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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冷兄 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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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至忘鹤峰脚下,山边一丛翠竹林子里,有一排简单的房舍,是平日里守卫的住所,路边几个守卫看到陈舒,远远便单膝跪地行礼,陈舒看到秦端也侯在山下,脸上的阴霾散了些,快步走上前去。
秦端亦疾行至陈舒面前,未来得及行礼,便被陈舒止住,“找到了吗?”陈舒问道。
秦端点头说道:“已在厅内候着了。”
陈舒脸上难得露出一丝晴朗,抱着成平便往山前的院子里行去,秦端忙快步跟上,见陈舒抱着成平上山,便要接过成平,陈舒摇了摇头,继续抱着成平快步走向山间的居舍。
一个月前,陈舒料理完成平娘的丧事便差秦端去云谷请冷飞扬出山,秦端日夜兼程的赶到时,却逢冷飞扬云游外出,秦端忙飞鸽传书回来告知陈舒,自己便在云谷住下,日日翘首以盼的等他回来,等了月余,所幸是等到了。
陈舒三步并作两步疾行进院子里,抬脚踢开正厅虚掩的房门,迈进房内,一股清幽的药香似有若无的迎面飘来。
只见一个风流飘逸的男子坐在厅内,正品着一杯茶。
那男子见了陈舒,也不起身,只晃了晃手里的茶盏道:“闵之啊闵之,你这茶,怎好拿来招待贵客。”
又四下看了看,皱眉摇头道:“过成这般光景……”
陈舒无心多言,手里仍抱着成平,对冷子说道:“飞扬兄一路辛苦,快来看看这孩子。”
冷飞扬走到陈舒身边,突然问道:“你脸色怎么这么差,我给你开的安神散可还用着?”
陈舒胡乱点点头,径直走到榻前,俯身把成平轻轻放上去,拉开一张薄锦被盖在成平身上,回过身来问道:“你看这孩子身体如何?”
冷飞扬这才将目光从陈舒的脸上移开,草草看了成平一眼,又胡乱搭了下脉,便又走回桌边坐下。
陈舒快步跟来,杵在冷飞扬面前,冷飞扬却倒了一杯茶,悠悠闲闲喝了起来,绝口不提这孩子的情况。
“到底如何?你直说便是。”陈舒又追问道。
冷飞扬抬起眼睛看了陈舒一眼,慢慢问道:“这孩子,你从哪捡的。”
陈舒道:“日后自然奉告,求飞扬兄尽力医治。”
冷飞扬放下手中的茶盏,决然说出几个字:“油尽灯枯之人,如何医得。”
陈舒却充耳不闻,仍对冷飞扬说道:“这天下没有你医不好的病,有你在我就放心了。”
冷飞扬皱起眉头细细打量了陈舒片刻,只觉他似换了个人,了无生趣的眼神里现出平日不曾见过的紧张和一丝难以形容的魔症,竟使他看上去有些神采奕奕,可仔细看那神采,却又离崩溃错乱只隔了分毫的距离。
冷飞扬摇头道:“病灶能医,死人却医不得。”
陈舒闻言,一把揪住冷飞扬的衣领,险些将从椅子上提起来。
“此话怎讲?”陈舒耐着性子问道。
冷飞扬一把挥开陈舒的手,有些气恼的整了整衣衫,方才说道:“闵之啊,也就是你,换做别人怎敢这样对我……”
停顿片刻,才解释道:“这孩子是具行尸,脉象全无,应是儿时便受过什么重创,周身气脉尽断,如何活到今日,却是世间罕见,我活这么久,本以为已阅尽天下奇闻异事,今日才真是开了眼。”
陈舒听了这话,不再说什么,慢慢走回榻边,呆呆看着酣睡中的孩子,挺拔俊逸的背影,突然间矮了几分。
冷飞扬走到陈舒身旁,轻声问道:“这孩子莫非是你的?”
孤胆骁将,什么时候也欠下了风流债。
陈舒摇摇头,淡淡说道:“青留……”
冷飞扬倒吸一口凉气:“青留氏……还有后人?”
陈舒点点头。
冷飞扬不再说话,一屁股坐到榻上抓起成平的手臂,闭上眼睛又细细诊起了脉,他已明白陈舒为何如此反常,若这孩子也眼睁睁死在了他的面前……
冷飞扬打了个寒颤,不敢再想。
冷飞扬屏气凝神搭了很久的脉,才把手从成平腕子上拿开,将这孩子的手臂轻轻放回被子里,陈舒不看他,只木头般站在榻前凝视着熟睡的孩子,头微微低着,一丝暗淡的天光从窗外幽幽而入,投影在他清秀的侧脸上,一丝忧郁牵挂在眼角眉梢,一点将息未息的希望正在他眼底慢慢燃尽。
冷飞扬突然有些难过,将方才绝然说死了的话稍稍拿回来了一些,语气带一丝宽慰说道:“初诊时的确是无药可救,可方才细细诊脉,又觉他自身破碎零落的气脉之下,又有一丝十分沉厚的气息托着,虽然这气息消耗殆尽,一时半刻却也是断不了的,我这几日先给他施针,看看能不能保得住那丝气脉,再与你徐图救治便是。”
陈舒点点头,感激的看了一眼冷飞扬。
冷飞扬登时上了火,这些年来,这混账小子不知被他多少次从阎王手里生拉硬抢回来,也没见他有半分感激,冷飞扬气不打一处来,恨不得立刻和他绝交,可看到他那颓然落魄的嘴脸,气便消了大半,只得不与他计较。
二人回到厅内坐下,陈舒向冷飞扬讲起遇到成平母子的经过,讲到成平在倾渊谷底获救的情形时,冷飞扬突然皱着眉头站了起来,思忖片刻,又摇摇头道:“不应该是。”
见陈舒一脸疑惑的望着他,冷飞扬忙解释道:“我师傅这些年绝迹江湖,音信全无,这些年我云游四海,多半也是为了寻他老人家,可惜毫无收获,方才你口中那和尚,本事却应只有我师傅才有得,可相貌却差了太远,若论这世上能有这般起死回生之能的,除了我师傅,难道还另有高人?”
冷飞扬嘴里念念叨叨,脸上的表情却陡然一变,突然想起很久之前,师傅一日在镜台思坐,突然对月长叹一声,竟流下一行清泪,那时的自己还是个懵懂少年,冒冒失失闯入镜台,正撞上师傅落泪,震惊之余,忙向师傅请罪,师傅却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头,和声说道:“无妨,你既看到了,便是有缘人,日后尚或有机缘巧合之事。”说罢又看着满天点点烁烁的星斗,指着紫薇垣中忽明忽暗的一颗说道:“天行道,无谓我,无谓亲,无谓或,无谓惜,只谓缘。”
说罢,定定看着那颗星斗的方向,冷飞扬随着师傅的目光一同望去,却见那颗星忽的划过夜空,陨落在无边的黑暗里了。
师傅脸上的表情不可捉摸,夜空中依然繁星点点,师傅淡淡说道:“世间所谓真龙,不过行天之命,处地之变,真龙与龙脉只间,只隔了一个生死。”
不知为何,当年懵懵懂懂听得云里雾里的话,而今字字似直戳在了心头,冷飞扬仿若明白了些什么,心情却比之前更沉重了百倍,时至今日,那醍醐灌顶的最后一点,才算点在了灵犀贯通之处。
冷飞扬默默坐下,不再说话……
冷飞扬为成平连施了三天针,成平气色渐渐好了些,饭也多吃了几口,陈舒一颗心稍松了松,也跟着吃了几口饭,冷飞扬这几日足不出院,山间的寡淡日子才过了三天,就耐不住寂寞,自己逛到山下的人烟处,逍遥了半日,傍晚时分回来时,见陈舒和成平蹲在地上,都低着头认真看着什么,冷飞扬走进看时,见成平手里捏着根小草,在逗地上的蚂蚁玩,陈舒蹲在成平对面,成平笑时,他便跟着笑,蚂蚁跑远了,陈舒忙用手里的一根细草将它引上来,蚂蚁急急爬到草尖,没路可走了,成平便举起手中的细草,接住那蚂蚁,那蚂蚁接着没头没脑的爬向成平的方向,爬到尽头时,陈舒又举起草尖接住,两人全神贯注一遍遍重复着这个幼稚的游戏,全完不觉冷飞扬的出现。
两人正玩的高兴,成平突然又淌下几滴鼻血,陈舒手一抖,草尖上的蚂蚁便不知被弹到哪里去了,成平掏出帕子,擦了擦鼻子,朝陈舒宽慰的笑了笑说:“不妨事,好多天没淌了。”
陈舒方才两只眼睛里刚刚腾起的一丝火苗瞬间被浇灭了,成了一团了无生气的死灰,冷飞扬突然觉得有些害怕,一个人若是活在永无止境的无望里,哪怕是一潭死水,好歹也能波澜不惊的走到最后,怕只怕突然有了希望,这希望又在眼前被浇灭,余下来那潭死水,怕是再也难一日日熬下去了。
冷飞扬忙上前拉起成平,带他到房内施针,陈舒依然蹲在原地,缩成了一团,淡红的暮色渲染了山间清幽的小院,梨花飘雪,清香恰似那日他在细雨中驻足的篱落前,世界那么大,他却只需要那方寸间的天地,时光断了又续,他终究还是没能走出那个可怕的梦靥。
午夜十分,冷飞扬辗转难眠,起身到院子里观星,天空月照如水,月下庭院渺渺如在仙山,冷飞扬对月长叹一声,心绪无处排解,突然被成平房门前一个黑影下了一跳,仔细看时,却是陈舒,抱着一坛酒,喝得酩酊大醉,冷飞扬正欲唤他,陈舒却一头撞开了成平的房门,酒坛子摔碎在地上,陈舒踉跄两步跌到成平床上,将成平一把搂在怀里,摸着他的头,口齿不清的只重复着一句话:“我来晚了,我来晚了……”
成平在黑暗中惊醒,先是闻到刺鼻的酒气,接着被人紧紧搂在怀里,挣脱不得,醒明白了才发现是陈舒,口里念念叨叨重复着:“我来晚了……”
成平忙边挣脱便叫道:“叔伯,您怎么了,叔伯……”
冷飞扬忙进房内将陈舒从成平床上拉起来,仿佛拉着当年那个在雨中嚎啕大哭的少年,那少年全身的刀枪剑伤,几乎被戳成个筛子,鲜血随着着大雨,在他身边汇成一洼淡红的血泊,他却浑然不觉,只对着面前那副白骨,无语的哭着。
十年无泪,今晚的陈舒依旧没有眼泪,却终于将十年前窝在心头的一句话,说了出来。
冷飞扬安抚了成平几句,哄他睡下,又把陈舒拽到屋外,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坐下,自己回房到了杯凉茶端给他喝。
陈舒接过茶,一饮而尽,眼神清醒了些,一语不发的垂头坐着,冷飞扬没好气的问道:“若我医不好这孩子,你待怎样?”
陈舒不语,他越来越懒得理人了,什么都无趣至极,看在眼里,都是废墟一片。
冷飞扬沉吟良久,最终还是说了:“其实……他也不是无药可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