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旧事》季昀

2、玉贵(一)

　　雅室里燃了香。

　　用的熏炉是定窑白釉，沏茶的杯具亦是一等一的宋瓷。

　　佐藤润二漫不经心地看着窗外，随着。

　　直到前檐传来熟悉的脚步声，他这才露出一个笑容来。

　　“周，怎么到现在？”

　　外面该是下雨了。

　　那人推门而入，带来一股清淡的湿气。

　　“我从始政纪念博览会过来，你倒会偷得清闲。”

　　茶炉置于窗前。

　　佐藤润二取来硬炭烧火，不以为然道：“那有什么意思，老头子最近忙得很，还有谁能管我不成？”

　　周接过小童递来的茶盘，将贮茶叶的锡罐安放在安盘的旁边。

　　等到壶底初滚，微有小泡，他重新盖上壶盖，淡淡道：“佐藤先生年末就要组阁了，你有什么打算？”

　　他说得这位佐藤先生，正是佐藤润二口中的老头子，佐藤润二的父亲，时任朝鲜总督的佐藤洋华堂。

　　佐藤润二笑道：“我没什么打算，士官学校退伍，总要亲身经历一番打拼才能知道自己所学所长是否真有其用。”

　　他二人山堂夜坐，松涛入耳，佐藤静看那人沏茶的手势，从容不迫，丰神入目。

　　“你要入陆军服役？”

　　佐藤润二入伍其实在意料之中，早在日本陆军士官学校时，他就展现出对军国主义的极大兴趣。

　　周道：“以你的才能，入伍实在可惜。”

　　佐藤润二笑道：“这该是大多数人的选择吧。”

　　壶口有热气冒出，佐藤润二看似漫不经心道：“那你呢，你会回国吗？”

　　他这句话，压在心底良久，长年累月就像沉在古井里的一块巨石，久而久之隐没在静水深处。

　　周毕竟是和自己不一样的。

　　他是中国人。

　　在此以前，佐藤润二对□□人的印象并不好。

　　他浸没在尚武的武士道家庭，坚信“效忠天皇”和“为大日本帝国献身”的忠君思想。

　　而□□人却是一个反面，贪生怕死、懦弱胆小几乎能完整地概括他们全部的品性。

　　而这个人，当他以毕业考试第一名的成绩荣登陆军士官学校榜首时，不仅佐藤润二，几乎所有充满优越感的日籍学生都深深侧目。

　　这是因为陆士与一般的学校不同，它不仅注重学员的全面发展，还很重视军国主义精神教育。

　　对外陆士旨在培养能够掌控日本军事的高级将领，而对内，陆士则以相当严酷的训练手段让学生深以为惮。

　　入校生不仅是优秀日本学生，还有一部分来自日本皇族和华族，在这种堪称复杂残酷的环境中，一个中国学生力压群雄夺得魁首，不得不让所有人震惊。

　　三滚以后，茶水沸透，细炭初沸，小风炉微微颤动。

　　茶叶堆至七成，注入初沸之水至壶顶，再加盖浸闷。

　　室内茶香清绝，伴有熏炉暖香，竟让人有种浮香月影，深邃幽宇的迷离感。

　　佐藤润二神思缱绻，只听那人缓缓开口道：“的确，我要走了。”

　　此时屋内落地钟响，钟敲八下，正是晚八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