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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桂浆 ...

  •   权尔明把车停稳,送周秉言下车。

      “史公和您约定明早九点在报社见面,我八点过来接您。”

      周秉言颔首,问了其他的安排。

      “都推了,这两天我要带颐润见见叔公长辈们,没有大事不要打扰。”

      权尔明应下。

      不远处,管家远远看见车灯还不信,等车身近了才上前不无喜悦道:“不是传信说您今晚不回来吗,少爷本来还要去接您。”

      “先生吃点什么,煮点白粥?”

      周秉言道:“临时起意,不用准备了。”

      他又问:“颐润吃过了吗?”

      管家道:“少爷像是没什么精神,没要晚饭就回房间了。”

      周秉言微一皱眉,随后嘱咐他们收好栗子别让冷了,移步去了厨房。

      “参谋长还会做饭?”权尔明吃惊道。

      他是周秉言的亲信,又常来周家,与众人都很熟悉。

      周管家乐呵呵道:“难得,我也就见过几次。”

      看着厨房游刃有余的周秉言,权尔明感觉在做梦,声音也有些飘:“我从来没见过。”

      管家道:“夫人在世时,最喜欢来厨房,那时先生和少爷会一起帮忙,一家其乐融融地,笑声传到屋外去。”

      只可惜女主人去世地早,还来不及体会夫婿爱子的疼爱依恋,就匆匆离开了。

      再往后周庭驿被送去香港生活,紧接着又出国留学。

      周秉言也越来越忙,十天半个月也不回家,只在市政厅或者办公室过夜。

      这个家越来越冷清,连烟火气都没有了。

      二人正说着话,接着听见周秉言的声音――

      “周叔,桂浆放哪里了?”

      周管家立刻走向厨房:“柜子里呢。”

      老人家回头朝权尔明眨眨眼:“糖芋苗,今天做糖芋苗。”

      这是老金陵城里的小吃之一,也是周庭驿幼年最喜爱吃的一道甜点。

      周秉言这几年虽然不进厨房了,但手法娴熟,从容得很。

      新鲜芋苗蒸熟剥皮,接着切滚刀块,添一点口碱放在锅里慢慢煨煲,等到锅口初沸,胖嘟嘟的芋头咕嘟嘟冒泡,再加入玄武湖道地藕粉,东郊陵园淡白色小花银桂做的桂浆,等到芋苗变得紫红烂漫,汤汁也收得浓稠黏腻,露出红彤彤、诱人的颜色时,这道点心便算成了。

      周秉言掀盖取勺,露出满意的表情。

      他叮嘱管家看好锅,回头看见权尔明还站在门口,露出疑惑的表情。

      权尔明吸了一口气,解释道:“参谋长,我、我不是南京人。”

      周秉言点头:“我知道你是山东人。”说完,眼带征询。

      权尔明像捏着劲,憋着一口气,迟迟没有说下去。

      等到管家也凑过头看他,他才闷声闷气道:“我听管家说这是金陵的名点,我能不能、能不能……也尝尝?”

      管家立刻转头回去,眼观鼻鼻观心专注看锅。

      周秉言有些好笑,又有些感慨道:“你跟着我有三、四年了吧,说起来不比我儿子大多少,可性子稳重倒像和我一个年纪似的。”

      “也是我考虑得不周全,这些年居然没有和你坐在一起吃顿饭过。”

      他拍拍权尔明的肩,又问管家道:“平姨睡下了吗?请她起来简单做几个菜吧。”

      “我们这几个大男人,没几个会做菜的人跟着,还真难吃上一顿饭。”

      管家立刻道:“没睡呢,少爷回来高兴得又哭又笑的,哪还睡得着。”

      周秉言点头,对权尔明道:“那就等等,颐润也就在家睡得安稳些,让他多睡一会,等菜做好了喊他一起吃。”

      权尔明心中五味杂陈,他少小离家,投身广州起义,又因缘际会到周秉言手下,此时眼中酸涩,苦也多甜也多。

      对待周秉言,很多效力的人都是这样。

      初见是位儒雅的学者,以为从此就得跟着他到处吃瘪。

      然而真的相处起来,才知道此人如水温润却不强势的力量。

      周秉言曾经说过,四境军阀林立,破裂的国家从不缺强硬狠绝的莽汉军痞,然而统帅者,必须身负回报家国的恩义,承担历史与时代的重担,宽而栗、严而温,以锋芒藏玉石,如此成事。

      而这样的领袖,会是他所效忠的,还是他想成就的。

      权尔明不知道,但他一点不觉得茫然。

      有些路从一开始就选定了,为此他绝不犹豫。

      “你再不醒,平姨就要睡不着觉了。”

      周秉言放下报纸,朝楼梯上的人打趣道。

      “周叔也说您总不回家,他担心地老了几岁。”

      说话人音色清冷,姿态闲雅。

      周秉言笑骂道:“臭小子,睡醒了有精神了,下来看看你爸有没有老了几岁。”

      接着走到周庭驿身旁,对权尔明道:“这就是颐润。”

      又打量了周庭驿一圈:“瘦了,这是权仲白,我的秘书。”

      周庭驿品貌极佳,主动伸手道:“权秘书,幸会。”

      菜已上桌,主客落座。

      周家并没有食不言寝不语的用餐习惯,反而是周秉言,不时询问周庭驿的学业课程。

      等权尔明告辞离开后,周庭驿又盛了一碗边吃边搭周秉言的话。

      温热的糖芋苗入口润滑爽利,酥烂软糯,让人欲罢不能。

      周秉言看他已经吃了三碗,皱眉道:“吃这么多,牙要疼。”

      周庭驿却道:“桂浆不够多。”

      对于周庭驿这嗜甜如命的习惯,周秉言拧眉道:“你还要多甜,两斤桂浆倒进去你也不嫌多。”

      周庭驿意犹未尽道:“你难得下厨,不能认真听取意见吗?”

      周秉言差点气笑了,他抖抖报纸,嘴硬道:“谁说是我做的,是平姨,我有闲情雅致做这些东西?”

      周庭驿眼神略过周秉言被浆汁溅到的袖口,没再拆台。

      夜宵以后,父子二人去书房闲话。

      “佐藤家族的事情,你处理得很好。”

      事件以佐藤家族非法进行活体实验,涉嫌谋杀帝国军官,移送军事法庭告结。

      伴随期间的,还有军部与贵族院的合作因此告吹,因为此事,好事者挖出日本军部勾结外国商人,走私军械,投资化学武器的重重黑幕,一时间坊间哗然。

      原本能够安度晚年的本庄繁受到牵连,革职调查,松本知胜顺势扶起他在军部的亲信,军贵部院两派此消彼涨,贵族院很快掌握了新的话语权,在对内对外的国际事务中重新制定战略方针。

      周庭驿道:“挖出柳斋重国只是因为他的家族相对强大,有抗衡佐藤和本斋的能力。但柳斋以前,遇难者姓名、背景、死因全都被销毁殆尽,这是最大的遗憾。”

      周秉言平静道:“终止试验,使它不再危及其他人,这比哀悼过去更有意义,况且龙涎和玉贵虽然有短暂致幻的效力,时间有限,你已经尽力了。”

      周庭驿“嗯”了一声。

      “对了,修霁受了伤,我已经让军总医院接过去,他的父母不在上海,我明天过去看看他。”

      周秉言立刻打量他道:“你受伤了吗?”

      周庭驿摇头:“爆/炸是在地下室发生的,我没来得及下去。”

      谁也不知道地下室中暗藏了佐藤家的炸/弹,原先为了摆脱嫌疑的定/时/炸/弹,却在楚巍和柳斋清下去时,瞬间引爆。

      倒是楚巍,为了保护柳斋清这个重要证人,不得不挡着他,替他承受炸弹带来的大块砖石瓦砾,成了整体事件中受伤最重的人。

      周秉言只觉他这来不及三个字实在是太来得及,不然现在他二人便不是在书房家话,而是在病房叙话了。

      他周秉言回忆道:“楚巍,就是楚家的老二,那从小就喜欢追着女孩跑的?”

      周庭驿补充道:“现在也喜欢。”

      周秉言觉得有趣,周庭驿自幼住所不定,稳定的玩伴也没有几个。

      当年听说楚家孩子也去了日本,他心里些许有些安慰。

      他起身给周庭驿倒了半杯红酒,打趣地问起自家儿子:“那你呢,你有没有喜欢的人?”

      周庭驿抬了抬眼帘,看到周秉言眼底的促狭,慢条斯理道:“如果这是您有女伴的铺垫,那我很愿意告诉你,可以。”

      周秉言嘴角一抽,拿着文件拍拍他头:“没有的事,我们还是聊楚巍的事情。”

      “明天上午我要带你去报社,中午去孙公馆看你宋姨,下午去市政厅,你要去探望楚巍的话,只能晚上,可以吗?”

      周庭驿晃了晃酒杯:“楚巍的伤势需要静养,与其晚上过去不如后天中午过去,你别再给我安排事情了,后天我有自己的安排。”

      “你什么安排,让平姨做点心,然后带上去草堂画一天的画?”

      这毛病都是沈居安惯的。周秉言心里念道,

      周庭驿不动声色道:“您是对谁不满?”

      周秉言见招拆招:“对你的画技不满。”

      “你以为你十八岁香港拍卖行的高价作品真的是值那么多钱吗?那是沈居安暗地里找人买的。”

      周庭驿无所谓道:“这是什么坏事吗?他脸皮薄,欣赏我的画技,托人买画,毕竟知音总是少的,不然我干嘛磨砺自己的画技?”

      周秉言一口老血堵在胸口:“你去吧。”

      “不过周末有一个苏联外交使团的晚宴,你要出席。”

      周庭驿似笑非笑道:“我好像很忙。”

      “是孙先生有什么大的行动,还是您有什么新的计划?”

      他像是猜到什么,故意刺探道。

      周秉言放下酒杯,气定神闲道:“这些问题,你试试画一天的花能不能想出来。”

      自诩画家的人不置可否,朝周秉言道完晚安,便回房去。

      周秉言注视着他挺拔的身影,唇角带着温和的笑意。

      “颐润。”

      周秉言温声道:“我有很多事情,只能交给你做,你知道吗?”

      周庭驿回头看他,暖色调的灯光映出他半面脸颊,青年冷峻的棱角微微有些柔和。

      “我知道。”

      正如周秉言不得不送他离开大陆,寄居香港。

      正如周秉言需要军贵两院合作崩溃,希望他留在日本一样。

      他们虽是父子,但亦有上级下级的托付和信任。

      只要周秉言的理想是对的。

      他所承诺的未来,没有割据与侵略,民族强大,国家兴亡,再不会有不得不发生的骨肉分离,虚与委蛇。

      他就可以为之做出一切努力。

      周庭驿回望着灯下的周秉言,开口道:“别担心,我全力帮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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