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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白骨 ...

  •   离城向南,渐行荒草渐盛,茫茫原野上一对骑兵背城而驰,扬起一路烟尘,队尾牵着一辆囚车,颠簸着离那倾渊城滚滚而出的浓烟渐行渐远。
      囚车里锁着一名十六七岁的少年,身穿白衣皂靴,漆黑的浓发用一根殷红的丝绦高高束起,少年的双手被结结实实绑在囚车顶梁,挥动不得,只能发动两条修长的双腿,发狠踹在囚车的柱子上,囚车剧烈的晃动着,眼看要散架,一旁押解的男子忙唤来几个兵士,停了囚车,将少年的腿也绑做一处,少年便再也动弹不得。
      “皇兄,好哥哥,你就放我出来,我求求你。”少年急火攻心,双目赤红,不似方才那般狂躁,转做低声下气的求告。
      马上的男子一身绛紫色华服,青春年茂,气宇轩昂,对囚车里的少年说道:“舒儿,你消停些,父皇下的令,为兄也是不得已而为之,你再忍耐一时,待出了这混世地界,为兄与你再做计较。”
      囚车里的少年颓然跌坐,脸色苍白,只转过头盯着倾渊城滚滚浓烟,似有一把无明业火,烧得他心肝脾肺瞬间成灰,少年咬了咬嘴唇,目光中透出一丝狠意,突然把头撞向囚车的柱子,瞬间额头鲜血如注。
      他的皇兄见状慌了手脚,策马奔至队伍前端,扯破喉咙喊道:“军医!军医!”
      囚车四周顿时起了一阵小小的骚乱。
      一个其貌不扬,矮小瘦弱的士兵趁乱跳上囚车,从袖中抽出一把尖刀,干脆利落的两下,将缚住少年手脚的绳子划开,少年不顾额头汩汩而淌的鲜血,一脚踹散了囚车,接过方才那人手中的缰绳,翻身跨上一匹矫健的枣红骏马,又伸手接过那人抛来的一副紫金弩。
      少年勒马,在原地打了个转,低头对救他脱困的士兵说道:“东方,你可跟我一起走?”
      那人点点头,斩断囚车的绳索,也翻身上马。
      四下突然一片寂静,少年已策马扬鞭,临行前扔下一句话:“有种的,跟我走。”说罢狠狠挥下鞭子,那枣红马仰天长啸一声,绝尘而去,身后陆陆续续有骑兵策马而出,催马追赶而去。
      紫衣男子察觉到身后的骚乱,策马疾驰而回,只见看到他那让人不省心的皇弟飞驰而去的背影,男子狠狠抽了抽身下的骏马,狂奔着追了上去,在那白衣少年的身后大声喊道:“陈舒,你给我回来。
      少年自是不理,依旧向着倾渊城的方向狂奔而去。
      紫衣男子知已无可挽回,徒劳喊道:“你要与那青留陪葬不成?就算你能活着回来,又有何颜面再见父皇?”
      白衣少年突然勒停了马,翻身跪地,向南狠狠磕了三个响头,遥遥对紫衣男子喊道:“父皇……就当没有我这个儿子吧。”
      说完跳上马,风驰电掣般一路向北,紫衣男子驻马向着少年消失的方向,怅然呆望,直到那少年的身影,消失在旷野低矮的天际,也不再去喝止从他身旁飞奔而过的一骑骑战马。
      却说陈舒与东方渐狂奔至倾渊城南不远处的一座短松岗,身后的骑兵陆陆续续赶到,约莫五百骑战马,陈舒将那马上的面孔一一看在眼里,皆是平日里与他一同冲锋陷阵,一等一骁勇无畏的悍将,陈舒下马,向这五百名将士纳头便拜。
      “你等舍命追随,受我陈舒一拜。”
      众人皆面露慷慨悲怆之色,世上之事,明知不可为而为之,莫不皆是洞悉了那一时蹉跎所至的憾悔,比痛痛快快一场赴死要难捱上许多。
      陈舒谢了众人,与东方渐快马行至岗上,只见城外焱延大军乌泱泱一片遮天蔽日,望不到尽头,将倾渊城围了个水泄不通,城楼上浓烟滚滚,惨叫声隐隐刺入耳朵,陈舒的心直要揪到嗓子眼里,恨不得插翅飞进城去,策马便要冲过去。
      东方渐一把拽住陈舒说道:“闵之,你若想救得青君,就不可肆意妄为。”
      陈舒哑着嗓子低声道:“却要怎样。”
      东方渐指着城下的围兵道:“敌众我寡,唯有趁其不备闪电攻之,冲乱对方主营,斩其主帅,或许可有一线希望。”
      说着伸手指向城下星罗棋布的营帐中防守最为森严的一座,刚要说:“那主帅是卓翼……”
      话没说完,陈舒已对身后的五百将士喊道:“随我来。”
      他那赤红马早已按捺不住,长嘶一声,似离弦之箭一跃而起,载着陈舒如一阵赤红色的旋风奔向城下层层守军,身后五百骑战马擂鼓般动地而来,卷起漫天黄土。
      待焱延守军察觉到时,陈舒的骑兵队伍已旋即而至,陈舒催马向前,速度不减,一头撞将进去,所过之处,焱延守军东倒西歪人仰马翻,陈舒俯身抄起一支长矛,连挑带刺,□□的赤红马发了狂性,深入洪水般的守军中,如入无人之境,白衣少年与赤色骏马,如一片莹白冰薄的刀刃,电光火石间已将乌泱泱的守军割开一道血肉翻飞的伤口,少年身后的铁骑随之横扫而过,所过之处乱尸横陈,哀号连天,少年旋风一般眼看就要直捣焱延主营。
      城楼之上,青君洁白无暇的身体横陈在一根血污腌臜的木架上,青丝在风中微微飞扬,一丝一丝,散尽了这一世的三千烦恼,他闭着双目,不再看,不再听,他的世界只剩这一段走不出去的穷途,他只需等一个终了。
      刽子手老刘头举着尖刀,手微微抖着,剐了一辈子的人,这是几世修来的造化,能有这样神仙般的人物让他来送,他小心翼翼的将那刀尖在青君玉琢般的面颊上轻轻划开,心跳的竟比新婚之夜掀起娘子的红盖头还要强烈。
      殷红的鲜血顺着那刀口涓涓淌下,老刘头突然一阵强烈的兴奋,像在一块无价的玉璧之上雕琢一般,又小心翼翼的割下了第二刀。
      悲泣声似潮涌般一浪浪掀来,青君只闭着眼睛,依旧不看,不听,也不知痛了。
      炽帝摇摇头,叹道:“青君,世人皆言你青留的真龙护得你一族血脉延绵万古,今日怎不见真龙来救你?”
      青君淡淡一笑,面颊上两个血窟窿兀自汩汩淌着鲜血,似两朵诡异娇艳的彼岸花,他突然忆起三年前自己独坐在郁澈台上看流云浮日,忽见一行脚僧大腹便便,飘摇而过,嘴里念着:“青山在,万古留,真龙死,人龙存。”他听得话里有玄机,欲唤那僧人细细讨问,那人却早已杳无踪迹……罢了,身后的事,已不是他的造化。
      青君身上每剔下一片殷红的血肉,便有一名族人被砍下头颅,扔入一旁的熊熊大火里,诡异的浓香纠缠着刺鼻的焦糊味道,让人透不过气,炽帝兀自看得欢喜,转头对身后已是瘫软在座位上的敏贤道:“你却是个识时务的人。”
      话音未落,忽见城门外的守军起了骚乱,俄而又有士兵飞奔来报,有齐国五百骑兵欲图闯入,炽帝哼出一声不屑的冷笑,从牙缝里咬出几个字来:“自寻死路。”
      卓翼上前请命,炽帝点点头,待卓翼奔下城楼,又看向青君,说道:“你的小兄弟救你来了,你留一口气,等他一同上路。”
      青君的脸已被刮的只剩一副血淋林的白骨,听到炽帝的话,只微微动了动眼皮,仍是闭目不看。
      炽帝说声继续,刽子手迫不及待的继续在青君血迹点点的洁白皮肤上动起了刀子,似皑皑白雪上朵朵绽开的红梅,纵横沟壑,均剔的干干净净,又不伤及脏腑,延得他一口气总游丝般续着,生怕暴殄了这天物。
      城下卓翼奔至主营,立刻传令下去,各营士兵,不得他的命令,绝不可擅自行动,五百骑兵虽不足为虑,但左冲右撞起来,应对不当也能乱了阵脚,卓翼远远看那少年单枪匹马冲在最前,不由得冷笑两声,心道碾死他只如碾死一只蚂蚁,遂沉着传令主营精兵待那骑兵冲入时从两翼包抄围拢,形成包围之势,又遣骑兵快速迎击,布置停当,命人抬来一把交椅,坐在帐前泰然自若的观战。
      陈舒与他那五百骑兵踩踏撞翻外围的步兵突围而入,早有卓翼的骑兵正面相迎,陈舒弃了手中的长枪,接过东方抛来的一把三棱利刃钢刀,与卓翼的骑兵硬碰硬装将在一起,挥刀如砍瓜剁菜般将那迎面而来的骑兵劈砍得东倒西歪,那赤风马本就是神驹,乃是青君的爱驹,后赠与陈舒,这神驹灵犀异常,一片护主之心竟比陈舒之情急不差分毫,嘶鸣一声响彻天地,对周身袭来的的刀枪箭矢视若无物,只随着陈舒的意,狂奔冲撞,所向披靡,陈舒身后的五百骑兵,亦皆抱着赴死之心,冲杀起来,皆是不要命的,焱延骑兵竟被打懵了似的,抵挡不得。
      卓翼见状,心道早闻齐王之子骁勇,却不想是这等天神一般的人物,清逸少年,却似有万斤膂力,数千精兵竟近不得他的身,卓翼突的起身,对随从道:“取我的披挂来。”
      旋即走来八个步兵,两个在前抬着一身赤金战甲,身后六人吃力的抬着一支巨大的方天画戟,那握柄足有碗口来粗,卓翼披挂整齐,抓起方天画戟,轻松似抄起一根普通的木棍,卓翼将那方天画戟在空中轻轻一轮,又杵在地上,地皮跟着一阵抖动。
      卓翼也不上马,手持方天画戟,朝着陈舒的战马奔来,铁锤似的脚步,踏得地面一阵剧烈的抖动,陈舒见一座黑铁塔般的巨人朝他奔来,也不闪躲,策马迎了上来,卓翼奔至赤风马前,抡起方天画戟朝陈舒挥去,陈舒亦抡起钢刀迎上,一个是欺天蔑地的画戟,一个屠龙降虎的钢刀,卷着呼呼的风声当啷一声拼撞在一起,金石迸裂,刺耳欲聋,陈舒的钢刀遇上神兵玄铁画戟,登时碎成几截,陈舒亦被那画戟扫落在地,从马上直摔出去十丈远,卓翼一刻不缓,抡起画戟超陈舒砸来,陈舒滚地而起,躲开迎头一击,身侧的地面被砸出一个巨大的深坑,陈舒随手绰起一根长矛,向卓翼刺去,又被卓翼挥苍蝇般一把甩了出去十几仗远。
      卓翼将画戟戳在地上,看着陈舒一身鲜血滴滴嗒嗒,冷笑道:“毛头小子,你的骑兵已被重重围住,便是插翅也难飞出去。”
      陈舒毫不在意满身的伤口,翻身跨上奔至他身旁的赤红马,只冷冷说一句:“我本就没打算活着出去,你若杀不死我,就拿命来。”言毕从身后抽出一把紫金弓,搭箭便朝卓翼眉心射来,如此近的射程,那箭却似载了千斤之力呼啸而至,射箭之人若没有万斤膂力,绝然射不出如此追魂夺命的一箭,卓翼避闪不急,忙用画戟挥挡,只听当啷一声,那画戟震得他虎口一阵酸麻,向后趔趄了两步。
      卓翼大怒,嘶吼一声朝陈舒奔来,他纵横沙场半世,所向披靡,攻城略地无往不利,敌军闻他之名便屁滚尿流,一声怒吼便能将对方主帅吓破胆,焱延能有今日之盛,全仗他四海第一战神护持,何想今日遇到如此不知天高地厚的毛头小子,竟敢与他叫板,卓翼抡起方天画戟,恨不得将陈舒砸成肉泥。
      陈舒却不再与卓翼正面相迎,只兜着赤红马左右闪躲,卓翼手上千斤重的画戟,却得不到半点便宜,被陈舒缠的狂躁起来,追着陈舒赶打,陈舒却策马跑得远了,忽的反身搭弓拉箭,静默一瞬,弹指放出一支洁白的箭羽,那箭羽裹挟着飒飒劲风,呼啸着直插入卓翼的后颈,四下突然静了,卓翼缓缓转过身来,脸上带着不可思议的表情。
      他一把拔下后颈上的箭,噶扎一声折成两端,鲜血泉涌般汩汩喷出,卓翼身子晃了晃,恍然像是在做梦,这世上怎能有人伤得了他?
      他扶着方天画戟,冷笑一声道:“好身手,可惜你来晚了。”
      陈舒心下陡的一紧,似是被人生生掏走了,他绰起一把钢刀,踢了踢马腹,赤红马长嘶一声,直取卓翼而来,卓翼也用尽平生的力气,画戟满满轮起,向赤风扫来,陈舒从马背上一跃而起,顺势一脚踢走了方天画戟,帮赤风躲过卓翼的一击,自己凌空而下,挥刀而斩,电光火石的一瞬间,卓翼那颗高傲的头颅,骨碌碌滚落在了地上,身体似一座山小山轰然倒下。
      结束了一个英雄的神话。
      焱延守军见主帅被斩,顿时溃散如蚁,陈舒嘶吼一声:“给我杀。”身后的骑兵一窝蜂追赶着溃军,直杀的天昏地暗,陈舒对东方渐交代一声,无暇追赶溃军,骑马挑翻了城门的守军,撞入城内,炽帝被城下的战局惊得一时动弹不得,被左右架起来慌忙夺路而去,陈舒三两步窜上城楼,已是空无一人,只有一旁的熊熊火炕里,尚未燃尽的焦枯尸体仍在滋滋燃着,浓烈的肉香直钻入脑门,陈舒干呕了几声,抬头时看到正前方高高竖起的木架上,一副白骨挂着零星模糊的血肉,那白骨的眼睛紧紧闭着,长长的睫毛低低垂着……
      这眼睛,他认得……
      “青昀……”
      陈舒颤抖着喊出他的名字。
      那白骨睫毛轻轻抖动,微微张开眼睛,望向他,又缓缓闭上了。
      这目光,他认得……
      陈舒哇的一声吐出一口血,仰天一声撕心裂肺的长啸,他搭上弓,缓缓拉开弓弦,透过满眼的泪水瞄准了那森森白骨里尚在跳动的心脏,闭上眼睛,慢慢松开了手指。
      箭,没入了那颗心脏。
      陈舒跪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头顶的浓云终于化作大雨如注,将这肮脏世界的血腥,洗刷的没了痕迹,山谷间突然响起一声长长的悲鸣,那鸣声婉转悠长,动听的难以形容,似一首无字的悲歌,闻者皆毫无头绪的泪流满面,站在大雨里呆望着苍天下那张巨大的雨幕,那悲鸣声渐渐息去,忽见一只青灰色的幼龙从谷间腾空而出,在倾渊城的上空盘旋了一圈,一头冲入乌黑的浓云里,不见了踪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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