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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玉贵(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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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八点还有一小时,以贵族院和军部联合为始政纪念博览会举行的晚会刚刚开始。
这次晚会与以往不同,规格甚大,意义非凡。
前几年,以元老、宫内集团、枢密院、贵族院为首的特权结构与天皇统率的军队斗得厉害。
一方面,天皇以靠帝国议会和国务大臣的辅弼行使权利,现实中多受掣肘。
另一方面分开独立的国务和统帅权,给了军部极大的专断权,只能间接掌控国务的天皇大有授以众任,鼓励做大的意思。
于是两派越争越拧,一度搅成了麻绳两节,不死不休。
像这样难得一见的合作晚会,实在罕见,也因此,众多捉摸不透的骑墙派蠢蠢欲动,试图解开合作背景下的谜团。
高级会所,多以会员制磁卡或特别邀请函入内。
推开黑色镶金边的大门以后,经转角,再由守卫士兵检查后,来客自此进入大厅。
楚巍是去年来日留学的学生之一,因着家族和日本商会的合作关系,早就对这种场合轻车熟路。
这天他换了件裁剪得体的白色衬衣,配一条深蓝色暗花领带,举手投足风度翩翩,犹如一只孔雀,很快吸引了一群怀春少妇。
这男人说话时笑意款款,无论年老肥瘦都能掐出一副深情模样,不一会就挽上了日本现任财政司夫人的手,扶着她不算细软的腰肢落入了舞池。
“您的香水真是迷人极了。”
夫人捂嘴嗔笑道:“你对所有人对这么殷勤吗,少尉。”
“想起来我还是第一次和这么年轻的小伙子跳舞呢。”夫人笑道,“占用你们年轻人的时间了。”
楚巍用手指虚虚抵住她的唇,眼中像蕴了一汪温泉:“我只对美丽的人和风景真诚相待。”
夫人已经腐朽的少女心重又恢复生机,勃勃如春水晃动。
她还想更多地讨论自己少女时期的故事,突然大厅门被重力一推,随着一阵闹嚷嚷的呼声,在座宾客无一不惊讶地看向那个方向。
夫人满心要说得话戛然而止,美目不由划过一丝厌恶。
顺着她看去的方向,一群身穿烟灰色军装的军官气势浩大地走入舞池。
为首那人打头带着狗屁帽子,远看他身形不高,气势夺人,谈笑间大有反客为主的架势。
他身后黑压压跟着一群士兵,既有举止克制的,也有些没见过世面初来乍到四处张望的,与这一片衣香鬓影格格不入。
四下小声议论,隐约听见“张家”什么字眼的。
在中国,张这个姓并不少见。可能够搬到这样的场合被慎重提及的,只有一个人。
楚巍嘴角的弧度慢慢收紧,前国家陆军第二十七师师长,授陆军中将头衔,后奉天督军任奉天省长,现在成功夺取奉天、黑龙江、吉林三境全部实权,时人又称“东北王”的张家,张东林。
楚巍在国内时就听人说起过这人的本事,听说他是草莽出身,当年为了替父报仇,扛着两把菜刀就去山上宰了杀父仇人,从此落草为寇。
此人前期效力于各方匪首,短短几年攒下自己人马,立刻接受官府招安,等入了正式编制,就扛起了“剿匪”的旗子,此后凭着一路功绩,平步青云。
他惯会做人,手段奇多,势力膨胀得很快,从这几年的情报来看,他对外与日本军部交清甚好,对内又是个惯会见风使舵的墙头草,楚巍自视甚高,对他实在高看不起来。
财政司夫人嘲讽道:“军部真是真是不惜一切代价地要降低自己的身价,这是他们该来的地方吗?也不怕下等民族脏了自己的眼睛。”
她那句“下等民族”说得自然而然,连楚巍瞥了他一眼也没察觉。
不过她这一番话倒是让楚巍多了一份心眼,他原以为张东林只是专注于培养自己在日本的军部人脉,却不知道他这人精,方方面面都顾及到了,实属意外收获。
来得次数多了,财政司夫人多说了几句:“你是不知道那只苍蝇每年都来,不仅要来这里,还要亲自登门拜访,我要不是看着他送来东西不错的份上,早就扣下他的邀请函,请他回去了!”
财政司夫人自然是贵族院的人,过惯了穷奢极欲的生活,也不知道是什么样的东西让她也觉得不错。
无论如何,张东林的到来终究是计划以外。至于他来此的原因,楚巍必须亲自确认才能放心。
财政司夫人的不舒服也是真心实意的。
这群人必然是军部请来恶心她的。
随着那群人逐一入座,她越发感觉就像一群野狗在她新买的高跟鞋上撒尿一般,避不开的难受。
夫人心中想道,同样都是□□人,有楚巍这种的贵公子,也有张家这样中道跳出来的野路子。
“对了,你今天怎么一个人来?”夫人奇怪道,“周没有和你一起来吗?”
她倒不是真的关心,毕竟那孩子的性情摆在那里,让人不好亲近,若不是和自己儿子交好,在家中多有提起,她也不会有此一问。
楚巍眼神落在张东林那里,半天才点头道:“是,听说佐藤约了他谈事情。”
说话间,身后有人威严道:“在聊什么,佐佐怎么还没到?”
此人正是财政司部长佐藤洋华堂。
这对夫妻感情不好几乎是人尽皆知,佐藤在外沾花惹草,夫人也不亏待自己,私下养了不少年轻男人。
面对财政司部长的问话,部长夫人的耳朵突然出现了毛病。
她面无表情地继续和楚巍说话,楚巍朝她一笑,对佐藤洋华堂略一施礼后翩然告辞。
楚巍告辞后,夫人眼神就像没了光,衬着那双曳地桃色长裙越发显得愚笨老态起来。
佐藤喜欢年轻鲜美的□□,也喜欢她们青春四射的活力。
他常常在抚摸那些少女乌黑顺滑的秀发时,想起妻子干瘪肥笨的身体,心中一阵唏嘘。
可一想到这老女人手上还掌握着一半家产,不得不压着脾气和她多说几句:“别和外人说我们的家事。”
佐藤洋华藤看向不远处和人谈笑风生的楚巍,皱眉道:“楚巍可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
夫人突然冷笑道:“闭上你的嘴吧,我可真受不了他的名字从你嘴里念出来。”
真是一只不识好歹的老狗。
佐藤洋华堂大怒,那老女人却连敷衍也懒得多做,身子一扭就匆匆退场了。
楚巍正举杯庆贺某件和他无关的平常事,余光看到这一幕挑起一丝嘲讽的笑,对主人道:“生了儿子吗,那真是天大的喜事啊。”
主人不好意思道:“是位千金,少尉。”
楚巍没什么兴趣地点点头,他目光停在那群烟灰色军装上,突然落在其中一人身上。
那人不像其他随行人员规矩地穿着军装,把外套随意一罩,帽檐压得又很低,看不清他的样子。
楚巍放下酒杯问道:“那是谁?”
主人随意看了一眼,笑道:“张东林的儿子吧。”
随后,他又补充道,“毕竟他有六个儿子,谁知道是其中哪一个。”
楚巍若有所思道:“一选六啊,浑水摸鱼的胜算岂不是很大。”
“我去认识一下。”
他身形一动,抬腿往那边走去。
刚走到一半,突然被人撞上。
那人装束和张东林等人无二,看样子是个小兵,他开口就一股东北大碴子道:“兄弟,芥末是啥呀?”
楚巍随手一指,那人朝他肩膀猛力一拍,接着对同伴吼道:“他听得懂,都来都来,是自家人呐!”
随后一群灰色军装围上来热热闹闹凑上来道:“兄弟也是中国人!”
“俺就说学个嘛咧学日本话,俺们直接找中国人就是了呗!”
“兄弟你会说日本话不,茅坑在哪呀?”
另一人呼了说话人一巴掌:“茅坑个屁,说厕所,厕所懂不,老大怎么教的?”
楚巍被这群人围得水泄不通,耳边像有一大堆乌鸦在呱呱地叫。
说话的人越多,他心里感觉越是不好。
远处,那人像感应到什么似的,微微抬头瞥了他一眼。
楚巍脑袋“轰”一声炸开,如有万千烟花瞬间在头顶炸开。
这里…居然还有比自己更帅的男人?
下一秒他回看了那位张大帅一眼。
那位张大帅刚刚摘了他的宝贝狗皮帽子,露出一个又圆又亮的光头。
水晶吊灯照在上面,光芒四射。
楚巍乱七八糟地想着,心道这头可真亮,像从田里抱上来的西瓜,而且是用水冲过那种,他是知道今天有晚会,特地打过蜡吗?
楚巍自己也觉得表情一定很复杂,下一秒他表情变得更加五彩缤纷起来。
那人若有所思看了他片刻,接着两指并拢,朝他做了一个飞吻。
刹那间,楚巍如遭雷劈。
在那人前方,张东林也感觉到了不远处前所未有的炙热眼神。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头,朝身后人道:“你有没有觉得有人在看我们?”
那人刚刚活学活用了一番外国礼仪,他收回手指,无聊道:“你是不是觉得热?”
张东林点头。
那人顺手摸了一把他的光头,手感甚好。
他挑眉道:“顶着一个太阳来赴宴,能不热吗?”
张东林大怒,险些一个大耳瓜子抽过去。
他对那人吼道:“你给老子滚,滚去个凉快地方好好乘你的凉!”
正当一群东北新瓜蛋子欢喜感念乡音时,楚巍心情已经很接近烦躁。
这群人围着他,动作没有声音不大,推不开走不了,就像堵墙一样厚实,等他拨开人群时,那人已经消失不见了。
楚巍表情一凛,旁边凑过来一个毛茸茸的脑袋,他小心挤着一只芥末酱问道:“兄弟,芥末是个啥?”
楚巍眼底隐约结冰,一字一顿道:“你自己尝尝不就知道?”
话音刚落,外围的人突然高喊:“都过去,大帅被人开枪了!”
接着往里一压,离楚巍最近的人毫无防备,突然被重力一推,那截要出不出的芥末酱顺势喷涌而出,正中楚巍那张堪称英俊无俦的金贵脸庞。
楚巍嘴角微动,这一动就感觉到鼻尖充斥着的浓郁强烈的芥末香气。
那群人忙不迭扯来桌布就要给楚巍擦,“噼里啪啦”带倒了一堆玻璃器皿。
环顾四周,那人早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真是好得很。
他一双漂亮的桃花眼降温到了冰点。
他正愁没有事情找上门,掀不起大浪来。
远处张东林被黑魆魆的枪口瞄准,神情莫测。
楚巍看了看手表,微微一笑,随后把脏了的西装外套扔到地上,接着慢条斯理地把袖子卷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