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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糖栗 ...

  •   深夜 上海天主医院

      孙逸凡焦灼地徘徊在手术室门口。

      手术室的红灯已经亮了三个小时,推入手术室的人却迟迟没有出来。

      不知过去多久,灯沉沉熄灭。

      医生自手术室内鱼贯而出,对上孙逸凡焦灼的眼神,低声道:“孙先生,我们尽力了。”

      连日的奔波劳碌只会激发他的无限斗志,但只这五个字却如千斤之锤撞得他踉跄而退。

      这时,身后有双手扶住他,接着牢牢将他拉起,回到那个稳重庄严的领袖姿态。

      “辛苦了。”那人替孙逸凡开口。

      待医生离去,孙逸凡颓然坐落在长椅上,疲态毕露。

      “柏寒,想不到,想不到……”

      孙逸凡涩声道:“天命之年,我还是……还是失去唯一的孩子。”

      周秉言低声安慰道:“老师,以后还有很多机会。”

      孙逸凡苦笑摇头。

      “我一直坚信要为主义牺牲所有,却没想到清秋也要为我牺牲一切啊。”

      周秉言只能道:“哀多伤肝,老师您节哀。”

      孙逸凡勉力起身:“我去看看清秋,我去看看她。”

      周秉言扶他进去,宋清秋果然正在落泪。

      夫妇二人青年夫妻,志趣相投,携手已有二十载,不料迟迟才在中年得子,又丧子,其间苦痛,常人难解一二。

      二人对视,千言万语只在簌簌清泪中言尽。

      周秉言为二人掩上门,缓步走到走廊上。

      路像没有尽头,黑夜也像没有尽头。

      灯光忽明忽暗,犹如这乱世这时局,犹如许多为新的生机而挣扎牺牲的生命。

      他们都是不知前路方向的燃灯者,以心血熔成蜡烛,只盼望能给后世的人多争些光亮。

      窗外夜雨初来,敲打着窗户碰出空荡的响声。

      周秉言缓缓点燃一支烟,将面容沉浸在明灭的火光中。

      等烟蒂燃尽,他才开口道:“仲白。”

      随行秘书权尔明从楼道走出来:“参谋长。”

      周秉言掸掸烟灰:“少爷回来了吗?”

      权尔明答道:“昨天刚到,需要我接他过来吗?”
      周秉言道:“不用。”

      “我回去看看他。”

      他正要离开,突然一顿,目光落在那盏摇晃的灯上。

      时局动荡,如此孤灯,何以为继。

      周秉言静静注视着这盏灯,接着伸手牢牢按住了它。

      上车后,权尔明安静开车,周秉言闭目养神。

      待车子拐入闹市区时,周秉言开口道:“停车。”

      “我下去买点栗子。”他按了按太阳穴,低声说道。

      权尔明正要下车,周秉言睁开眼,停了一下:“我去。”

      权尔明担忧道:“参谋长,您已经三天没合眼了,在车上小睡一会,我去吧。”

      权尔明没再多劝,指令后面车辆的侍卫随行,自己则贴身跟着。

      那摊子的确不太好找。

      周秉言撑着伞绕了几个弯,在一个破布棚子前停下。

      “老丈,一斤糖炒栗子。”周秉言朗声道。

      老头应声,慢慢吞吞从棚里出来。

      棚里昏暗,简单一扫,只能说是破布木架撑起的一处安身地。

      老头听力也不太好,一连问了周秉言三遍才听清了他要的斤两。

      他边称栗子边打量周秉言:“我像见过你。”

      周秉言掏钱给他:“还有印象?”

      老头转过身找钱,慢吞吞道:“有印象,那时候你肩上还坐个漂亮的小娃子,漂亮得嘞,像个小仙童。”

      周秉言闻言一笑,露出为人父的温煦:“现在背不动了,他快比我高了。”

      老头靠着煤油灯的光,数清了钱递过去。

      周秉言道:“钱多了。”

      老头睁大眼又数一遍:“不多。”

      周秉言道:“栗子不止一斤,钱也不止这些。”

      老头摆手:“来这里的都是老顾客,他们总是多给,我也就多称些给他们,你也是老顾客,不打紧的。”

      周秉言把钱推过去:“我家小宝爱吃,他算老顾客,我嘛,只能算跑腿的。”

      老头还要递过来,权尔明插嘴道:“您就收下,以后还会过来的。”

      雨势渐大,周秉言将栗子放进怀中,同权尔明说了几句,权尔明于是接过伞为他撑着。

      老头看着他们远去的身影,拿煤油灯往路边移了移,拢着衣服进棚去。

      上车后,周秉言和权尔明说起儿子幼年的事情。

      他又问权尔明道:“这么多家炒栗子,你知道颐润怎么就偏爱这家?”

      权尔明认真开车,答道:“您刚刚不就说,他家的最甜?”

      周秉言颔首,微微叹息道:“世道这么难,他却把糖都放在送人的栗子里。”

      正如幼年的周庭驿,小心剥了栗子送到生病的母亲口中。

      周秉言也问他一样的问题。

      他对周秉言道:“栗子这样甜,主人心里一定也很甜,我以后还去他家买。”

      那时的粉琢玉砌的小仙童,满心以为吃下最甜栗子的母亲可以早点康复。

      他却不知道,只有最苦的人才知道一点点甜的滋味。

      可惜的是,这点甜意并没能传递给某个噩梦连连的人。

      他有时梦起自己挣扎在炮弹与土堆飞起的泥坑里,有时梦起自己飞脚一踹没能踢走野狗却被死死叼住裤管,丢了破饭碗的童年旧事。

      残忍沉痛的现实还在深深地压迫着他的呼吸,张延闿想动动胳膊,却感觉一座小山沉沉压着他。

      我他妈是被小刀扎了还是被坦克碾了?

      意识刚刚回笼,他又想起被人投资的一记,又快又准又狠,真是操他奶奶的熊。

      接着,他提起身上萝卜丁的白嫩耳朵,在一阵掀开房梁的尖叫声中,张延闿面无表情道:“你在这里干嘛?”

      萝卜丁的眼睛噙着泪,她呈大字型趴在张延闿身上,哭唧唧道:“大哥,我以为你死了啊……”

      快死的大哥直接把她掀开,不耐烦道:“回你妈那里去,你哥是张延翎,别乱七八糟叫错人。”

      张怀瑜大怒,翻身扑到张延闿身上生气道:“你上次说我一周不烦你你就同意我叫大哥的!”

      张延闿伤口差点被她这一扑震裂,他不动声色地上涌气血咽回去,像抓小鸡一样把她提起来,放到床下:“我说的话多了,我还说你再敢靠近我我就打断你的腿你记不记得?你把我说话当放屁,专挑喜欢的记有屁用,滚出去,听懂?”

      张怀瑜不是第一次被他吼,也不是第一次认怂害怕。

      无一例外,她每次都怕。

      说起张东林的几个儿女,这位张大帅妻妾太多,儿女成群,家族看起来很是繁盛。

      然而,若论其中长幼,这里还是有些闲话。

      张延闿虽是长子,却又抢了原来的长子张延翎的位子。这是因为张延闿的母亲,也就是张东林的原配顾氏,二人在张东林当土匪前成的亲,后来张东林落草为寇,整体想着拉帮结派,打家劫舍,哪里还记得老家里的媳妇儿。

      也就在这时候,日本人侵扰东北边境日益频繁,大小摩擦不断,老的村子乡落早就七零八散,整天都是背井离乡人,又有谁真能守着一块地等着一个人呢?

      也就只有这位顾氏。

      吃尽苦头养大儿子,最终还是没能等回她要的人。

      后来张延闿被认回张家时,这时的张家也不是最初老疙瘩张东林的张家,而是东北王,奉系领袖,张大帅的张府。

      他的儿子女儿热热闹闹欢聚一堂,偏偏被这横空出世的张延闿抢去大哥的位子。

      这“大哥”还不是一般的大哥,因着老派土匪张东林认定必须大儿子继承家业的死理,这“大哥”二字难免有不一样的意味。

      可你要说他张东林心里不敲鼓是假的。

      他正值春秋鼎盛,又是一方统帅,虽不敢与康乾大帝比个高低,却担心儿子杀老子的破烂事在自己身上重演。

      于是他虽然明面上教导着张延闿,暗地里却也方方面面也观察着张延闿。

      风向一变,站队也发生了变化。

      奉系内部老派新派相互对视一眼,先前张延翎的一言堂慢慢有了其他声音,随着张延闿陪张东林一起去了日本,张家看似风平浪静的湖面立刻暗潮叠涌,只是谁都不说罢了。

      只有张怀瑜,打从她在练兵场看见张延闿和士兵练武,她就一门心思决心把文秀的亲哥往后挪,忙不流把她大哥的位置让给张延闿。

      让她滚就滚,滚完回来还是大哥大哥地跟着跑着,就像踢不走还死命黏鞋的牛皮糖,让人无话可说。

      不得不服的是,要不是她这缠人又识相的本事,张东林来日本这样严肃的事情,她一个小姑娘也没能耐跟过来。

      张延闿正糟心想着伤口的事,对那个诳他揍他还黑他的人恨得牙痒痒。

      伤口本来被包扎好了,可被张怀瑜这一折腾,又有血迹渗出的迹象。

      这才多大的事,他毫不在意。

      这时,突然有只小胖手捏了红糊糊的玩意儿就往他嘴里送。

      张延闿几乎本能般劈手将她拦下。

      他手劲颇大,张怀瑜被他一推,整个人蹭着门就跌倒在地。

      张延闿身子一僵,硬邦邦道:“要哭吗,站得起来吗?”

      张怀瑜嘴一瘪,眨眨眼把疼出来的眼泪咽回去,小声道:“站、站得起来。”

      她知道张延闿不喜欢张家的人,也不喜欢她。

      可她喜欢敬仰这个大哥啊。

      尤其是在她偷溜出去差点被乞丐抓走时,大哥就像神兵天将一样踹翻那群人,不耐烦地拉起吓得说不出话来的她走回家。

      她想家里怎么会有这么多人说他坏话呢,明明大哥就很好,对她很好啊。

      张延闿看着她手里粘上灰尘的东西,冷眼道:“什么?”

      张怀瑜晃了晃手,欢呼道:“糖呀。”

      “哥哥吃糖,痛痛飞飞。”张怀瑜软软糯糯,眼中满是期待。

      这话,张延闿也听她对张延翎说过。

      老二张延翎、老六张延宇还有张怀瑜都是大房所出,他不止一次看见那家人,连同张东林欢聚一堂,亲密无间。

      不知自己的母亲,九泉之下看见这一幕是否能得到安慰。

      这种嫉妒厌恶搅得他心绪起伏,他几乎克制不住胸腔中的戾气想要让张怀瑜尝尝自己那些年的滋味。

      可这些和她没有关系。

      张延闿重重咽下胸中浊气,勉力保持面上的平静:“我不吃,你出去。”

      张怀瑜猜他是要休息,也不闹了。

      她小心翼翼看着张延闿的脸色,磨磨唧唧把糖放到他手边,然后一溜烟地跑了。

      张延闿一直等到听不见脚步声,才放松身体靠在床上。

      张延闿将昨晚的事情又重回顾了一遍,想起那枚子弹,正当他瞄准周庭驿叩响扳机时。

      空中突然有枚子弹将他拦下,挟带着猛烈的风速生生将子弹的轨迹打偏,直接撞向癫狂的柳斋清。

      此人枪法精准,反应敏锐,就好像……一直盯着他一样。

      难不成是张延翎派来的杀手?

      那真了不得,这白斩鸡总算硬气一回了,有胆子跟他在明面上动手了。

      他缓缓从口袋里摸出趁乱藏下的子/弹,放上掌心细细端详,随后低声“咦”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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