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第 8 章 离歌留下的 ...
-
第二日,小厮一大早便来回报,说离歌只身上有几处擦伤,无甚大碍,人也未受过什么惊吓,安稳得很。我一听便鼻子一酸,还是强忍着去后院练曲,应付了越娘再说。
她前脚刚走,我便摸进了厨房。厨娘们同我关系都很好,她们平日便喜欢在我练曲时赠我些小吃,不会去越娘那告状的。我最喜欢是那个李厨娘,她唇下有颗痣,看上去可亲又有富贵相,且她做的甜食最好吃。
她们听了我的主意都大笑起来:“长亭,咱们还不晓得你?初来时打碎了多少盘子?煮个饭不是夹生就是烂熟,可不敢让你再碰这些东西。”
我几番哀求不得,只得让步:“那我来揉面,李姨帮我做行吗?我晓得李姨熬的豆沙是全城顶好吃的,就是这皮再不成样子,人一吃你这豆沙,就什么不好都尝不出了!”
她笑起来,“你嘴巴这样甜,怪道越娘就喜欢你!那我便给你做几个,正好我家的也喜欢吃。”
“好!越娘正好前几日随手给了我个小银钗子,我怎么看怎么觉着李姨戴着好,待会便给你送来!”
“长亭惯是个势利眼,拿了李姨的豆沙,咱们这些婆子就不管不顾了。”有人打趣道。
我撒起娇来:“姨们都疼我,从不计较这些虚的。长亭得了什么好料子,啥时候不惦记着姨们?可不带这样冤枉人的。”
大家伙都笑起来。
这便是我总爱往后厨跑的缘故,在越娘面前我不知多规矩,可不敢这样随意讨好。
我兴冲冲洗了手,调好米粉糊便开始揉。没成想这揉面团还真是给费力气的活,没一会功夫,我手臂便又酸又胀,僵住了似的,抬起来都费劲。我向李姨哀嚎,她只轻轻一笑:“想吃好吃的,不花些功夫怎么行?”
是啊,想让离歌吃上好的,不花些功夫怎么行?
我便定下性来,咬着牙专心揉面团。可我这样努力,却是用力过了头——面团给我揉的似石头般硬,待会还要和艾草进去,根本做不来团子。
我只好重调了米糊再揉。
李姨打趣道:“这浪费的一坨,可要记你账上。”
我满口应下:“是是,我同管账先生说,从我月钱里扣。”
我刚揉好,离歌突然来了。
“我寻你半日,你却躲在这里。”他笑着进来。
我一见他这样生龙活虎的,眼圈一红,竟掉下泪来,“你!”我差些痛哭流涕破口大骂,让厨娘们看笑话,赶紧背过去擦干净,推他出去:“你别来捣乱,到外头等我,一会便好了!”
我让徐姨赶紧给我包了几个放锅里蒸起来,一盏茶后,团子出锅了!
我忙拉离歌进来,他倒也耐心,一直等在门外。
“快尝尝!”
徐姨笑道:“傻丫头,哪能立即吃起来,你是要烫坏他的嘴皮子!先去拿个扇子扇,再倒碗清水来,免得粘手。”
我一拍脑袋,“徐姨说得对!”
他们俩倒突然笑起来。
“长亭,你还没洗手吧?”离歌笑的直不起腰。
我一看,手上还全是白米粉,我又好气又好笑,冲过去把头发上、手上的白粉全抹在离歌身上,“让你笑我!”
一切弄停当后,离歌用手沾了清水,拈起一个尝了尝:“好吃!果然徐姨的手艺就是好,这豆沙又甜又密,香甜软糯,绵绵的入口便化了。就是今儿这皮硬了些,有点难嚼。”
我脸色一沉,徐姨指着我大笑:“这豆沙确是我原先做的存货,这皮可是你妹子刚揉的!”
他大惊,赶紧改了口:“我就说这皮怎么会这样有嚼劲!越嚼越香!这些我得都带回去,太好吃了!”说着便要再拿一个。
大家伙看了都笑起来。
我赶紧止住他:“你不怕撑破肚皮啊,这么大一个团子,再吃中饭都不用吃了,再说还得留几个给徐姨呢。”
“不打紧不打紧,你们吃了也赶紧出去吧,马上中食了,客人都要来了,我也得干活了。”
我和离歌便各拿了一个出去了。
他边吃边说:“真好吃,我能吃六个!”
我笑道:“你不怕撑破肚皮,我不拦你。”
吃完团子,我们往桂树上一靠,晒起太阳来。
“你这几日去哪了?把姑姑都急坏了。”
“就姑姑急?你倒是不急?”他拿过我的手臂,把袖子往上一捋,几个锥形的红印子很是醒目。“姑姑还真是心狠啊,这样抠你。”
我挣脱开来,放下袖子,“你怎么知道?”
“我不听话时,她便这样抓住我不让我跑。”
我看着他一脸嬉笑,想到先前差点再见不着他,没绷住又哭了起来:“你这几日究竟去哪了?姑姑都快急疯了,四处寻你,虽说她平日里看你严管你紧,到底也是关心你,为你好,你一个不顺心不见了人,教我们要多着急?”
“是我不好是我不好,我晓得我那日的气话伤了你的心了。你便是再自私,也断不会害了我。你这样,也是为我好。既是对我对你都好,又何必分什么先后呢?你也别怨怪我,如今人好好站你面前,还吃了两个你亲手做的大团子,就饶了我吧。”
他这么说,我却哭得更起劲。
他赶紧捂住我的嘴故作惊恐地说:“长亭!你可千万别哭了!再哭,引得雷公发怒,劈下一阵雷来可是要命的事。”
我破涕为笑:“打小便这样吓唬我,我都几岁了,可不再上你的当。”
他又拿过我的手臂,给我按揉起来,“晓得你揉面团辛苦,给你松泛松泛。”
我还要问他这几日究竟跑哪去了,他却抢先开了口。
“你确信那沈白是不求门当户对的?”
“你问我做什么?你又不是不认识他,从小到大的情分,你还不清楚他的为人?”
他叹口气,幽幽地说:“长亭,你不懂,人是会变的。”
“变了有甚要紧?只要不变坏不就行了?”
“这东西,不分好坏,也无甚对错,只有东西南北。两人只有同向,方能长久,有一丝偏离,都会出大差错。”
我并不懂他在说什么,只看他一副郑重其事的样子,有些让人发笑。“要我说,你们识字的人,就喜欢东想西想。你若是说他不同从前一般看那些杂书就是变了,那我坦白告诉你,他是为了我才要做大官,才要用功读书的,这样若是你说的变,岂不是好事?”
他轻拍我头顶,笑起来:“那便好。我也不管你们的事,”他对我挑了挑眉,“既如此,我也不用再同他一般用功读书了吧?”
“出息!”我狠戳他额头。
他起身叉腰,同那戏子一般念白道:“呀呀呀,你这小贼,胆敢如此无礼!”
我刚要回他,他突然指着我头上问:“水月楼近来生意不好吗?还是越娘少了你的用度?好好的,插什么树枝,都快烂了。”
我吓了一跳,“快烂了?那可怎么好?你有法子吗?”
他不回答,狡黠一笑:“越娘怕是还不知道她这水月楼里活脱脱开了个小铺子吧!那陈家铺子里的小玩意我都瞧见了,就在你房里!”
他是在说沈白送的那些东西,我警惕起来:“你如何知道的?”
“这一问就招啦。我那日去,你不是正在拾掇那些东西吗?”
“所以呢?你想做什么?”
“这样,我帮你弄好树枝,你把那些东西送我。”
“不行!”
他冷哼一声,“果然是胳膊肘往外拐了,刚刚才说是亲兄妹不用分那么清楚,如今立刻给你小气起来了。”
我一下便没了气焰,只得乖乖让步。
就知道他不会这么轻易饶过我。
“那紫砂壶……也便一同给了我罢!”
“这你休想,我是要给絮絮的!上回我见她很喜欢壶柄出雕的梅花,便想着要送给她。”
他沉吟一会,“梅总以白雪相衬,性高洁,只是高洁太过,不若莲花出淤泥而不染。一旦这梅落入泥中,怕只能是‘零落成泥碾作尘’呐。”
“又念什么经呢?我总怕你闲书读多了脑子里胡七八糟的东西也太多。”
他笑了,“我说给她好,就给她罢。”
虽说东西都被他顺走了,但枝条他也做得好好的给还了回来,去了皮上了油,又滑又亮,还用薄纸折出一团小桂花,上了色,远看它像极了真花,煞是好看,也不怕它腐坏了。
“桂枝太细,易折,你给我根发丝,我替你绑在素木簪上,如此便可稳固些。”
我自是欣喜,应诺不绝。
只是他话头多得很,一个赶一个,我到最后也不知道他究竟去了哪,遇上了谁,伤又怎么来。
这成了离歌留下的谜,直到他去世,直到我去世,直到所有人去世,都没人知道。
而离歌着实留给我三五未解谜,终其一生我都无法解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