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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我变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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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梁师傅!
梁师傅算不上是美人,她和越娘一样,平日里喜欢穿青衣。可她穿起来就像个仙人,褒衣博带,仙风道骨,倒一点没得宫里的富贵气;越娘穿上青衣,倒叫人害怕。她是热闹起来便穿大红大绿,脸上挂着四方是客的笑意,素净起来便少言寡语,脸一板,浓眉两大撇,倒有男人气。
我们赶紧躬身行礼。
“我瞧你在我们面前就弹不出这样好的曲子。”
絮絮慌的头都不敢抬,“师傅说笑了,絮絮方才不知弹错了多少处呢。”
“得亏你也晓得!”她声音一高,见我们吓得头快低到□□里,突然笑起来。
“还不错,未得其形先得其韵,有悟性。这看什么呢?”
絮絮双手奉上:“回师傅,是冯梦龙的《警世通言》。方才便是看了杜十娘的故事,感其忠贞刚烈,才想起这首曲子。”
梁师傅点点头,“其他的姑娘识了字,只知道翻曲谱,不像你,会找书看。很是难得。这曲子里五音排出的调便像是书里的字写出的文,识字不成文,识音不成曲,还需读懂背后深意,方知详略长短、轻重缓急。”
我听得云里雾里,絮絮却若有所思。
“你是个聪慧的孩子,原是我自负了,差点错失了你这块璞玉。只是还得磨练磨练,你这基本功实在不够扎实。”
这话我听懂了,“絮絮,你先前还总说自己不行,你瞧,梁师傅都夸你!”
梁师傅突然板下脸来:“长亭,你也该向絮絮学学,你跟着越娘学曲,不懂这词里的意思,只是鹦鹉学舌,可怎么唱得好?”
“梁师傅这是把我比作鹦鹉啊,这鹦鹉的嗓子,也太难听了些……”我有些委屈地挠挠头。
她们一听都乐了,絮絮捏着我的脸说:“说你大字不识,立刻就闹笑话!”
我有些不服气,“越娘也不识字那,不也一样唱得好?”
梁师傅摇摇头,“她的智慧、阅历,可不比识字人少。这样的天赋求不得,还是踏实勤奋来得好。”
我更觉难堪。我是顶讨厌有人嘲笑我不识字的,其实我不识字还得怪沈大人。他知道我们四个玩得好,可他待见离歌、絮絮,就是不待见我,说我不识字,与那些“粗野丫头”无甚区别。说我粗野,我还瞧不得那些文人的酸腐劲呢!
让我学,我偏不学,不识字照样能和沈白一块玩,还能唱好曲子。
不过絮絮被梁师傅这么一夸,倒是比先前勤奋了。
我同沈白,没好几日呢,又吵架了。
离歌过来时,他刚跺脚离去,我则是坐在桂花树下,狠狠地朝院墙扔石子。
“怎么自个一个人在这?我可瞧见沈白在前头。”又是那副怪笑。
“他在哪,干我什么事?你怎么来了?先生又有事?”
“今儿放的早罢了。”
“难怪学生这样懒散,先生都不用心,教出来的学生怎么好得了?”
“哟,这气还不小。怎么,又吵架了?你说你们俩,三天一小吵两天一大闹,不是都互表心意了,怎么还是一副老样子?”
我一跳起来,“你怎么知道的?我,我是说,你别乱说!”
离歌突然很温柔地抓起我的手,作势要放个什么东西在我掌心里,娇羞地说:“沈白,我就是这么想的。”
我反应过来,劈头盖脸往他身上打,“你敢扒墙角,偷听我们说话!你这猢狲!迟早烂耳朵、烂眼睛、烂嘴皮子!”
离歌边躲边求饶:“好了好了,我认错认错还不行吗!”
我这才停下来。
他又神秘一笑:“其实啊,我就是那日不偷看,也早觉出苗头来了。”
“怎么可能!……什么时候?”
“就那鱼刺事件之后啊。”
“胡说!那时候我才没有呢!”
“你还不承认!那你急着让我去沈府打听他有没有被沈夫人责罚做什么?你那两个月总是无端望痴眼是做什么?你唱曲总是走神被越娘骂是做什么?你见着我总是先一笑又暗下去……”
“行了行了,烦煞人!”我有些心烦意乱。是这样么?我自己都没发觉呢。
“那,你也总同他厮混一处,倒是跟我说说他又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他思量一会,说:“怕不是霸王别姬那会,就动了心思了罢!”
“又胡说,那扇子怎么了,要说是我画的,那絮絮也画了一半呢,还写了字的!”我话音未落,离歌便叫嚷起来:“哟,吵了没一会功夫,大才子就来啦!我识相,先走一步了。”他拍拍沈白的肩,一溜烟跑了出去。
我一见他来,便又上了气头,重坐回树下扔石子。
他叹口气,坐在我旁边:“长亭,离歌说的对,他都看出来了,你怎么就看不出来呢?”
他见我还不高兴,便从腰间解下那扇子给我。
我扭过头,“我才不要看这个。”
“你以前一看这扇子就乐,如今怎么不管用了?”
“这扇子又不是我一个人画的,还有絮絮一份功劳呢。她才是大功臣,什么斗鸡、霸王别姬的主意,全是她想出来的。”我不看他,继续扔着石子。
“可我就稀罕你画的王八!”
“别说笑了,你堂堂沈公子,整日带着这劳什子东西,也不怕失了脸面,趁早丢了罢!”
他一听,甩开扇子就要撕,大声说:“你这样说我!我今日,便是什么扇子、脸面一概不要了,全撕了才干净!”
我急得扔了石子就来抢扇子,“你疯啦!你不要,我还要呢!这画不是你画的,你不稀罕,我稀罕!”
他忽的朝我一笑:“你是稀罕自个的画,还是稀罕我的心呢?”
我自知被逗弄,扇子往他身上一扔,一站起来:“别自作多情了,我都不稀罕!”
“好长亭,不气了。若我再惹你生气,你只管拿笔在我脸上画王八!画的怎样我都不吭一声。”他一手拽我袖子,一手比指起誓。
我被逗笑了,转过去俯着瞪他,说:“那敢情好,让你这白脸变黑脸,省的再说我又是琥珀又是黄鹂,还白拿桂花来取笑。”作势要拔下头上的桂枝。
他忙按住我,说道:“何须浅碧轻红色,自是花中第一流。”
第一流?说我是第一流?我红了脸,不知作何回答。
被他看来却是气急了的样子,脸红脖子粗,还瞪大了眼睛。
他无奈,仰头赔笑道:“怎的坏话你一听一个准,好话却偏生听不懂呢?想我一贯也是个正气人,都是离歌,跟他学坏了!”
这倒是,沈白口里嘲笑我的话还真是从离歌那讨教来的。不过我也晓得沈白的招数,惯会找离歌垫背的。
“你们两个都不是好人!”
沈白拉着我的手晃来晃去,“你最好,你最好……”
其实这架吵的毫无道理,不过是他问了一句为何我总穿深色袄子,老气横秋,不像个小姑娘。要搁以前我保准回对地他哭着回去找娘,可今日不知怎么的,气头一上就来,倒像是我经不得玩笑似的。这还不都得怪他,他长这么白,我倒想女子让给他去做,比我更衬。回去我便找絮絮,让她给我挑衣裳。
“我不懂这些,你看着吧,把显老气的全拿出来。我都送去后厨。”
她原把玩着那把紫砂壶,听我这么说,轻放下,走过来翻了翻我的衣裳:“你这又是闹哪出?这些料子原都是你自个挑的,怎么又不喜欢了?”
“我挑的料子都不好,你挑的才好呢!”
“这话又是哪里来?越娘给咱们挑的料子总共那么几样,说的倒像我多有的挑似的。”
我鼓着气不说话。她软下声来:“说罢,又是哪来的无名火?”
我便把今日的事说给她听,不过省去了他那句:“你看絮絮就会穿粉的水蓝的,多好看。”
她很是惊讶:“什么时候你倒被他给治住了?”
她这一说正中我心坎:“你也觉得了?我也觉得甚是奇怪,都快不认识自个了!这怕不是什么好兆头,以后跟他过去了,被他压一头,我可不行。”
她见我一点不害臊地说着自个要出嫁的事,笑起来:“这倒是像我认识的长亭。”
我反倒不好意思起来:“我最近真不知怎么地,像得了什么魔怔,一会病一会好的。也不怕你笑,那日沈白问我想不想嫁他,我竟一时不敢回答。”
她怪腔怪调地打趣:“怎么,你还存了别的心思?”
“那是自然没有!可我,不知道怎么,就是有些怕。虽说我也及笄了,可要嫁人,心里还是没个底。”
“那你是怕他变心?”
我不说话了。要说沈白会变心,我是铁定不信的。沈白这样俊俏、这样有趣、待我这样好,怎么会呢?可我就是不放心,也不知道是哪来的不放心。
我脑子乱成一团麻,着实烦躁起来,恨道:“我现在算是知道了,这情啊,真不是个好东西,叫人动不动心烦意乱,想这想那,倒成了你们识字人读书人,心思细的像发丝,今日动动这根弦,明日动动那根弦,就没个定数,恼人的紧。”
“我瞧着你倒像是欢喜的很,嘴上说着烦恼烦恼,眼里都是笑意。”
真是这样吗,我自己都没察觉呢。
她忽然叹气,一脸委屈地瞧着我:“长亭,我真觉得你不再是我的长亭了。”
“怎么不是了?”
“你如今啊,整个人都是沈白的了,哪里还有我的份?”
我听了,心里甜滋滋的紧,赶紧靠过去:“我去了哪都是你最好的朋友啊。我初到水月楼,什么不懂的不会的都是你提点,女孩子的事也都是你教我,你简直像我的母亲!”
她笑捶我的背,“我哪有这样老了?”
我也笑。
“我娘若还在,知道我有了心上人,怕是也要同你一般又欢喜又发愁的。”
絮絮轻轻抚着我的额发,她在我耳边呼出的气像极了娘哄我入睡时的声音,是海风,又轻又暖。
我站起身来,对着絮絮说:“你坐好,我唱曲子给你听:
感恩深,无报答,只得祈天求地,
愿只愿我二人相交得到底,
同心同坐不厮离。
日里同茶饭,
夜间同枕席,
与你地下同坐鬼。”
“真肉麻!”她捂着嘴笑,一把拉我坐下,笑歪进我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