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陌传》粥照安

5、第 5 章

　　这皇城叫太微城，是一座精致的皇家宫殿，据闻单是后宫便有大小宫殿三百三十多座，而青陌只住在琴瑟居的一个小厢房里，琴瑟居住的都是秀女。

　　而对青陌而言，太微城对她最直观的感受就是一个字——冷，炭火总觉得不够。

　　青陌在狭窄的琴瑟居住了几日，就和一群秀女被太监领到了一个叫神武门的地方，神武门戒备森严，规矩特多，青陌连动都不敢多动。

　　秀女们依次排列，由户部交内监引阅。

　　这天，异常晴朗，望过宫廷的高墙，望见碧空如洗，没有一丝云彩，偶尔还能看见几只大雁稀疏飞过。

　　鸿雁高飞，让人想化作鸿雁飞回故乡，而青陌的故乡，实在是太远了。

　　青陌只略施粉黛，让冬青随意挑了件淡蓝色的新装，普通的上裳下裙，让青陌在一堆秀女间，亦泯然众人矣。

　　此刻，青陌的心里竟然有稍稍期许，自己能够被这检验的宦官察觉出缺点，选不上秀女。

　　青陌此刻怕了，皇宫远不如她想象的一般，来自各地的秀女争奇斗艳，乌泱泱一群人都是姿色上乘的女子，要在此间脱颖而出，青陌没有信心。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可这王竟有那么多女子去争。

　　青陌看着周边的秀女表情严肃，体态矜持，最出格的便是悄悄察看稍近的秀女的衣饰，而青陌只觉得烦躁。

　　新帝已成婚，早前就有了三个太子妃，那嫡妃刚册封了皇后，已掌管凤印。这次的选秀，不过是广选妃嫔充实后宫，让那新帝绵延后嗣。

　　青陌笑自己天真，以为到了古代就能当皇后，天真的就像小时候犹豫到底是该去清华还是北大。

　　宦官在秀女之间选阅了一番，凡经太监挑选被记名的，都算是入了宫，而几个滥竽充数的，则送回本家，自行聘嫁。

　　青陌凭借着自己的容貌还是被记了名，不过心里却不爽快，觉得自己让人挑来挑去，像货物一样！

　　青陌在被记下名的那一刻意识到，自己已然是当今天子的妻子，那位素未谋面的新帝已是自己的夫君。

　　真是可笑，青陌就算再拜金，也不会连一面都不见，就将自己给许了。可惜这里是在古代的皇宫，而不是二十一世纪的现代。

　　待宦官甄选完毕，青陌这一拨秀女走出店内，外头站在雪地里的另一拨宫女便又走进来供宦官选阅。

　　人群中，青陌的视线延伸到一张脸上，那张脸紧张异常，像是出了什么事。那女子衣饰华贵，相貌出众，有神的桃花眼一眨一眨，此刻青陌脑子里浮现的形容词便是国色天香，她皱眉间也丝毫不减其倾城容貌。

　　青陌断定，她，一定能入选，这不是直觉而是毋庸置疑的判断，在那人群中她绝对是鹤立鸡群的。

　　那女子微微抬头，视线与青陌对上时，脸上的愁容缓和了一些。她走到青陌面前，睡下眉目，轻声道：“请……请问，能不能借我些银子？”

　　银子？青陌继续保持着矜持沉静的容色，在心里却纳闷，这一拨一拨的秀女向来是冷眼示人，这位怎么就直接问自己要银子了？

　　“我今日……今日……”她微微欠身，“今日选阅是需带红包打赏宦官的，可该死的是我忘记了带银子，如今时限已到，已无法折返回居所，可否请姐姐借点……”

　　“红包？我也没给……可就过了那群太监的选阅。”

　　她又道：“以姐姐姿色入选是意料中事，宫中向来是财可通神的地方，我等若不奉上红包，可就连见皇上的资格都没了。”

　　青陌低头看着她，没想到她相貌出众却不自知，想着借钱壮胆，青陌十分能理解她的感受。她又思忖了一会儿，便示意身后的冬青拿些碎银出来。

　　青陌看着她那绝美的侧脸，道：“妹妹何必妄自菲薄，这些碎银，你便拿着。”

　　那秀女顿时面露感激之色，垂首谢道：“多谢姐姐，妹妹没齿难忘，敢问姐姐居所，他日必返还姐姐。”

　　一旁的冬青率先答道：“主子的住所是琴瑟居。”

　　那秀女又感激了一番，正说着，就有宦官过来催促秀女赶紧进殿，青陌报之以微笑，便随着冬青回到自己的居所。

　　回去的路上，冬青手里捧着手炉，在身后幽然道：“小姐，你为何愿给那秀女碎银，说不定是骗钱的。”

　　青陌含笑道：“不过是一些碎银，便让一位国色天香，十分有潜力的秀女对自己感激涕零，又有何不可……”

　　“可是……素问宫中险恶，小姐还是小心点好。”

　　青陌不置可否，只淡淡一笑道：“这我自是知道，可你看那秀女的衣饰打扮，看起来也不像是会害人的。”

　　冬青听着，点了点头，又紧紧地跟在青陌身后。青陌回首看了一眼冬青，心里也觉得踏实了一些，自从成为青陌，冬青就一直无微不至地服侍着自己，她也打小便是青陌的贴身丫鬟，做事温柔体贴，让她掌人嘴也能狠下心来，很是令人放心。在这冷酷的宫中，此刻的青陌只信冬青一人。

　　回到了琴瑟居，天已渐渐暗下，用过了御膳房送来的膳食，青陌正吃着茶。

　　此刻，青陌不过是一刚确定能够入宫的秀女，无名无分。因而，呈上来的晚膳十分普通，连送来的银屑炭都是劣质的，不够取暖。

　　忽然，青陌听见外面响起了一清脆的女声。

　　“姐姐，你在里面吗？”

　　青陌听出了来人是谁，命冬青一看，出现在门外的果然就是今日遇到的那个秀女。她已换上了一件淡绿色的衣裳，外头还披了件斗篷，很是素雅。

　　她见了青陌，莞尔一笑：“果然在这！”

　　青陌愣了一愣，旋即快快请其进来坐下，命人上了茶。

　　“妹妹，你可是如何找到我的？”

　　她嫣然一笑，从袖口拿出了一荷袋，沉甸甸的，像是装满了银子。

　　“在这宫中，财可通神，亦可役鬼，妹妹只不过是随意打探了一番。”

　　青陌顿悟，原来在这宫中，钱财也是如此重要。而在这宫中，除了家族提供，钱财的唯一来源，便是那皇上的荣宠了。

　　正说着，那秀女就从荷包里拿出了些银子，只多不少，递给了冬青。青陌视财如命，也不推辞说银子多了，用眼神示意冬青赶紧收下。

　　那秀女抿嘴笑道：“多谢姐姐今日助我，妹妹求问过多人，唯姐姐以人肯出手相助。”

　　青陌会意一笑，低声道：“举手之劳罢了，敢问妹妹姓氏与来历，只叫着妹妹、妹妹的，也不知妹妹姓名。”

　　“九华总督之女，素琅。”

　　青陌一边看着她的脸道：“原来是素琅妹妹……”一边又在心里思忖着总督到底是个什么职位，听起来像是当官的，但无论如何，地位肯定比自己经商的那个爹高。

　　青陌也说了自己的来历与姓名，素琅听了颇为激动道：“青陌姐姐与我有缘，何不在此义结金兰，今后便以姐妹相称……在这宫中，有个照应。”

　　青陌听了，愣愣道：“义结金兰？”

　　“是……恕我唐突，若是姐姐不愿意，那便算了罢。”

　　怎么会不愿意？宫中有相识的人好照应，青陌自然是懂得这个道理。

　　青陌灿然一笑，道：“那，以后你便是我的妹妹了。”

　　素琅笑出了若隐若现的酒窝，很是欣喜。青陌看着她那如嫩蛋般润滑的肌肤，不由心中荡漾，奇她容貌，浑然天成、国色天香，今日见了那么多秀女，就属她是鹤立鸡群。

　　素琅依依起身道：“姐姐，时候不早了，我得先回自己的住所了，明日是画画像的日子，可得准备准备。”

　　青陌目送她离去，心里竟然有一丝不舍，还想和这个妹妹多聊几句。只见她的身影，隐隐消失在鹅毛大雪间。

　　新帝上任，政务繁忙，不可能将新选的秀女一一过目。明日午时，被记名的秀女需去太后所在的舞宁殿供宫廷画师画像，画像将会呈给皇上供其过目。

　　就连青陌都知道，这幅画上的第一印象是有多重要，随时可能会影响每一位秀女的位分与荣宠，说不定皇上看上哪副觉得喜欢，就直接招来侍寝了。

　　青陌心想，就算做不成皇后，也不能做一个名不见经传的秀女，做一个贵人妃子，好歹还有月份。

　　她让宫女伺候自己睡下，明日好早些日子起身准备。

　　这由红墙围成的居所，实在是太冷，太寂寥了。

　　青陌盖上了自己带的蚕丝被，昏昏睡去。

　　冬夜寒凉，不知是何时，青陌在睡梦中睁开了双眼，夜晚的枕被如冰般寒凉，虽然卧房中央正烧着银屑炭，但她却感受不到一丝温暖。

　　青陌抬头望了望窗外，窗纸被白雪泛出的光映得明亮，还时不时能听见积雪压折竹枝的声响，外面一定正下着鹅毛大雪。

　　别无他法，她瑟瑟发抖地起身，将炭炉稍稍移动到靠床边些，又盖了一件外穿的斗篷，才勉强睡下。

　　但，长夜孤寂，青陌仍觉得十分寒凉。这时，她温热的内心便生出了一层念想，她想回去。

　　不是回到青府，而是回到之前，做回何小晨。

　　青陌来到青府时，没有想过回去；在青府被那青澜欺负时，也没有想过回去，可此时，她却想要回去了。

　　只因这寒夜孤寂、冷风萧索。

　　可是，她知道她不可能回去了，可能那个何小晨的尸体，此刻已经化成一堆灰被埋在棺材里用泥封了。

　　她无法想象，自己的父母见到自己的女儿被卡车撞死，是怎样的心情。还有她的朋友同学……

　　青陌闭上双眼，不敢想象，听着呼啸而过的寒风，强迫自己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