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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清明 成 ...

  •   成平一脸迷茫,又被那人突然发作似的奇怪举止吓到了,被他紧紧抓着动弹不得,只得转过头来求救似的叫了声:“娘……”
      娘却也似冻在了椅子上,只抬起一双微红的眼睛,看着那人,良久不发一语。
      细雨打湿了那人半身袖袍,他却只抓着成平,眼睛未曾离开过成平的脸庞,阴沉的天地间,什么都似不在了,只有他和他双手紧紧抓着的这个孩童……
      娘突然缓缓的说话了......
      “进屋吧……”
      成平挣脱了那人的双手,慌忙退一步迈进房内,又犹疑的看着娘,那人不等相请,随着成平一步迈进房内,眼睛仍死死盯着成平。
      成平低头避开那人的目光,走到娘身边,将她扶了起来,走回房内正中央的桌边服侍她缓缓坐下。
      娘微微喘息方定,对成平说:“去烧水煮茶,招待客人……”
      成平巴不得躲开这房内诡异的气氛,忙低头从那人身旁跑过,钻进旁边的灶间去了,那人呆子般跟了几步,又站在屋内,定定看着成平的背影。
      “王爷……坐吧。”成平的娘缓缓说道。
      陈舒仍旧似在梦中,踉跄一步跌坐进桌边另一侧的椅子里,良久方才张口问道:
      “你是……珠儿?”
      成平的娘淡淡回道:“王爷竟还记得奴婢。”
      “他是……青成?”
      他不敢问,却还是问了,当年青霁抱着孩子坠崖,天下皆知,陈舒后来去谷底寻她们的尸骨,却只找到一丘孤冢,那坟头的青泥,还带着新翻的断草。
      陈舒失心疯般刨开了那孤冢,却只找到青霁已摔成肉泥般的尸骨,不见了他怀中的孩子,自那日起,陈舒的心里便抱有了一丝渺渺茫茫的希望,这些年也不知差了多少人寻遍大江南北,怕是只差自己家门前这方寸之地不曾寻过了。
      珠儿点点头。
      陈舒苦笑,造化果然弄人。
      “这些年为何不来找我?”
      珠儿迟疑片刻,淡淡说道:“这孩子,王爷不如不见的好。”
      陈舒听了这话,只觉耳朵里嗡嗡作响,努力镇定下来问道:“这话,又是怎么说。”
      珠儿叹了口气,缓缓说道:“那日城破,奴婢侥幸逃了性命,在城外眼见公主抱着成儿坠崖,奴婢偷偷潜入谷底,寻了半日,只寻到公主的尸体,却不见了成儿。奴婢哭了一场,将公主埋了,正要走时,却见身后站着一个破衣烂衫须发尽白的和尚,怀里抱着的,正是成儿。奴婢将成儿抢过来抱在怀里,见他只有一丝气息,只道这孩子也要没了,便又大哭起来。那和尚却对奴婢说,这孩子得了他一世修为,一时死不了了,可他也只能延得这孩子十年的性命,十年后就看这孩子的造化了,那和尚最后又对奴婢说,世间的药医不得他,只需守着忘鹤峰,等一线希望便是……”
      陈舒听完,半晌无语。
      珠儿突然重重咳了一阵,似是要把肺都咳出来。
      陈舒呆呆问道:“你的身体……”
      珠儿淡淡一笑道:“左右出不了这一两天了……”
      陈舒面上闪过一丝痛色,说道:“无论怎样,你都该早些来找我。”
      珠儿苦笑一声:“这世上,有资格抚养他长大的,唯有王爷一人,可王爷必将像我一样每晚被一个噩梦折磨,眼睁睁看他凋谢在您面前,岂不是太过残忍。”
      陈舒苦笑,她尚还有梦,自己除了酒,便无药可救了。
      这时成平端着一盏茶,走进屋内,恭敬而又略带紧张的捧到陈舒面前,道了声:“请用。”
      陈舒忘了接过茶来,只是不错眼珠子的看着成平,成平又被他看得紧张了起来,捧着杯茶,不知如何进退。
      “茶放下便是,平儿,你去长肥家沽一壶酒,买几样小菜,今晚招待客人。”娘淡淡的说。
      成平听到娘要留燕王吃饭,又紧张又期待,忙取了家里所剩不多的几吊钱,跑到山下沽酒去了,陈舒起身欲跟着出去,被珠儿轻轻唤住了。
      “很近……别担心。”
      陈舒勉强点点头,回来坐下。
      这些年他和黄沙白骨混了半生,除了和死人打交道,便是和将死之人打交道,自看认出她那一刻起,心知已是不好,却仍对她说道:“我有一位至交,颇有些医术,我今晚便差人接他过来,与你诊治。”
      珠儿摇了摇头,淡淡一笑道:“不必了,活累了,本来只放心不下这孩子,既见了你,再没有不给你的道理了。”
      陈舒心中难过,无法再看向她那张已病的脱了型的脸,转过头望向细雨霏霏的院子,柴门外一条羊肠小路蜿蜒着顺着山势而下,春雨将山间初上的草色洗刷得十分明净,山间空色,千载悠悠而过,人间百苦,却只在朝夕间挣扎。
      “有一事,奴婢仍放心不下。”珠儿淡淡说道:“这孩子若知道了自己爹娘是谁,怕过不了心里这个坎,若是可以的话,王爷还是瞒着的好。”
      陈舒看着她,慢慢点了点头。
      天色渐晚,成平终于提着一坛杏花酒,几个油纸包走了院子,带着一丝期待,钻进燥间整治晚饭,不一会儿,谷米的清香飘满了雨中的小院子。
      山间陋室虽小,陈设虽简单,却也窗明几净,朝南一扇小窗映着斜风细雨,窗下一只粗陶罐子里,插着一簇雪白的梨花……
      成平的娘把盏,为陈舒满满斟上一杯,也给自己斟满一杯,同陈舒举杯,一饮而尽。
      陈舒咽下这满口的芬芳,喉咙间却苦涩的想要哽咽。
      娘说:“平儿,你也喝一杯吧,敬你这位叔伯。”
      成平听话的斟满一杯酒,又为陈舒把酒斟满,陈舒的目光落在成平脸上时,总有恋恋的凝滞,似是要把那些错过的,统统找补回来。
      成平不明白娘为何说燕王是他的叔伯,更是自始至终不明白这人落在自己脸上的目光里那丝狂乱和忧郁交错在一起的凝滞,心微微跳着,将酒杯恭恭敬敬的举起。
      陈舒抓起酒杯,一饮而尽。
      娘又说:“平儿,陪娘喝一杯吧,你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陪娘喝酒。”
      成平忙扶住娘手上的酒壶,说道:“娘,您身体刚刚好些,还是少喝些。”
      娘却笑着说:“无妨。”给自己满满斟了一杯,仰头一饮而尽,喝完对成平说道:“平儿,以后娘不在了,叔伯会照顾你,你要听叔伯的话……”
      成平抬起一双清亮的眼睛问道:“娘要去哪里?怎么不带着平儿?”
      成平的娘抬起手,轻轻摸了摸成平的脸颊,说道:“娘累了,扶娘回房歇息吧。”说完挣扎着站起来,向陈舒深深道了个万福,说一声:“保重。”
      陈舒红着眼圈站起来,向成平的娘点了点头,说一声:“你放心……”
      潮湿的晚风夹着细雨的微凉,从南窗阵阵吹拂而入,生别离,会无期,不过也就是细雨微风间,一句淡淡的珍重。
      锦城向北十里之外,有山名为忘鹤,龙脉隐隐,祥霭迢迢,为齐国皇陵所在,沿山麓迤逦而上,参天古木遮光蔽日,行不多时,便有一座古刹依山而建,飞檐隐于浓绿之中,一挂清流依着楼阁后的岩壁曲折而下,古刹内晨钟暮鼓,供着历代已故国君的牌位,沿山麓婉转而下,约莫一里路,清溪缘绕而过处,有家白墙灰瓦的小户,一间正厅,两侧各有一偏室,房前一树梨花飘雪,屋后几畦菜田葱绿,是燕王陈舒守孝的居所。
      清明雨飞,忘鹤峰下一处依山傍水的清幽草坡上,陈舒带着成平来给成平娘的新坟祭扫,一个月前,陈舒帮着手足无措的小成平料理了娘的后事,陈舒坚持把成平的娘葬在了这个傍着齐国皇陵的地方,他说这里环境清幽,山明水秀,他和成平就住在不远处的山脚下,离娘很近,想她的时候,便能来陪她说说话。
      成平从那时起,便住在了陈舒这所守孝的小院里,院里有棵和自己家院子里一样的梨树,春风吹起时,落樱便阵阵如雪般飘过。
      成平在娘的坟前摆上了她从前最爱吃的桂花糕和长肥家自酿的杏花酒,跪在坟前静静陪着她,他本就是个话不多的孩子,此刻有燕王在身边,便更加沉默了。
      “给你娘磕个头吧。”燕王陈舒站在陈平身后,轻轻说了一句。
      成平给娘磕了三个头,又默默跪了半响,这些天来,所有关于娘的回忆,他都强迫自己不要再想,想了,便要哭,他忍受不了在燕王面前哭鼻子的自己,只有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才会稍稍放任一下自己,闭上眼睛时,总能看到娘的面孔,笑时的,怒时的,成平便把脸埋在枕头里,无声的落一会儿泪,哭着哭着,就睡着了。
      成平忍着眼泪,默默跪着,陈舒站在身后陪他,直到细雨打湿了两人的衣衫。
      “走吧。”陈舒轻轻的说,伸手把成平拉了起来。
      成平伸出细长的手指,摸了摸坟前那块无字的碑,恋恋不舍的随着陈舒,走上了下山的小路。
      人间四月芳菲尽,山间林花却正开得明媚,细雨中浅粉柔白含烟一代,飘渺延绵而远,陈舒和成平默默无语行走在空寂的林径间,陈舒行了几步,见成平落在身后,回头看时,只觉成平脸色苍白,步子也似迈不开了,陈舒忙走回去低头问成平:“是哪里不舒服吗”
      成平摇摇头说:“没什么,只是突然觉得困了。”话音未落,几滴鲜红的鼻血便滴到他洁白的衣襟上,成平从怀里掏出一块帕子擦了擦,并不十分在意。
      陈舒的脸色却瞬间惨白,沙哑着嗓子问道:“怎么会流血,哪里不舒服吗?”
      成平将帕子叠好收起,摇摇头说:“没事的,我时不时就会这样,过一会儿就好了。”
      陈舒眉头却依然皱着,又问:“这样有多久了?”
      成平想了想回道:“大概三五个月了。”说完突觉胸口闷闷的,眼皮也沉的抬不起来,倦意猛的袭来,脚底也有些虚飘了。
      “叔伯,我们走吧。”成平说完吃力的迈开了步子。
      陈舒撩过衣袍蹲下来说:“别走了,我背你。”
      成平摇摇头道:“不劳叔伯了。”说罢又迈开越来越沉的双腿,只想快点回去睡一会儿。
      未行几步,陈舒两步从身后追上来,一把将他横抱了起来,成平吃了一惊,忙挣扎着要下来,却被陈舒抱的更紧了。
      “你睡一会儿吧。”陈舒不顾成平的挣扎,紧紧抱着这孩子,迈开长腿走了起来。
      成平刚说完一句:“不必。”便沉沉睡过去了,脸埋在陈舒的怀里,鼻息间是陈舒身上淡淡的安神散的清香,酣睡间只觉清甜的温暖将他紧紧包裹着,不觉把头向这怀抱里埋得更深了。
      陈舒抱着成平,面色阴沉的走在花荫石径之间,双臂却感觉不到这孩子的重量,只觉托在手里轻飘飘的,走过路边一株野山杏时,清风刚好拂过,淡白的花瓣轻轻飞扬起来,又悠悠飘落在成平的眉头,陈舒轻轻吹了吹,那花瓣便又随风飞走了。
      一个月前,他也曾这样抱着这个哭累了睡过去的孩子,坐在珠儿渐渐冰凉的身边,听了一晚窗外潇潇的雨声,他原本就没有福气享受过一晚的安眠,而今怕是再也睡不着了,夜凉初上,他拽过一床被子,小心的裹好了怀里的孩子,借着窗头一盏烛光摇曳的孤灯,一寸寸,一遍遍,将这孩子的面孔,看了又看。这世上唯一能将他嘎然断裂的前半生与后半生重新缝合的人,此刻正睡在他怀里,泪痕未干,这个人他错过了十年,这十年该如何才能找的回来,他就像守着一颗日出前的露珠,又像捧着一片风中的羽毛,老天只差轻轻一弹指,便可断了他最后一丝活着的念想,他苦笑,原来这世上活的如此脆弱不堪的人,却是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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