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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三格 ...

  •   正如周秉言所言,《新闻报》馆内果然一片肃穆。

      报馆门前悬挂着各类横幅,中心思想不外乎与《申报》势不两立。

      大门口守着两个壮汉,看那身形就知道与这些文弱书生不同,定是外聘来的打手。

      往日笔耕不辍,谈笑风生的轻松气氛不再,取而代之的是一众瘦骨嶙峋的编辑神情肃杀,端坐书桌前。

      福楼拜前脚刚踏进楼梯,瞅见门口的保镖,立马腿一软,跌跌撞撞地往回跑。

      周秉言有事先走了,留下权尔明无奈道:“您跑什么,这不是你自己家的报社吗?”

      福楼拜一张脸揉成了苦瓜样:“随你们怎么办好嘛?我就是个创立人,现在股权也卖给别人了,你就让我走吧!”

      权尔明更加无语道:“现在的罢工呢?您也打算不管?”

      福楼拜回他一个一言难尽的表情。

      身后有人道:“既然如此,仲明你先送福先生离港。”

      权尔明惊讶道:“让他离开?”

      周庭驿道:“史公以为如何。”

      史量才静坐后座许久,闻言答道:“是的,先生要做的事情都已经做完,没有理由继续被他们打扰。”

      权尔明迟疑道:“那我和委员长说一声。”

      报馆坐落在破旧塔楼的五楼。

      楼梯悠长而陡峭,沉沉回荡着二人的一轻一重的脚步声。

      “看到你时我还不信,”史量才冷淡道,“也难怪,沈居安可不像能生出儿子的人。”

      周庭驿有些无奈道:“你对世叔的评价真是一点没变。”

      史量才冷淡道:“有什么好变的,打从他骗走我那套唐三彩马后,我就对他就没有好态度。”

      “这次呢,又是他和周秉言一同给我设的局?”

      周庭驿道:“收购股权是您自己的决定,当年世叔就提醒过你,统一新闻业不是朝夕之间的事情,尤其当局政府正盯着您,嘱咐您万事谨慎,不可贪多妄得,如今他们抓住时机,更加不会轻易让您达成收购目的。”

      史量才傲然道:“那又如何?没人做得难道就代表我做不得?你那政客父亲说的话我都听见了,想让两报重组,合并成为他国/民政府的宣传工具,做梦!”

      “汪付恩有千万雄兵,能将我小小报馆踏为平地,我史量才亦有读者千万,罄竹难书,必定让他遗臭万年!”

      史量才壮志凌云,气势如虎,言语间好似能一吞山河。

      失修的老楼朝着阴处,不见阳光。

      灯影幢幢,周庭驿的样子一半在光里,一半在阴影里,显得尤为不真切。

      良久,周庭驿轻声笑道:“史公,今天的您和一年前的您真是判若两人。”

      “民国十四年,刊登第一期《诚言》的人难道不是您?”

      史量才身形一颤。

      “以虚伪的报道,篡改公共租界工部局恶意攻击中国人民爱国反帝运动的事实,这些难道是您不知情审校印刷的报道?”

      经史量才改版,焕然一新的《申报》的确受到了广大读者的喜爱。但严峻的现实不仅吓跑了福开森,也给史量才多处重创。

      那段时间,他迫于生存,只得暂且让步当权者和外国势力,作出符合他们要求的报道以求喘气机会。

      史量才一时间像老了几岁,佝偻着身躯,半天没有说话。

      摧毁与重塑有时只在一念之间。

      这是温柔的残忍,也是残忍的温柔。

      周庭驿笔锋一转:“因此做人做事如果只要一腔热血,抒发义愤,哪里又会有今天的史公。”

      “《诚言》以后,史公及时刊登道歉启事,随后在《诚言》旁登出《辟诚言》,自愿捐助银币支持工人运动,《申报》几经起伏,数次险象环生,才有今天的样子,史公居功甚伟,功不可没。”

      史量才疲惫道:“旧事虽然重提,但错就是错,我时常会担心眼前的一切努力付诸东水,转头成空。果真如你父亲所言,也许与政府利益休戚相关,才是真的顺应大势,借力而行,把它推得更远。”

      “大势真的就是政/府吗?”周庭驿反问道。

      “倘若重兵压境,政/府无所为,只在全线退却。这样的政府也是史公愿意效忠的政/府?”

      史量才眼神复杂,缓缓道:“自弃于人民,断无存留之可能。”

      “但是现在,罢工抗议在前,汪付恩暗杀在后,如果不妥协其中一方,难道还有其他的路?”

      周庭驿逆光而立,长身如玉。

      他的言语挟千钧力道,冷声道:“前有狼后有虎,那便先杀虎,再斩狼。”

      那狼似乎感应到了来自某个方向的气息,将手从尸体腹腔中抽出,摘下染红的手套扔到一旁,无聊道:“查出来了?人叫什么名字,是周秉言那只老狐狸预先设计的吗?”

      负责现场勘察的江三平铺直叙道:“祝七是被爆头的。开枪的人是周秉言的儿子,叫周庭驿,之前在日本留学,最近刚回国。一直盯着周家的兄弟说周秉言没有带他出来的计划,是他临时跟上来的。”

      “周庭驿?”他慢慢重复了一遍,眼底露出兴味,“有点意思。”

      “二少爷,”西装革履的保镖敲门道,“汪先生准备出门了,您确定留在家里吗?”

      “周庭驿去吗?”

      江三抬头道:“这……我不清楚,只是听说周先生已经已经到了。”

      ……

      《新闻报》报馆内。

      陈榆直身形挺直,犹如一座巨石沉沉堵在大门口。

      “你就是大名鼎鼎的史量才,”陈榆直冷哼道,“我劝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申报》是你当家,我们《新闻报》可轮不到你作主。”

      史量才道:“你就是榆直吧,”他微一拱手,客气道,“福公提起过,你有乃父之风,君子磊落,有恩必报。”

      陈榆直冷淡道:“先生不必恭维,昔日我一家受福公恩惠,发誓一定为他效力,肝脑涂地,在所不惜。”

      “既然如此,榆直可知福公有意放手报行,返回母国?”

      陈榆直拂袖道:“那又如何!”

      他对史量才怒目而视:“我知你狼子野心,妄想垄断报业,成就一家之言,然我陈榆直活着一天,就绝不会让你美梦成真,你休想!”

      史量才道:“倘若我势在必得?”

      馆内缓缓走出数位带着眼镜的文士,他们连日守夜,虽然面容憔悴,但眼神中却透露着坚毅。

      陈榆直站在人群前方,傲然道:“报馆全体上下在此,倘若史公执意接手,我等以命相搏,不为瓦全!”

      “诸君。”

      史量才平静道:“史某若存心挑衅,今日便不会一人前来。”

      “我既来了,便是备了十足诚意与诸君陈明。”

      陈榆直冷眼旁观,无所谓道:“愿闻其详。”

      总统府内。

      汪付恩正与现任教育部长议事,这时瞥见大门来人,他放下高脚酒杯,缓步走去。

      “我猜你会晚,没想到比预料中早。”

      观汪付恩模样,斯文白净,像个读书人模样,然细细端详其眉眼,却能察觉此人阴狠绵毒。

      “你是一点也不希望我过来吧。”周秉言抿小口酒,含笑道。

      汪付恩嫌恶道:“收起你那伪善的笑脸,史量才的事情我不是早就和你通过气,你今天是什么意思?”

      周秉言放下酒杯,神色渐冷:“我也和你说过,史量才可取可用,但不可杀,他的千万报众,可比强师百万,单是动动笔头的功夫,那就不是你几个杀手,几支枪杆能轻松对付的。”

      汪付恩冷笑道:“你总是有一堆道理。”

      “什么名声威望,我可不在乎。”汪付恩阴狠道,“他敢用笔杆子闹事,我就用子弹轰了他的脑袋。你要没有其他事,就别再给我插手,搞毛了我,我连你儿子一起削。”

      “好大的口气。”周秉言酒杯落桌,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面容依旧含笑,眼底却一片冰冷:“你是知道我的底线的,汪新季,别让我提醒你第二次。”

      汪付恩嘴角微扯,捻起一颗樱桃抬手落入周秉言的酒杯。

      “彼此合作愉快吧,周柏寒,”汪付恩提起周秉言用过的酒杯一饮而尽,“毕竟我是一个没有底线的人。”

      报馆内。

      史量才一人独对数十报馆编辑,不疾不徐道:“诸公可知,此事原本只是新闻业的家事,如今两相争斗,只恐给他人留下可趁之机。”

      陈榆直背后一个中年编辑冷笑道:“危言耸听。”

      史量才道:“这位是徐邹之徐兄吧,不才拜读过您的时文,鞭辟入里,发人深省。”他继续道,“今天早晨,我就险些被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主席汪付恩暗杀,万幸被几位报众看见,得以逃脱。”

      又有一人道:“汪付恩何故追杀你?”

      史量才道:“这位是郑恩地郑兄?您的生活散文满含童趣,难怪对这些政事不甚熟悉了。”

      “早前年我性格激进,愤懑于时事,曾经写过不少时文用以抨击当政官员,汪付恩便是其中一位。”

      陈榆直却问道:“你也说了这是家事,汪付恩何时动手不行,为何偏偏选择今天您和福公签约之时,事情只怕没有这么简单吧。”

      史量才微露赞许道:“不错,陈公果然犀利。”

      “汪付恩杀我不仅为报私怨,也为击垮两报合作。”

      “当政早就想要吞并报社股份,先前是二者选其一,《申报》、《新闻报》一者即可,如今二者合组,二选一虽然使得吞并股份难上加难,但能一举摧毁最大股东也算一劳永逸。”

      “诸君,倘若今日不是讨论《新闻报》的归属权,而是讨论《申报》的存亡,我料诸君不会袖手旁观,任由官僚接手。”

      众人虽露迟疑,随后三五成群议论道:“原本就是自家内部的事情,自然轮不到他们那些军阀插手。”

      “不论《申报》还是其他,唇亡齿寒,我们都不会坐视不理。”

      “……”

      陈榆直冷声道:“这是自然,既然大势所趋,史公不如到手,保留两家报业,既可互攀高下,亦可平衡当局施加的压力?”

      史量才道:“否。”

      “股权转让已毕,如今我正是《新闻报》最大股东,任董事长一职,只待下达人事任命的最后通知。”

      众人对视一眼,面露迟疑。

      “然我也已说过,将怀抱最大诚意与诸君商谈,万望各位平心静气听我几句,莫让我等鹬蚌相争,使那渔翁白白得利。”

      陈榆直等人犹豫良久,终于为他让出一条入内的路来。

      “我少年离家,先从教育业起,再办实业,知晓诸君与我相似,皆怀启迪民智,救亡图存之理念,因此,即便我接手《新闻报》,也愿为诸君留下一席报国之地。”

      “两条协定如下:其一原《新闻报》人事不动,但报社需改组,依然由榆直兄任总经理,其下不论编辑、记者、通讯员等职务均不插手,全权委托榆直兄管理。”

      “其二,回避当局干预,我愿将福公手上65%股权重新转让给上海工商界,不任董事长,不握两家大权,私成一人言堂。”

      “如此两条,不知诸君以为如何。”

      这两条可以说完全放权,由《新闻报》自主。

      众人无不动容。

      陈榆直嘴唇嗫嚅,叠声道:“史公……史公您……”

      他猛然站起,随后“啪”一声直直跪在史量才面前,哽咽道:“我等并无要挟之意,只是……福公待我恩义似海,我实在不愿一家之报沦为其他报业的附属品,这才不愿离开!”

      他又指着人群中数人,落泪道:“季长,洁允等人均是跟随我的旧人,我非是念及旧情,实是爱惜他们才华,不忍金玉蒙尘,让他们奔波挣扎于生计啊!”

      史量才扶起他,沉声道:“世间有三格:国有国格,人有人格,报有报格。只望日后诸君与修同心协力,不辱其格。”

      陈榆直、徐邹之、郑恩地等人申请庄严,他们拱手朝史量才深深作一揖:“同心协力,不辱其格。”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三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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