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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玉贵(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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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先生真是好手段,我还记得昔日你向我国菊池武夫先生寻求日本庇护时的样子,帝国视你为忠诚的朋友,如今你却背叛帝国,转头将许诺的事情推翻不算是吗?”
说话人正是日本关东厅长官小林长助,不属军部实权人物,不过是个逞威作福的小头目。
此时张东林被他拿枪抵着脑袋,样子有些狼狈。
围上来的东北军动作慢了一拍,神情紧张,他们握着怀里的枪,缓缓向小林长助靠近。
室内气氛凝重,舞曲声早就停了,只剩宾客面容惊惧地看向二人。
张东林做了一个手势,示意他们退下。
他认真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小林长助气急攻心,他加大控制着张东林的力度,厉喝道:“就在这里说!”
哎哟,居然还有比自己更笨的蠢货。
张东林心道:他正愁生意做不大,自己赚不够呢,这蠢货就送上门给自己做宣传了。
他看似为难道:“我的确承诺‘满铁’局在境内开设矿业,但是小林先生错以为这偌大的满洲国是我一个人做主,以至于可以一家做大,以其作为南满铁道会社的事业,尽收囊中。”
“日本国在满洲拥有重大利权,对我更是恩义深重。但小林先生也要知道,东北矿产不如北地蒙古,蒙古三倍于东三省之地,矿产等天然资源,尽被俄人囊括而去,至于东北,日俄交战没有上千,也有几百,然结果之惨烈,战事之严峻,你我皆知。”
这话已经是张大帅在受儿子教导下的,能背出来的最漂亮的话了。
用他自己真切诚恳的话来说,实际上就是——
你们他娘的已经被老毛子打得那么惨了,老子也不好过啊,家里东西都被抢光了还剩个屁?就知道张嘴要吃,老子也得有奶水啊!
说到真情处,张东林唏嘘道:“今天的东北,早就如蝗虫过境,满目疮痍,实难维系啊。”
小林长助大怒:“那你的许诺又算什么?”
张东林安抚他后,继续道:“我已经说了,东北资源如今很有限,管控的力度自然比其他地方严厉许多。基本的许可与执照拿不到,不在于我是否尽力,而在于承办名义,是不是足够巧妙。”
这话,张东林的确说过。
可是谁又没有私心呢。
自从满洲东北全境悉归张东林一人之手,小林等人越发有一种难以掌握的无力。
张东林就像个结结实实的大冬瓜,看着老实愚笨,实际上内里坚如岩石,难以入口。
他叹息道:“我早就说过,由总领事公开向都督提出,或者企图作为个人事业都难以开展,省内议会会反对,民间学生也会抗议,究竟是谁假借领事馆之名,实则置办个人事业,这种事情当真要在这里挑破吗?”
小林长助眼神一变,握枪的手微微一颤。
张东林只当看不见,低声道:“小林君,我也愿意交个底,鞍山一带八处铁矿矿区是最后空着的几处没动过的矿区,只要您按照我先前说的,一来不要公开办理,交由私人进行,二来筹划日中合办,不过担个合作的名义,钱多少矿多少,全都归日本国一家。”
“至于小林先生个人。”
小林耳朵微动,他那样子看上去照样不善,但神情已经略有松动。
张东林嘿嘿一笑,他那憨厚的样子活像一只拔了玉米棒子的大黑熊:“国家要合作,私人更要合作了。”
他朝小林笔画了一个数字,低声道:“我愿意帮您解决土地商租的问题,同时还可以帮你以私人身份在东北大办‘合作事业’,您觉得怎么样?”
前面的都是废话,不是他一个关东厅长官需要问责的事情。
后面倒是像个样子了,小林慢慢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容。
他收起枪,扬手递到张东林手上,大笑道:“刚刚是我失态了,这把枪算我送给张大帅的赔礼,以后再有不客气的地方,您只管瞄准我的头,什么话都不用讲,我就全明白了。”
张东林不以为意,大度一笑。
他宽和道:“我就是个粗人,哪懂什么赔礼不赔礼的,不过这可是把好枪,我没见过那么多好东西,就收下了。”
言必,他又文绉绉补充道:“东三省人民,人心所趋,有所依归。他日小林君如对本人有何指令,本人必定积极效力,奋力效命。”
他二人冰释前嫌,重又推杯换盏,交情反倒比之前还要融洽。
另一边,被父亲嫌弃的某人循朱栏前行。
几个转弯后,穿廊架,过两段回廊,是一处庭院。
院外种着一株白瓣八重樱,北地少见此树,素净端雅,让人心安。
他不由多停留了一会。
时已傍晚,恰逢皓月当空,亮银流转。
疏落月色透着枝桠爬上窗棂,室内月华如水,室内平铺皓影。
离树不远处,透过掩映的推门,他依稀看见屋内一人,玉树之姿,着藏青色纹付羽织袴,倚窗而立。
那人突然抬头,正与他视线相接。
醉后不知天在水,满室霜华压星河。
随后屋门被拉上,一地清辉,只有几片悠悠落下的白璎花瓣,犹如初雪般皎洁。
雅室内,满室茶香。
佐藤润二仿佛陷在一场甜腻的梦中,茶香如此浓郁,让他不由想起它的名字。
这是周从中国带来的茶叶,一克千金,不仅无数贵人趋之若鹜,他也颇为喜爱。
周私下赠给他不少,他心里很是高兴。
那名字是什么,他想了想,一时记不清楚。
“的确,我要走了。”
这句话经由周清冷的嗓音,如宛如一柄划破黑夜的冰刃,让他瞬间清醒。
佐藤大梦初醒般看向他。
他的意识有些混乱,于是他看了看屋内的摆钟,正是晚八点零一分。
是他失神了。
周起身用木架将窗户撑开,徐徐夜风带着些许凉意吹入屋内,也吹醒他混杂的思绪。
周站在窗前,宽大的羽织盖住他紧绷的身体。
那人意外的出现犹如石落水面,激起千层浪花。
他计算时间匆匆赶来,心绪未平,如今只能背对佐藤润二,掩下所有情绪。
佐藤润二动动唇,不知为何,他的声音有些沙哑道:“你决定了吗?”
他心里还是不愿意接受的。
二人相交已有五年,往日点滴相识相知,此刻都祯祯回放,就在眼前。
周看向佐藤润二:“我走以前,还想要问你一件事。”
“昔日弥生曾经说起帝国复兴,只在百年,那时你说不必百年,只在今夕。”
“你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佐藤身形一顿。
他慢慢低下头,将脸上表情掩盖在阴影中,神色莫测。
他在犹豫。
可周的时间已然没有那么多了。
距离他和楚巍约定的时间即将到来。
如果他不能在最后时间拿到佐藤的证词,后面一切都将难以延续。
可他不能逼迫他。
佐藤润二在与他的私交以前,首先是一名意志力强悍的军官。
他过急过慢都会落了先机,只会引起佐藤的疑心。
他还要耐心地等待,等到熏香和茶香丝丝缕缕渗入骨髓,让人失去本来的心志,他才可能拿到他要的东西。
五年时间足够久,人的意志抵抗不了身体的本能,他还有等。
“我说了,你就不会走吗?”
良久,佐藤润二沙哑开口。
周垂下眼帘,眼底一片沉静。
佐藤润二的眼底逐渐露出鲜红色的渴望,像有一团熔浆,携带着融化一切的火焰,席天卷地而来。
“你想要和我一起见证帝国的巅峰吗?”
……
八点一刻整,宴会大厅突然传来急促尖利的警报声。
贵族院的松村知胜和军部在此地的最高长官本庄繁都正在二楼议事。
趁他二人还没有下来,大厅的佐藤洋华堂率先起身。
人群中有一只慢悠悠手举起来,懒洋洋道:“少将先生,可能是我,不小心按上了。”
佐藤洋华堂冷笑道:“楚巍。”
他喊这个名字时带着刻骨的恨意,这恨意不仅来源妻子和这个年轻男人的交好,还因为楚巍选择的政治立场,正是与他对抗的枢密院柳斋家族。
他们这些留学生的背景,尤以楚周两人为雄厚。
后者与自己儿子交好,这便罢了。
楚巍却反其道而行,楚家掌握着满洲国大片的商会银行。
可这小子滑手得很,混迹上流各种贵妇之中,不仅与自己妻子浓情蜜意,还通过这些关系与其他重臣颇有私交,实在是让子恨之入骨。
要抓住他的把柄实在难,偏偏他自己送上门了。
佐藤洋华堂毫不掩饰自己的情绪,高声道:“蓄意扰乱公共秩序,你既然自己站出来,那就别怪我不客气。”
话音刚落,人群里又一个身形清隽的中年人道:“这是个什么重罪吗,需要佐藤君亲自动手?”
这老东西又跳了出来,佐藤洋华堂心道。
早前因为对□□的战术问题,佐藤、柳斋家族就有分歧。
柳斋家族与满洲国多有合作,属于主和派。佐藤家族则不然,他象征军部的中坚力量,正是狂热的主战派。
后来柳斋清的儿子进入军部,柳斋清本人极为反对,一度要与儿子决裂。
无奈独子心意已决,后在陆士表现甚好,柳斋清抗议无效,只能作罢。
两家因此平静了一段时间,不料在这种场合又有针锋相对的架势。
佐藤洋华堂道:“本庄先生不在,场内安全由我接手,柳斋君是有什么不满吗?”
柳斋清也算是老牌政客,他自然不会入这种语言的圈套,他道:“今天不仅本庄先生在,松本先生也在,你这是只看本庄君的面子,全然不管松本先生的意见了?”
军部和贵族院的合作毕竟没有成型,可佐藤这种人组阁上位却是板上钉钉。
柳斋清和他硬碰不得,干脆利用洽谈的好机会,让本庄卖贵族院一个面子,由他们出面解决。
“出了什么事?”那声音冷肃,一听就知道是发惯军令的人。
此人正是本庄繁。
他生得两道浓眉,轮廓很深,虽然年事已高,但仰仗多年彪炳军功,单这样站着不怒自威,足够气势逼人。
佐藤洋华堂是他一手提拔上来的,立刻向他说明情况。
本庄繁浓眉一扬,正要发作。
“别急,本庄君。”他身后一人呵呵笑道。
此人看似身材矮小,其貌不扬,可一双精光四露的眼睛让人警惕。
“大厅只有火警警报,关了就是。”
柳斋清地位比他低,答道:“已经关上了,松本君。”
松本知胜应了一声,奇怪道:“那这声音从哪里来?”
楚巍上前道:“既然因我而起,松本君,清让我带人去看看。”
松本知胜赞赏地看了他一眼,温言道:“你去吧,也算将功补过。”
洽谈过程应该还算愉快。
松本知胜发了话,本庄繁倒也没多说什么,由他做主。
但这里究竟是谁的地盘,松本知胜一人做主还是太大了些。
在本庄繁眼风之下,他的亲卫随后出门。
很快,门外走来日本武士,他先前受过指点,不动声色地靠近佐藤,在他耳边说了一段话。
“有什么事情本庄君也不能听?”松本知胜笑意满满道。
本庄繁脸色一臭,看佐藤洋华堂的眼神显然不好起来。
佐藤洋华堂心里一沉,他也没有想到事情会突然在此发酵。
他沉声道:“只是小事。”
松本知胜叹口气道:“本庄君倒真是省心,不像枢密院里的人,芝麻绿豆大的小事也要汇报给我听,真是烦不胜烦。”
老东西真是一点不省心。
佐藤洋华堂怎么也这么不会做人。
本庄繁一阵黑线,喝道:“说!”
佐藤洋华堂却不吭声了。
别说是松本知胜在这里,佐藤洋华堂也不能毫无保留地告诉本庄繁。
那种事情放在哪里都是禁忌,何况是在今天自己距离组阁只差最后一步时。
他沉默片刻,云淡风轻道:“真没什么事情,只是实验室的样本出了一些问题。”
家族私自设立实验室实在不算什么大问题。
不仅佐藤家族,松本知胜自己家族都有设立,这没什么大不了的。
本庄繁放了心,淡淡道:“警报是谁出触发的?实验人员?”
佐藤洋华堂含糊点头。
真是老糊涂了。
松本知胜心中冷笑道。
是谁都看出来佐藤洋华堂遮遮掩掩的作派,他对什么实验室不感兴趣,倒是对把佐藤落下马感兴趣。
他插嘴道:“那现在问题都解决了?需要我们帮忙吗?”
佐藤洋华堂那句“就不劳你费心”还没说出口,楚巍就带人回来,上前说道:“松本君,出事了。”
不知为何,楚巍在说这话前看了柳斋清一眼。
楚家和柳斋家族的交清大多聚集在商业合作上。
这一眼实在奇怪,隐约竟透着一股悲悯。
去年楚巍来日留学,收到楚家来信,他自然对这小辈多了些照拂,可要说二人的交清,柳斋清自恃清贵,实在有些看不上油腔滑调的楚巍,因此只能算是故人之托。
柳斋清想到前几日楚巍盛情邀请他来赴宴,像是就为了这一天,他的心中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松本知胜拖着时间等他过来,楚巍动作快,他又装腔作势道:“说吧,没什么要私下和我说得。”
这是在嘲讽佐藤洋华堂了。
佐藤洋华堂心中焦急,顾不得他的含沙射影,抢先说道:“本庄君,我还有事情要和您单独汇报。”
本庄繁还没说话,柳斋清就朝楚巍道:“你说,出了什么事?”
柳斋清声音不大,但等级森严之下,他性格清雅守礼,难得这样先声夺人。
一时间,满室沉静,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楚巍身上。
本庄繁对柳斋清印象不坏,认为他父子二人都算一心为国的忠臣,倒也不以为意,随后说道:“洋华堂,你也等一等,先听他说。”
大门“吱呀”一声推开。
楚巍微微抬眸,和那人遥遥相望。
那人微一颔首,楚巍嘴角慢慢划出一个锋利的弧度,那弧度带着铁的质感,霜的冰寒,让人心惊。
一剑寒光十九州,如今终于到出鞘的时候。
“警报声来自地下一层,佐藤先生的私人实验室。”
“样本,“他微微一顿,看向柳斋清,缓缓道,“柳斋重国,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