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遇见 “ ...

  •   “从此以后,儿臣守着父皇便是……”
      灵堂之上,陈舒依旧静静跪着,心里默默念着些他自己都不太明白的话,那些话有些是多年前就想说给父皇听的,说不出来,放久了,成了些连不上篇儿的只言片语,好在是对着口棺椁,对方有足够的安静来消受他那些前言不搭后语的碎碎叨叨。
      陈舒正跪着出神,忽听殿门外传来脚步声,殿内的人纷纷转向大殿门口悉数跪下,陈舒知是新君驾到,便也转身朝陈展进来的方向伏身跪下。
      陈展上前几步扶起陈舒,说道:“皇弟这几日在父皇灵前尽心尽孝,父皇在天有灵,也能宽慰几分了,只是今后国家大事,也需你一力扶持,还需保重身体为是。”
      陈舒躬身道一声是。
      陈展行至灵前,拈一炷香拜了,拉着陈舒并肩走出大殿,行至殿门外,陈展道:“母后听闻你已回京,这几日在宫中等的心焦,命朕来带你入宫见她。”
      陈舒点点头,说道:“臣弟不肖,让母后忧扰了。”
      陈展遂携着陈舒一同来到静慈殿,二人在徐皇后日常的起居室等不多时,只见从屏风后转出一位中年美妇,一身素缟,只云鬓上斜插着一只莹白的攒珠簪子,见了陈舒,伸手将他一把拉住,话未说,眼泪却早已扑簌簌落了下来。
      陈舒鼻子一酸,跪在地上说道:“孩儿不孝……”话未说完,只觉喉咙有些哽咽,便再说不下去。
      徐皇后眼泪依然似断了线的珠子,停不下来,轻轻扶起陈舒,凄然说道:“你这个孩儿,如此狠心……”说罢又一阵悲痛,眼泪又似泉涌。
      陈展忙上来劝慰,扶着徐皇后坐下,徐皇后见陈舒呆立在原地,又唤他过来挨着自己坐下,葱白柔软的手,轻轻摸了摸陈舒的脸颊,上上下下打量了陈舒良久,轻轻说道:“长大了,姨娘都快认不出了……”说着说着又悲从中来,轻轻拭了拭眼角的泪痕,接着道:“你娘亲去的早,若泉下有知,这些年我未曾照拂得了你几日,你让我死后有何颜面去见她……”
      陈舒亦是一阵心酸,他这一生,关于温情的回忆寥寥无几,这点可怜的回忆,除了娘亲给的那一份,另一份便是身旁这个鬓发渐染的妇人所给,想当初他的娘亲故去后,姨娘便把他接入静慈宫,与陈展一起抚养长大,将他视如己出,这份养育之恩,今生怕是难还的清了……
      徐皇后渐渐平复了情绪,又喜陈舒终于回到她身边,拉着陈舒问东问西,不觉日色偏沉,徐皇后吩咐传膳下去,兄弟二人陪着她用晚膳,等了这么多年,终于等来兄弟二人承欢膝下,饭间,徐皇后对陈展说道:“你初临朝政,正是用人之际,可喜舒儿终于肯回京,你当委以重任。”
      陈展忙点头应道:“母后所言极是。”又对陈舒道:“舒儿今番回京,定要有一番施展,你我兄弟二人戮力同心,大齐霸业指日可待。”
      陈舒忙道:“皇兄错爱,臣弟惶恐,臣弟乃一介武夫,对治世经略一无所知,朝堂之上不堪重用。”
      陈展道:“皇弟何以谦恭至此。”
      徐皇后在一旁已有些不悦,未等陈舒回答便道:“你二人论君臣之礼,自去朝堂上论,在哀家这里,便都是哀家的孩儿,不可见外,哀家更见不得你二人有丝毫嫌隙。”又转头对陈舒说道:“你皇兄的天下,亦是你的天下,需你鼎力扶持,切不可推诿。”
      陈舒忙点头称是,这几日那个在心底挥之不去的念头突然涌了上来,陈舒放下手中的筷子,向二人拜倒在地说道:“母后,皇兄……儿臣有一事望母后和皇兄恩准,不知当讲不当讲……”
      徐皇后点点头。
      陈舒道:“儿臣多年在外,不曾为父皇尽得半分孝心,儿臣请为父皇守孝三年,青灯古壁,布衣粗粝,聊慰不孝子平生之憾。”
      徐皇后眼圈又是一湿……
      陈展沉默的望着陈舒的眼睛……
      这双眼睛从儿时起,就清澈无瑕,塞外的黄沙,将他这个皇弟磨砺得不剩几丝儿时的影子,唯有这双眼睛,依稀仍是旧时的模样,从那日他风尘仆仆的奔丧而来,向自己深深一拜时起,自己那颗悬在半空中的心就渐渐落稳了,当年的少年,走出去半世,归来时,他竟依然还认得……
      陈舒迎着陈展的目光,心下一片怅然……
      时光仿佛回到了那个月光澄澈的寒冬之夜,他与父皇那场静默的对决,光阴怎能如此迅疾,五年也只是弹指一挥间,当时的暖,为何如今才能面对,而今他能为父皇做的,只剩那晚他跪匐在父皇脚边,对江山社稷的承诺了。
      徐皇后擦了擦眼泪,扶起陈舒,对陈展说道:“难得舒儿有这片孝心,你们的父皇也能含笑九泉了……”
      陈展道:“母后所言极是,然而四夷未平,西北战事未息,国家正式用人之际。”
      说罢转向陈舒道:“朕许你在忘鹤峰下守孝一载,一载过后,你当回朝,与朕分忧……”
      成平的娘熬过了一个严冬,身体却似秋风中的落叶,一日日凋零下去了。
      三月的天,温暖从脚底的泥土里渐渐蔓延上来,春风过处,便是绿蒙蒙的草色了。
      成平的娘这天精神突然好了些,午饭吃了小半碗粥,饭罢又让成平帮她梳头,成平忙把娘扶到窗前坐下,轻轻散开娘的头发,一下一下轻轻梳理着,嘴角难得浮上一丝真诚的微笑。
      一个十三岁的少年,本是天真烂漫的年纪,日日却如履薄冰,醒着梦着都在害怕着。
      他不能想象没有娘的日子,他将会是怎样,小小的肩膀似是扛了这全天下的重,还要若无其事的对着娘笑,独自一人时,便一日比一日阴沉下去了。
      阳光轻托着浮尘,在母子二人身边一丝一缕的轻舒漫卷着,窗外一只燕子掠过院子里的一树雪白的梨花,轻盈的飞远了。
      成平将娘的头发疏顺了,又挽了一个娘从前爱疏的发髻。
      “真好看。”成平蹲下来,伏在娘腿上抬头望着她,日子仿佛又回到了从前,那时虽依然是清苦,可娘好好的,他也未曾尝透这担惊受怕的滋味。
      娘笑着摸了摸成平瘦小的脸蛋,娘今天真好看,苍白的脸上透出淡淡的粉红,眼睛像明亮的星星。
      “扶娘去院子里坐一会儿吧。”娘说。
      成平把靠椅抬到屋外,铺了床被子,又给娘披了厚衣,才扶她在屋檐下坐了,自己搬个矮凳坐了,依然偎在娘腿上。
      娘又伸出手,摸着成平的头说:“天就要暖起来了。”
      成平点点头,忽见木篱下一簇雏菊开的娇艳,便跑去采了一把,选那最好看的几朵,插在娘鬓边的黑发上,又笑回了一个孩子的模样。
      “去年镇上生药铺的许先生说你聪明伶俐,还说待你再长一岁,便可去他那里做个学徒,工钱给不些许,温饱却是管足的,再过几日,你便去许先生那里走动走动吧。”娘说。
      “娘,长肥说天暖了他爹便可带着我们学打猎了,这样我便能养家,娘就不用再替人浆洗衣物了。”
      娘笑笑,点了点头。
      “春寒未尽,你要记得冬衣别脱的太早。”娘又说。
      “嗯。”成平点点头。
      成平娘沉默了一会儿,望着院子里那树淡白的梨花,这树还是她带着七岁的小成平初在这里生活时栽下的,到如今已经亭亭如盖了。
      不知何时,淡蓝的天上原本那几丝流云没了踪迹,一片青灰色的雨云从天边漫过来,天色渐渐阴了下来,下雨了。
      成平起身赶忙扶娘回去,娘却不急着进屋。
      “再看会儿吧。”娘说。
      今春的第一场雨,不想就这样悄无声息的落下了。
      成平只好给娘裹了裹衣服,陪着娘坐在房檐下看雨点细细密密的落着。
      “这些年,委屈你了……”娘说。
      成平笑着摇摇头,不委屈,娘倾其所有的养育他,不委屈。
      “富贵贫贱,本都如梦一场,娘只盼能有个人,使你免于孤苦……”娘的声音淡淡的,有些困倦。
      话音未落,见一男子沿着篱外陡斜的石径慢慢走了过来,停在柴门前,道了声叨扰。
      想是日间的行客,恰路过此处,暂来避一下雨的。
      娘向那人点点头,说了声:“请便。”
      男子道声多谢,推开嘎吱作响的柴门,走了进来。
      待成平看清男子的相貌,整个人又呆成了根木头。
      他孝服已脱,但还是一身素朴的白衣,头发依然只用一根白绫束着……
      是他。
      成平一颗小心脏,突突的要跳将出来,想要说些什么,却也只能干巴巴的张了张嘴。
      这人并未认出自己,想是那时被摔的面目全非,脸上全无半点平时的相貌了,成平觉得有些失落,又觉得松了口气。
      陈舒见屋檐下的这个孩童似是被他吓到了,忙向靠椅上的妇人唱了个诺,解释道:“今早日高云淡,贪行了几步,不期下起雨来,恰逢贵处,叨扰了。”
      又俯身拉平了和这孩子的视线,向孩子笑了笑。
      依然露出那颗好看的虎牙。
      一点红晕从成平的天灵盖直染的脚指头,这次却没有鼻青脸肿的面孔当遮掩了。
      然而那人的笑容却似突然冻在了嘴角,那双温和眼睛突然瞪大了,死死盯住了成平的小脸,血丝慢慢爬满他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成平被他盯得害怕,正要闪躲,却被他一把抓住了胳膊,双手铁钳般嵌进了他瘦弱的双臂,成平再也动弹不得。
      “青成……”那人沙哑的轻轻唤了一声,嘴唇微微颤抖着。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