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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奔丧 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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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安三十三年冬,笼在洛都上空的层层阴霾,终于在一天夜里,扯开一道长长的口子,雪片飞絮般铺洒而下,漫漫卷卷,簌簌的下了一夜。三更时,皇城南门的城垛子上静静挑起一杆白幡,闷长而凄凉的号角从揽星楼响起。
一声,两声…..整整九声,洛都的百姓从酣睡中坐起,号角的余音悠悠散去,只听得窗棂上,簌簌的落雪。黑暗里,未青的娘摸索着起身,借着窗外的雪色看了看身边蜷缩着熟睡的少年,强忍着胸口一阵阵的闷咳,伸出冻得发僵的手给少年掖了掖被子,床边的炭火盆里躺着几根未燃尽的木柴,陋室像堕入深寒的冰窖,未青娘紧锁着眉头,轻轻叹了口气,又看了看窗外朦胧的天光,却是如何也睡不着了,九声号角,举国哀丧,老国君驾崩了,洛都泰然的天空,是否也要随之变一番气象了。
文君陈康在初雪夜永远闭上了他慈祥的双目,他临终前抚了抚跪在榻前痛哭流涕的太子陈展,浑浊的老眼仍是不甘心的向寝殿的门口望了望,终究是等不来了,老皇帝用最后一点力气屏退房内的嫔妃子嗣,只留下太子一人。
文君静静躺着,短短的回顾了自己这一生,虽无匡济天下的文治武功,但此生勤苦克己,清简寡欲,近贤远佞,抗敌御辱,才有晚年来遥渚渐渐的繁盛,他对得起先祖,对得起儿孙,此生应是无憾了,只是……只是还有一件憾事,让他此刻闭不上眼睛。
文君听着太子低声啜泣,想抬手拍拍他,却已是办不到了,他动了动僵硬的嘴唇,说道:“展儿可不必如此悲痛……你自幼好胜勤勉,有治国之才,孤心甚慰……”
太子哭声愈发凄惨。
“舒儿……”
文君哽住了,他的舒儿,终究还是没能原谅他……
“燕王虽居功甚伟,却无大志,切不可心生嫌隙……唯有你与他兄弟齐心,才能守得住这江山……”
太子不语,只是哽咽着点头。
“舒儿……”
文君再次望向了殿外,带着一丝不舍,闭上了眼睛……
他的舒儿,那个一骑赤红骏马荡平天下的俊朗少年,那个一支洁白羽箭穿透漫漫长夜,将他一把拉出无尽梦魇的赤胆骁将,今后的人生,是否也将如那风中寒叶,婉转飘零……
此刻他真想倾尽所有,换回他一句贴心的“父皇……”
可是除了这一副枯萎的皮囊,他已什么也不剩了……
文君终究还是带着一丝不安走了,十年的期待,最终也只能随着一声轻轻的叹息,化作一阵无力的清风,远远的散去了。
新皇继位,举国服丧。
西北大营,漠漠飞雪,风中猎猎作响的赤风旗换成了一杆孤零零的白幡,黄昏十分,一红一黑两批骏马,载着主仆二人飞奔而出,溅起一地碎琼乱玉。
三更十分,主营灯烛依然未灭,左旗将军东方渐在灯下对着一盘残局枯坐,他拧着眉头思忖片刻,伸手落下一颗黑子,旋即又摇摇头,把那个刚刚落下的黑子收了回来,心绪似是不宁,这个平日里雷劈在头上也不会从棋盘前抬抬屁股的痴汉,呆坐了会儿,竟伸手把面前的残局一把抚乱,起身在营帐内来回踱起了步子。
回想起燕王临行前的话,东方渐的步子不觉乱了起来,走了几步又重重坐了回去,没坐片刻又起来继续踱起了步子。
“闵之,我这心里怎么就这么不踏实呢?”从先皇驾崩的消息传到西北大营时起,东方渐这个心就似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了起来,陈舒走到哪里,他便喋喋不休的跟到哪里。
陈舒一张脸不冷不热,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叫来秦端吩咐一个时辰后随他回京,接着便坐在东方渐的棋盘前,默默排起了棋子。
回京?燕王要回京?十年了,这厮喝醉了偶尔会向南望,酒醒了偏是一副醉生梦死,云淡风轻的跟自己别扭了十年,他看在眼里,足足急了十年。
莫非自己听错了,这家伙方才虹口白牙的说要回京。
回京……东方渐把这两个字嚼碎了,仔细咽进肚子里回味了半晌,终于有点明白过来了,可不是吗,当然要回京,先皇驾崩,哪有皇子不回去奔丧的道理……
可回京之后呢?
“闵之啊,你倒是说句话啊……”东方渐跟个没头苍蝇一样围着陈舒团团转,寒冬腊月头上急得冒出了一层热汗。
陈舒伸出修长的手指,夹起一颗黑子轻轻落下,抬起一双细长明亮的眼睛,淡淡说道:“我忤逆了他十年,是该回去了……”
“西北一带,你这一走,必定牵一发而动全身,你有何打算。”东方渐急躁的问。
陈舒落下一颗白子,抬眼看着东方渐道:“不是有你呢吗。”
东方渐跺脚到:“我有几斤几两,你还不清楚吗?”
“清楚,所以我说,有你呢。”陈舒动了动嘴角,似是想笑,那笑却冻在微寒的面孔里,未能荡漾开来。
“还有一事……”陈舒淡淡说道:“不出所料的话,不日将有封疆大吏接任新帅,你一向沉稳持重,切不可意气用事,西北大营稳不稳的住,全仗你左右周旋,顾全大局了。”
东方渐听到新帅二字,两根眉毛倒竖起来,刚要发作,却被陈舒一句话堵了个结结实实。
“兄弟们洒了多少血在这里,你很清楚,别让他们的血白流了……”
东方渐被憋得额头上青筋毕现,和陈舒相持了片刻,也只得重重叹了口气,问道:“你何日得回?”
陈舒思忖片刻,说道:“走一步,看一步吧……”
却说在这国都洛城外傍着官道的一片枯树林子里,散落着几户人家,陋室柴门,都被大雪埋去了半壁颓垣,晨曦初绽,聊聊几户茅草屋顶上升起袅袅炊烟,林子深处静的出奇,只有积雪时而压断枯枝发出的一点声响。三个少年趴在林子深处一堆松软的雪里,静静看着远处一个套索,为首的一个少年十一二岁光景,面色暗沉却掩不住极清秀的五官,衣衫单薄,小脸冻得通红,皴裂的手上攥着一节粗麻绳,绳子连着远处的套索,雪地上一串新鲜的狍子脚印延伸向套索的方向。突然,少年的眼睛微微一亮,雪地里传来轻轻的沙沙声,少年知是狍子走近了,更加屏气凝神盯着远处的套索,待那狍子前脚踩进圈套时,少年用力扯住手中的绳子,纵身一跳站了起来,身边的两个少年也跳起来,身材瘦小的一个抓住绳子死命拉住,矮胖的一个跑向被绊倒在地,拼命挣扎的狍子,从腰间抽出一把笨拙的弯刀,手起刀落,猎物的脖子被砍开一道半指深的口子,鲜血冒着热气喷出,少年躲闪不及,被喷了一脸一身,饶是这样,也回过身冲还在扯着绳子的少年咧嘴一笑,喊了一声:“成平,得手了。”
矮胖男孩,和成平同岁,大名唤作王满,小名唤作长肥,是林子里猎户家的独子,穷乡僻壤生活虽艰苦,王猎户家到颇有些过活,把这长肥真个养的脑满肠肥。身材瘦小的男孩名叫包小武,小成平和长肥两岁,小武爹娘七七八八的生,养活下来的也只有他和弟弟两人。
名叫成平的少年扔下手里的绳子,拉着包小武快步跑上前来,嘴角露出浅浅的笑容,三个少年围着狍子蹲下,那狍子一息尚存,鲜血仍汩汩流着,全身不住的痉挛,腿蹬的雪花乱溅,成平看那狍子难挨,拾起脚边的弯刀,在那将死之物的脖子上又深深补了一刀,狍子终于没有了声响。
长肥扯了扯狍子僵了的腿,又捋了捋狍子的皮毛对成平说:“肉回去给你和你娘过冬,皮剥下来,就能给你娘做身冬衣了。”
成平点点头,感激的看了长肥一眼。
成平的娘入冬以来受了风寒,再加上食不果腹,眼看着身体一日差似一日,成平瞒了她,日日在林子里游逛,想打些山鸡野兔给她将养,长肥和小武这几日总寻不到成平,看成平娘的光景,心里便明白了几分。这两个孩子平时就似长在成平家一样,成平的娘识字,说话斯文柔软,做出来的点心也极是新奇好吃,闲来还教他们读书识字,比自己家母夜叉似的老娘不知道要好多少,两个孩子黏在未成平的时间,比在自己家还要长,恨不得成平的娘就是自己的亲娘。眼看着成平娘的身体每况愈下,长肥和小武也急了,长肥仗着自己爹是猎户,从他爹那里多少学来些套猎的本事,便偷偷从家里拿了砍刀和套索,和小武一起寻了成平,三人一起在林子里寻找起了猎物。
话说这片官道旁的林子,是黑熊岭脚边的一丛密林,因常有黑熊瞎子出来伤人,成年猎户都是三五成群的在林子里打猎,绝不敢落单而行,三个孩子瞒着大人在林子里偷偷转了三日,未见什么危险,胆子也渐壮了起来,自发现狍子的行踪,又守了三日,也是该当有事,本不可能凭三个幼童就逮到的猎物,还真就被他们抓住了,眼见得成平家的这个冬天,能过得不那么难挨了。
三个孩子正高兴间,突然听到长肥身后不远处一棵大树后有沙沙的响动,接着转出一只硕大长毛的黑熊,那熊眼睛血红,长臂利爪,对地上的死物视而不见,嗅着长肥身上的人气和血腥味,咆哮着顷刻间扑了上来,长肥吓傻了,站在原地竟然不知道动一动,成平情急之下一脚把长肥踹倒在地,熊爪子刚刚搭上长肥的肩膀,把长肥身上的棉袄扯下来一大块,长肥被成平一脚踹醒了,从雪地里爬起来转身就跑,黑熊一抓没得手,脾气大发,咆哮起来,再次扑向长肥,小武见状腿软的不能挪动一寸,索性瘫倒在地,成平见黑熊扑倒了长肥,伸出长满尖刺的舌头要去添长肥的脸,便抡起弯刀使出全身的力气朝黑熊后背砍去,黑熊吃了一疼,放下长肥,转身咆哮着向他扑来,成平转身便跑,还是被黑熊一爪子抓开了单薄的棉衣,瘦骨嶙峋的后背血肉翻飞,黑熊几次都没得手,背上又狠狠挨了一刀,发了狂性,咆哮着再次朝成平扑来,恨不得把成平扯成两半,成平忍着疼慌不择路的逃命,黑熊却比他跑的还要快,长肥和小武还没回过神,成平和黑熊一个跑一个追,已经离他们十几仗远了,眼瞅着前面是个陡峭的山坡,已经没了路,成平纵身蹿到一棵树上,没想黑熊紧跟着爬了上来,那树本就不粗,吃不住黑熊的重量,黑熊刚追着成平爬上一根树杈,那树叉就咔嚓一声断了,孩子和黑熊一起,顺着山坡滚落下来,成平的头一路重重磕了几次,落地时已奄奄一息,那熊顺着山坡半滚半滑,终于扑到成平身上,正要发狂撕了他,却被一支呼啸而来的羽箭正中左眼,哀号着滚到了一般。
官道上响起几声清脆的马蹄声,成平听到一个声音问道:“怎么样?”
他感到有人探了探自己的鼻息,说道:“没死。”
成平听到那人说:“带上吧。”
然后就是一阵天旋地转,便不省人事了。
主仆二人策马扬鞭,继续朝洛城的方向奔去,为首的那人一缕素白的衣袍在风中猎猎扬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