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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离歌去哪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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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的一月,沈白不说日日来看我,也都悄悄托人给我送各种小玩意,好多是陈家铺子的,有先前离歌甚觉稀罕的五彩竹蜻蜓、泥捏月饼、小纸花,还有瓷娃娃、小帛扇……好多好多,我都数不过来!
那日我正归整这些东西呢,离歌突然跑过来——气喘吁吁,脸上脏兮兮的,神色倦怠,衣裳破了几处。
我忙把东西塞回柜子里,问他:“下学了吗?怎么这样喘?又去踢蹴鞠了?”
他点点头。
“瞧你这蔫不拉几的,几时读书能像蹴鞠一般用心便好了。”我说着去给他倒了杯茶。
他突然一笑,猛地扎上床,抱着被褥滚来滚去,耍赖一样,“长亭,我念书念地好生吃力,你给我揉揉肩呗。”
我没好气地走过去,拍了一下他,“趴好。”
我边揉边说,“要我说啊,你也该……”
“哎呀重了!”
我放轻些,接着说:“你也该……”
“哎呀疼!”
“别闹!跟你说正经的呢。你也该……”
“长亭,”他突然打断了我,“我若不去考试做官可好?”
“那你能做什么?”
“可多了!你知道我素来爱逛陈家铺子,陈叔这手艺可真好,那么多小玩意,泥的、竹子的、纸的都能给他做出花来。其实你们都不知道,他的木工活才是一绝呢,你是没见过,他竟能在那么小一个核桃上雕出活生生的山水园林来,每片叶子、露水都叫人看的清清楚楚!我可佩服他了!只是他不传外人,不过做不了木匠,铁匠也好啊,烧炉锤形淬火打磨开锋,那一锤一锤,简直可舒胸中块垒,该是如何的逍遥自在!难怪随性如嵇康也爱打铁……”
我轻笑:“你怎么尽挑些这样的行当。这木头和铁是什么好东西,你若是做个玉,倒还高雅。”
本是玩话,他倒是当真,“治玉也是好的,早闻吴中子冈大名。只是玉总是些自诩君子或是富贵人家用的东西,总少些烟火气,还是木匠铁匠碰的都是些热乎的东西,有人气,通人性……”
我见他越说越起劲,忙打断:“你说的这些,到底是些上不得台面的行当,你若有这个心思,大可当个业余爱好,无论如何,读书取仕才是正路子罢。”
他不服,赌气问我:“我若是不肯,你又如何?”
“我能如何?我虽总说你读书当了官,我也能沾光,可说到底你读书哪里关我的事,水月楼也少不了我饭吃。我劝你不过都是为你好。姑姑供你读书,也是盼着你能出人头地。你和沈白先前不也总厮混在一处,他只大你一岁,都考中举人了,你呢,这么多次县试都过不了。”
他冷笑:“你拿我同他比做什么?先前也未见你对我课业的事如此上心,如今是怕我这哥哥辱没你的面子,将来论亲事,败就败在这门不当户不对上罢!”
我又羞又怒,立时用心在他肩上狠狠拧上一把,疼得他嗷嗷直叫。
“你这没良心的东西,早知如此,当初就不该从河里把你给捞起来,我也一块投湖两个人一起死了,就没这么多事端!我好心劝你,反倒是为了我自己了!我便告诉你,沈白若是不要我,也断不会是因为这门当户对的事,若他真是这种人,我断断瞧不上眼!再者,你是我亲哥哥,我不为你考虑倒以我与他两人私情为先,我可是这样的人?我与他两人坦坦荡荡,怎么你如今倒变得尖酸刻薄,容不得话了?”
“你说得对,我岂是你哥哥,我这命都是你给的。自然是你说什么便是什么,你让我做什么我便只得做什么了。早知这样,当初不如跟着外爷走。”
说完,他翻身下去,径自提包走了。
我委屈地大哭,离歌说话何时如此尖锐,刺得人钻心窝的疼。
那日夜里,我翻来覆去睡不着,他说的那些话萦绕心头,跟打了死结似的,怎么都散不开去。我迷迷糊糊睡过去,梦里看见的竟是那个满身伤痕还拉着我傻笑的离歌。
那时我们被姑姑带走后没多久,我还没去水月楼,外爷派了人来找我们,确切说是找离歌——他只想带走离歌。他派来的马车豪华又气派,来人也穿地很体面,我虽不舍得离歌也嫉妒离歌,却也明白他应该跟着外爷走,过富贵公子的生活。他起初大抵也这样想,因为他一见这马车就跟黏住了似的往上一爬不肯下来了,来人非常顺利地带走了他。姑姑只是坐在门口哭,我也只能哭着看那马车飞驰而去。
可不一会,他竟带着一身的伤又回来了——他跳下了马车,飞也似地狂奔了回来,一见着我就抓着我的胳膊,不住地炫耀:“你可该跟我一道坐坐这马车,太舒服了!”我又惊又喜地对着他哭。
只是在梦里,他是抓着我的胳膊,不住在问:“若我说的不是真的,你又何尝会被我言语中伤?何尝会连梦里都不能忘怀?”
不会的,离歌是我这世上唯一的至亲,我怎么可能如此自私?我自是希望他好,希望他成龙成凤,同姑姑心思一样。还有娘,若娘还在世,她定是支持我的。
我并未做错什么。那一点点的私心,即便有,也是必定放在他之后的……
也不知何时入睡的,醒来时眼角有泪渍,心里也乱的很。
睁着眼发会呆,又想起当年邻居小六明明欺负了他,他却总藏着掖着不叫我知道,就为着我同他玩得好,怕这事让我俩生了嫌隙……离歌总是很好的,他总是很想着我,是我逼他太紧。
第二日,他并没有来看我。
第三日,他仍旧没有来。
第四日,他还是没有来。
沈白和絮絮都觉着我不对劲,问我我也不知该如何作答。
第五日,太阳都下山了,他还是没有来,但姑姑却来了。她冲到后院,怒目横眉,狠狠抓住我的手臂,指甲都要嵌进肉里,对着我一通大吼:“说,你把你哥哥藏哪去了?今日本只要上半天学,他到现在未回,我到处寻他寻不得!他私塾里的同学都说他今日没去上学!你说,是不是跑你这野来了?若不说实话,看我打断你的腿!”
我又惊又怕,浑身发抖,根本说不出话。
沈白忙上来扯她:“老板娘你怕是误会了,离歌或许又同人约出去踢蹴鞠了也未可知,我一直在这,从未见着离歌。”
“那伙子人我一个个的都去问过了,都说今日没见过他!”
越娘也听了响动跑了来:“你这是做什么?好歹也是你的亲侄女,仔细扯坏了到时候下去没法同她娘交待。”
她使了个眼色,让小厮上去把姑姑拉开了。又吩咐几个人看着姑娘们和婆子们,不要跑来凑热闹,嚼舌根坏事。
姑姑大哭起来:“人都说我不值,野鸡当凤凰,养个白眼狼,真金白银供着他,书也不好好念,如今家都不得回了!可我们家就这么个孽障东西,若是他再遭什么不测,就真绝了后了呀!我辛苦这么些年,如今也不求他回报什么,只求他平平安安待在我身边……”她嚎的撕心裂肺,前边都骚动了起来。后院闹成一片,又是哭又是劝。
离歌虽顽劣,但从不任性,断不会做出这样让亲人担心的事,尤其是姑姑,他每日下学都必先回去,让姑姑放心了,再出来耍的。他能去哪呢,这么大的人还能迷路吗?亦或是被什么歹人拐去也未可知啊……
我越想越心惊,谁会晓得,前几日还活生生在跟前的人,就这么没声没息地不见了。他不是别人,是同我血脉相连的哥哥啊。
我只觉头底心一抽一抽,又重又紧,眼前直冒金星,只得暗暗掐自己,好镇定下来。
突然,又小厮来报:“老板娘,老板娘,别哭了,小爷好端端搁床上躺着呢!”
“什么?”我与姑姑同时大喊。
姑姑问:“怎么又在床上了,有没有哪里伤着?有没有喊饿,传饭了没有?厨房还有多的吗?……”
越娘打断了她:“你问他做什么,人都在家里了,回去瞧瞧不就晓得了。”
“对对,蠢材,不叫我回去,只顾杵在这里做什么?”说罢拉着小厮便急冲冲回去了。
“越娘,我也想去看看行吗?我看完便回来!”
“你去做什么?你是能照顾他,还是能让老板娘消气?你去了只会添乱。我派个小厮跟去瞧,有什么事回来告知你便是。沈公子也回去罢,你爹怕是要喊你回去了。”
说罢,她便回去了。尽管有小厮拦着,还是挡不住一些好事的婆子凑头凑脑来看。
有人议论:“你说这离歌闹得哪出?”
“怕不过是老板娘打得狠了,赌气离家出走吧。这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倒是这长亭,你说越娘怎的待她这样关照?她平时对咱们,时时板着脸,稍有不顺意便是一顿教训,独这小妮子,待遇好的很。”
“还有这不是沈大人的公子吗?怎么会在……”
“别说了,越娘过来了,赶紧散吧!”
沈白扶着我,不停抚着我的背,他一握我的手便惊呼:“你这手怎么冷成这样?赶紧回房里去。”
他看着我进了屋,便叫来了絮絮。她一进来,我便靠着她不停哭,眼泪鼻涕都楷在她身上。她只紧紧地搂着我。
“都是我,都是我干的好事!若非我逼着他用功读书,他也不会同我置气,也就不会出这档子事了。”
“出哪档子事了就把你急成这样?不是说人已经好好的回到家里了吗?”
“不是的,都是我,都怪我自私……”
“别瞎说,你是被吓着了,在这胡言乱语。赶紧睡一觉,第二日小厮会传话来的。你在这急坏了身子,不反倒让他担心?”
“他才不会担心,他怕是这辈子都不愿再理我了……”
闹腾了大半夜,等我睡下都快二更天了,絮絮不放心,便同我一起睡。但我依旧睡不着,我方才真如他那次掉入水里一般害怕,可偏偏却不能同那次一样救他。越娘那句我根本无法照顾他,也实实在在戳上我心头。
我思量了半日,决定明日去后厨跟厨娘学做豆沙团子给他送去,他最爱吃甜食,也不知道这几日他究竟去哪了,可否是被什么歹人拐去,有没有吃饱睡好,有没有受伤,如今回来定是要大大补一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