。
他当然是会说话的。因为平常格外安静,大人们聊天的时候不会刻意让他到别的房间玩,他其实比同龄人掌握了更多复杂的词汇。但他不喜欢说话,准确地说,是不喜欢跟别人交流。而厌恶的实质其实是一种深深的恐惧。
当一个孩子无数次地看见上一秒还在和颜悦色地说着话的父母,下一秒就面目狰狞地拳脚相向,他尚且稚嫩的头脑还理不清这之中的因果关系,于是只能本能地开始畏惧“交流”本身。
等他再长大一点,沉默和远离人群就变成了习惯。大人当面会夸他乖巧,私下里却不禁讨论这孩子实在是有些孤僻。而同龄人也在几次试图交好碰壁之后停止尝试。小朋友的情绪转变总是非常极端,当发现一个人完全不愿意加入自己的小圈子,他们的选择通常都是更加明确地与对方划清界限。
所以何炅的童年里没有朋友。
唯一称得上是他的玩伴的,是一个成年人手掌大小的人形玩偶。软绵绵的布娃娃,脸上一双大大的蓝眼睛,棕色的卷发,煞有其事地穿着一身深蓝色的西装。大概是内里缝进了香包,玩偶闻起来总是香香的。被小何炅起名叫“香水”。
不管走到哪里,何炅都紧紧地把香水抱在怀里。一个人吃饭,一个人荡秋千,一个人看画报,在幼儿园的操场排着队溜滑梯,那么多的人在他的身边,他还是一个人。他把很多小心思都分享给香水——今天午饭的小香肠很好吃,希望明天也能吃到;秋千荡得足够高的话,感觉就像飞起来了一样;他讨厌这个故事里的小猪,喜欢小狗;他其实没有那么喜欢玩滑梯,但老师说大家都要去……
“香水,你喜欢香肠吗?”他会问娃娃,然后再自顾自地点头,“嗯,我就知道你肯定也喜欢。”
但三年级跟着父母搬到新家之后,他没能找到香水。那个时候香水已经是一个很旧很旧的娃娃了,脸上的白色布料有一点点泛黄,屁股后面打了一块方形的补丁。
“妈妈,香水呢?”何炅站在母亲的面前,眼睛一眨不眨。
“什么香水?”女人的脸上显出一种被生活蹉跎过的疲惫,然后她恍然大悟地说道,“哦,你的那个娃娃是吧?搬东西太匆忙了,可能留在老家里了。再说那个太旧了炅炅,咱不要了,妈妈回头给你买个新的好吗?”
何炅还是盯着自己的母亲,用力地睁着眼睛,像是想从她的脸上看出什么玩笑的痕迹。最后他低下头,说:“是吗。”
他失去了自己唯一的朋友。可他却没有掉眼泪,也没有发脾气,只是低下头,很轻很轻地说了一句,“是吗”。
女人摸了摸他的脑袋:“妈妈知道炅炅是最懂事的。”
“嗯。”何炅点了点头,“没关系的。”
“妈妈还要忙,你先回房间去写作业吧炅炅?晚上我们还要出门呢。”
何炅应了一声,走进自己的房间里,关上门。他坐在自己的床上,看了看这个没有一丝熟悉感的新房间,突然扬起了一个笑。
没关系的,香水不会离开我的。
“香水,你说对吧?”他侧过头,看上去像是在跟身边的什么人说话。
停了一会儿,他再次开口,这次声音里都带着笑意:“看吧,我就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