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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燕王 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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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平昏睡了两天后才醒来,他做了一个漫长而杂乱无章的梦,梦里是草长莺飞的初春季节,他沿着黑熊岭树荫遮天的小路无边无际的走着,路边草色青青,他随手摘了一根刚抽芽的嫩草,衔在嘴里,就这样长长的一步步走着,突然他觉得这里不是黑熊岭,黑熊岭哪里有这样缓慢软软的草坡,绵长而起伏,头顶不再是遮天的古木,阳光不再是星星碎碎的洒落,而是铺天盖地的,毫无吝啬的温暖铺陈,他扬起脸,阳光暖得他有些晕眩,他走着,一条小溪顺着山路汩汩的淌着,远处有个鲜红衣裙的少女,背对着她坐在溪边,光着一对脚丫戏水,成平看着那少女的背影,那少女突然回过头朝她明媚的笑着,那面孔他虽不识,却张口叫了她一声娘,少女没有娘眉头的浅浅忧郁,只是一味春光明媚的笑着,成平待要上前,却被扯进片白茫茫的雪里,雪花拍打着他僵冷的脸庞,方才那少女紧紧抱着他,站在陡峭的悬崖边,寒风刀子般抽打在他的身上,红衣少女不知何时换了一身黑衣,变做一个妇人的打扮,漆黑的大氅在狂风中猎猎作响,他发狂的喊着娘,那妇人却似没有听见,只发狂的笑着,那笑声让成平毛骨悚然,妇人笑到哽咽起来,成平心头突然一阵剧烈的恐惧,还来不及再喊一声娘,就被一双手轻轻推了一下,那妇人抱着他,似一片风中落叶,无力的飘入云雾缭绕的谷底,成平闭上眼睛等待跌落那一刻的粉身碎骨,却听到长肥和小武喊他的名字,成平睁开眼,看到长肥从怀里掏出一只白胖滚圆的兔子,递给他,说:“带上吧。”
成平伸手去接兔子,却觉得手臂像灌了铅,动弹不得,他慌得乱走几步,却觉得腿也似被牢牢钉住,又一阵钻心的疼,从手臂到大腿,再到前心后背,在他身体里横冲直撞,疼得他咬紧了牙关。
成平一头冷汗的疼醒了,梦里疼的无处可逃,醒了却更变本加厉,成平迷茫的看着头顶一袭昏黄的罗帐,不知身在何处,想起身,却是无论如何也做不到,他静静的躺着,把记忆一片片找寻了回来,黑熊岭,呼啸而来的羽箭,赤红马,一个淡淡的声音说:“带上吧。”
“娘。”
成平想到重病在床的阿娘,更是急火攻心,自己不知已睡了多久,娘怕是要急死了。
他忍着背上火燎一般的疼,支起了身子,一个不稳,又滚落在了地上,这一摔,似是要把他疼晕了过去。
成平咬着牙不做声,仍是要站起来。
昏暗中一双手将他抱了起来,又轻轻的放回床上,成平仍是不死心的要起来,那人站在床前看了片刻,开口问道:“你可是有什么急事?”
成平吃疼,只道了声:“我娘。”
那人又问:“你伤口尚未愈合,可是真的要走?”
成平点点头,又挣扎着坐了起来。
那人轻叹一声唤人进来。
“备匹马车,吩咐秦端送这孩子回去。”
家丁刚要退下,那人又道一声:“带些吃的。”
家丁领命去了,须臾来报车马已准备停当。
成平急着站起来,那人伸手来扶,见成平举步艰难,便抄起他的双腿,将他横抱了起来,走出昏黄的卧室。
那人抱着成平,走入一处宽敞的庭院,此时正值黄昏时,一轮圆日斜挂在西厢轩昂的飞檐上,洒下半庭尚未冻彻的澄辉,成平方得在暮光中看清了这人。
他一身素白的孝服,头发只用一段白绫束着。
眉宇间有些淡淡的倦意。
那人仿佛察觉到成平在看他似的,朝成平微微笑了笑,露出一颗好看的虎牙。
成平自幼跟着娘清苦度日,除了长肥和小武,从未和人有过什么接触,如今被一个陌生人抱着,只是觉得不自在,从头到脚,僵成了根木头。
那人穿过富丽却清冷的长庭,出了朱红大门,马车旁一个身材精壮的年轻人见了,俯身向那人道了声:“王爷。”
那人点点头,把成平轻轻放在车厢的软座上,又拾起座上一张夹棉被子,给成平裹上,拍了拍旁边的一盒包子和一壶温茶,对成平说:“路上吃些,吃饱了好照顾你娘。”
成平点点头,只是觉得局促,竟忘了向那人道声谢。
那人放下车厢的帘子,说了声:“去吧。”
方才的汉子翻身上马,向那人道了声别,催马前去了。
出了皇城门,成平果真觉得肚中饥饿,三天水米未进,此刻方觉支撑不住,他解开身边那个细巧的包袱,拾起包子,吃了两个,又喝了些温茶,想着给娘尝尝,便不舍得再吃。
车马颠簸一夜,直到天蒙蒙亮时,才停到一户简陋的柴扉前,秦端扶成平下车,随他进了屋,寒冬腊月,陋室里并未比外面暖和多少,成平的娘听见房内响动,坐起身来,看到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成平奔向她的床边,便伸出手,轻轻抚了抚他的脸,她一生哀喜从不及于颜色,即使此刻恨不得这些伤都落在自己身上,也只是蹙了蹙眉,淡淡叹了口气,看到成平身后的秦端,她微微欠身告了声不便,又谢秦端对成平的救命之恩,言谈落落有款,仪态端庄,不似一般村野民妇,秦端武将一个,多年来跟随燕王征战沙场,金戈铁马,黄沙白骨自是见多不怪,只是不曾与什么孤儿寡母打过交道,便未察觉出什么异样,只是有些局促的拱了拱手道,此行是奉燕王之命,望母子二人不必记挂在心。
听到燕王二字,成平怔住了,这两个字太过如雷贯耳,成平无论如何也不能把这个名字和方才对他笑着露出虎牙的年轻人放在一起。
秦端办完差事,告辞了母子二人,自回去复命了,马车行出去不久,拐出崎岖的山间小路时,回首望去,只见成平站在雪地里,呆呆看着他驶去的方向,秦端知成是平心里感激,嘴上却说不出来,便向他挥了挥手。
峰回路转,马车消失在成平的视线里。
送走了秦端,成平有些心虚的蹭回了房里,自己瞒着阿娘去黑熊岭捕猎,才惹出这么大一场祸事,方才的相见恰似失而复得,阿娘只顾得心疼,又有外人在,自然不会责罚他,今番进去,却不知道会有什么果子吃了。
成平的娘却没有发怒,只是怔怔的望着窗外,若有所思,成平小心翼翼的蹭到娘床边,轻轻叫了声娘,娘却依然呆呆看着窗外,神思遥远,成平以为娘是气懵了,便拉着娘的衣袖,怯生生的又唤了声娘。
娘突然如梦初醒一般回过头来,定定看着成平青一块紫一块的小脸,看了一会儿,方收起脸上让人捉摸不透的表情,伸出手摸了摸成平冰凉的小脸,叹了口气,正要张口说话,却被一声杀猪似的嚎叫抢了先机,成平这才发现,小武一直睡在阿娘身边,此刻才睡眼惺忪的醒来,一睁眼便看到站在床边的成平,激动的一声嚎叫扑了上去。
成平本就是一碰就要散架,被小武这么一撞,痛的直翻白眼,小武抱着成平呜呜的哭了半响,眼泪鼻涕蹭了成平一身,成平从小性格清冷,又有些洁癖,最不喜欢和人过分亲近,此刻被小武这么缠抱着,全身上下都不自在起来,只因想到此番确是险些再也见不到他们了,心底的起伏不比小武少些,便忍住了把小武一把甩出去的冲动。
小武哭够了,便跟成平讲起当日的情形,那日他和长肥眼见着成平和黑熊滚下坡去,俩人连滚带爬的追将过去,只看到成平被人抱上马飞驰而去,两人沿着茫茫雪路追了半晌,眼看是徒劳,只得边哭边反转回来。
长肥年长小武几岁,不像小武那般乱了方寸只知道哭,他吩咐小武去跟成平娘说长肥家夜里只他一人,想让成平做伴,自己又回家里拿了些干粮咸菜,给成平娘送来充饥,成平从前也不少在长肥家住,阿娘自是没起什么疑心,反倒觉得这孩子近日里照顾自己辛苦,长肥家炭火又足,出去还能少受点罪。
两人安顿完了成平的娘,待天刚破晓,又踏着雪深一脚浅一脚沿着官道向着洛都的方向一路打听,却仍是没有任何音信,寻了半日,折返回来,知是瞒不住了,只得把实情对成平的娘讲了,两个人遂轮流住在成平家照应。
小武说完,跳着抓起棉袄,披上就往外跑,长肥还不知道成平回来了,他要赶快去告诉长肥一声。
两人被小武这么一搅合,成平的方才欲说什么也作罢了,成平见娘没有生气,偷偷松了口气,拐着腿往灶台的方向走,边走边说:“娘还没吃饭吧,我给你熬粥,我还带了包子回来。”
成平的娘不知何时又换做那副若有所思的神情,只定定看着窗外,似是听不到成平的话,成平自去灶上熬粥,心道娘今天这是怎么了,一直古古怪怪的。
不一会儿长肥和小武欢蹦乱跳的进了屋,长肥把出门前娘塞在他怀里的一小包烫面饼子交给了成平的娘,两人缠着成平细细的把这两天的所遇讲给他们听,成平本已十分倦了,吃他俩个缠不住,只得讲给他们听,不知为何,只是没提燕王。
第二日,燕王府上又来人送了些炭火米面,冬衣冬被,成平梦游般送走前来办事的听差,依然瘸着腿,站在门前的雪地里,看马车消失在茫茫雪色里,回到房中时,见娘的表情更加古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