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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桂树下吃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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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越娘指点我几句便留我一个人在后院练习。还没唱上几遍呢,絮絮便抱着她的琵琶偷偷溜了过来。
我大惊,“你怎么来了?前些天才被越娘抓过包呢!小心又挨一顿饿。”
“经历了昨个的大喜事,我一个人在房里怎么呆得住?”她铺好帕子,坐到井边,皱着鼻子闻起那桂花香,“越娘真偏心,给你选这么一处好地方练曲,这桂花香的,真真叫人醉过去。”
我假意没好气地坐过去,“你这一来倒好,我都没心思练曲了。”
“怎的怪到我头上,自个偷懒,说我呢。”
我笑着说:“那让我瞧瞧,你这琵琶弹得如何?”
“那顺便,也让咱们瞧瞧!”离歌和沈白竟踱着步子,一摇一摆地走了过来。
“你们今日不用上学?”絮絮问道。
我哪开得了口,早红了一张脸。
“我私塾的先生有事,他家里请的先生病了,就是这么巧,又凑一块了。看我今日带来了什么?”离歌从袖口里掏出一本书来,在絮絮面前晃了晃。
“这书他原想塞给我来着,我早看过了。你若是无聊,打发时间倒还可以,也别认真了。”沈白劝她。
我好奇凑上去看,看了半日,也就数的清上面写了四个大字。
“这是什么?”我问道。
沈白对我解释:“这是‘警世通言’,一些小故事罢了,也无甚趣味。这样的书我看得多了。不过如今读的也少了,没得钝了脑子,写不出好文章来。”
我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离歌和絮絮却是浑不在意,两人一起翻看起来。
絮絮倒不急着看书,先打量他一番:“今儿倒是乖得很,身上整整齐齐,难得难得。”
离歌笑道:“不干净我还敢坐你旁边?可不是讨打来?好了,闲话休烦,看书要紧。”
“慢着,”她掏出小囊袋,掏出一粒香茶[ 旧时口中含化的卫生药物。用木樨、茉莉花、槟榔、豆蔻、冰片等香料和清凉药物,混合高级茶叶,碾粉压饼。可解秽、生津、提神.]递给他,“吃了它,万事好说。”
离歌没好气地看向我:“我问你,你平日里同她说话也是这般繁琐?以后怕还得斋戒沐浴焚香,才敢来你们这里了,”他又凑过去调问絮絮,“怎不见你同沈白说话时,也让他嚼这个?”
她翻了个大白眼,“你俩不一样。他日日穿戴整齐打理干净,我放心,你即便是脸磨得光如铜镜,我也怕是一层汗油浮着,近你不得。”
他双手合于胸前,低眉垂首,做那般僧侣模样,“阿弥陀佛善哉善哉,还望女菩萨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 梵语,意为无上正等正觉,即最高的智慧觉悟.]心,‘不住相布施,其福德不可思量。[ 语出《金刚经》,不执相。]’”
她也学着离歌,手抬于胸前,弯腰半躬,“奴为善女子,何来女菩萨?折煞折煞。”
我大笑:“如何你二人相对鞠躬,倒像拜堂行礼似的。”
沈白也笑了:“两个疯子。走,咱二人去那边说话去。”他拉我走去桂树下。
那两人没一会也都看起书来,不再闹腾。
“我爹今日又挨我娘骂了。”
我饶有兴味地看着他:“你爹又做了什么?”
“前个儿才在你们这喝了酒,昨儿又来了,还喝得醉醺醺的,尽说胡话。我娘自然不高兴了。”
“偏你爹好好一个地方官,却是个入赘女婿出身,这事全城谁不知道。对了,你娘的娘家是不是挺厉害的?”
“那是自然。我娘出身世家,离着最近的我舅舅,便是这顺天府府尹呢!”
“官很大吗?”
“当然大了,正三品呢!我娘让我向舅舅学习,也要做个大官,至少得比我爹有出息。”
我笑了,“至少得不是个入赘女婿。”
他脸红了,怪怪地看着我笑。我别过头去不看他,紧紧咬着嘴唇。
“怪道你竟也收起心来,不顾那些闲书,写正经文章了。”吐字时竟也得端着口气。
“我是不愁入不入赘,只怕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门当户对这一说当真是让人没得法子。”
“你也信这个?”
“我自是不信,可我父母信得很。若要强过这些压死人的说法,也只得当官才行,还得当大官。如此,我便想做什么做什么,想娶谁娶谁。”
怪道小袂儿眼睛长在头顶上的人,也去要攀那位徐大人。
我回过去看他,他说话的神情像极了中秋夜诵诗的样子,浓眉朗目,我竟一时被迷住了。
可我偏要打他的威风:“说什么玩话,若那女子不愿意,你还能强抢不成?当官也不是这么当的。”
“我知道那女子心里有我,我若要娶,她定是愿意的。”他重又看向我笑。
“别自说自话了,你还没问过我……呢”真不害臊!这样的话也说得出口?我暗暗跺脚。
他拉住我,“你要我问,我便问你。若我愿娶你,你愿嫁吗?”
我看着他,一脸郑重,话里也似有千钧重,我满心欢喜。他手握着我力道很大,可我却忽怕不够牢。
他晃了晃我的手:“你怎么不说话?”
“你说的如此轻巧,又无凭证,你若一朝背弃,我去何处寻你?”
他指着我头上的桂枝,郑重起誓:“就以这桂枝为证,我沈白对天起誓,若敢背弃长亭,一世不得富贵自在!”
这桂枝是从咱们院里的老桂树折下来的,这老桂树年纪已有百年,咱们这的人都喊它富贵树,能保佑文士登科及第,一世富贵。
我忙打断他:“你说这样的话做什么?不晓得的以为我是什么祸水,要耽误你的前程。”
“我做官本就是为了娶你,既要背弃,要这富贵名利做甚?”
我笑了,心里却暗生失落:只怪我是个水月楼的丫头,配不上他。
他突然叹了口气,“不过我父母近来总是提起絮絮。”
我一惊,“提她做什么?”
“父亲总问我觉得絮絮如何……”
我想起小时候沈大人来喝酒时,酒上头,便总拉着他二人对对子,他常夸絮絮“对得比沈白好”。究竟是絮絮对的好,还是他两个对得好?
我气急,立刻抢道:“那你怎么说?”
“你莫急,听我说完。我也是二丈和尚摸不着头脑,不知道怎么回答,不过我娘总岔开来,不让我说,还总瞪我爹。”
我一口气没松另一口气又提起来:“你娘是不是很讨厌水月楼的姑娘?”
他有些为难地点点头。
“那我可怎么办?絮絮那么好看,那么聪慧,你娘都不许,更别说我了。”
“长亭!”他掰过我的身子,“我喜欢谁,干我娘何事?我说过,我总会打破这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
“那你喜欢我什么?”我故意问他。
他竟一下子被问到了,支支吾吾说不出来。
我佯怒要打他,他立刻说:“我喜欢你什么都比得过我!”
“这怎么解?”
“你看,你斗茶、斗蛐蛐,都什么都比得过我,这些还都是我教的呢,马上就饿死师傅了。”
我听了很受用,“那是我聪明。”
“对,我就是喜欢你聪明,有趣,和你呆一块就是觉得时间不够用……”
我忙看向那边,幸好两个呆子只顾着看书,没理会我们这边。我这才放下心来。又担心离歌,沈白都收心读书了,他何时能放下这些个闲书,过了县试再说呢?
我看他们入神书中的样子,忽觉好笑,指着他们说:“你瞧他们,恨不得头都伸进书里头去,多像两只鹅!”
沈白也笑了。
“既说到斗茶,我看离中食还有会,咱们也没正经事,不如斗茶耍耍?”
他笑着求饶:“我可再不和你斗了,输赢且不论,就怕你一时手快,烫着倒亏。咱们安安稳稳吃吃茶说说话不好?”
“也是。那把他们两个也叫过来,也看了这么些会,该歇歇了。我去叫他们。”
沈白似要叫住我,不防我跑得快,已经喊了他二人。回头时,他只对我苦笑摇头。
我从房里取来成套的茶具,那是越娘瞧我爱斗茶赐予我的。水月楼里有许多茶具,我只道给我的这套也不过些寻常茶具,拿到后院给他们一瞧,才知道这一套可都不是什么糊弄玩意——“你哪来这一整套宜兴紫砂茶具!”离歌惊呼。
“越娘给的。怎么,竟是宜兴紫砂的?我瞧它色沉量小的,还以为是什么胡乱陶泥造的呢。”
“这竟是宜兴紫砂的?我家都是些青瓷白瓷茶具,也没用过紫砂的。”沈白拿过来细细端详。
离歌抢过,捧在手里爱不释手,激动地说:“我最爱去陈家铺子逛的,陈叔早和我相熟。有次一块喝酒,说到高兴处,他要给我瞧件宝贝,便是这紫砂具。他那件还不如你这个,虽则形制规整,却是古朴大气,手柄处一只梅花盘绕,倒真似有幽香飘来,妙哉妙哉!”
我噗嗤一声:“你闻见的,怕是这一旁的桂花香罢!”
沈白也笑,“你倒何时对茶具也这么讲究?”
离歌笑道:“不过是闲人找的闲乐子。”
“既有桂花,不如今儿就喝桂花茶。”沈白提议。
“那还是赶紧把这壶好生收起来,我瞧你们水月楼也只门面好看,没什么真好茶配得上这壶的。既是煮桂花茶,取个素净瓷盏来喝,也便罢了。”
我瞧他一脸认真,只好听他的话,自絮絮房中取来瓷盏,又从后厨顺了些果仁来。
沈白却皱眉了,“喝茶便喝茶罢,又加这么些果仁倒没得煮汤了。清茶是最好的。”
我恼了,“怎么喝个茶这许多话?既如此,你们自个泡去,我可不是你们的小丫鬟,由着呼来喝去。”
离歌赶紧讨好,“你别听沈白的,人家是读书人,要清茶喝,我就喜欢加果仁吃。不过,若有蜜饯便更好了。”
我笑了,“行,是我俗了。我倒是不知道喝茶也这么多讲究。既说要请你们喝茶,便该按你们各自喜好来,”我行了个礼,问,“还有什么吩咐,一并说了,奴家好去办。”
他两人一并立起来,作揖笑道:“小生惶恐。”
我笑了,看了下絮絮仍在看书,没有歇息的意思,便先不管她,径自从后厨又取了些榛仁松子莲实并蜜饯果子,还有些玫瑰干——这是絮絮爱往茶里加的。
要用到的茶具一并放在了后院桂树下,三人又是席地而坐,边饮边聊。
听着沸声差不多了,我挑几撮洗净的桂花放入盏中,提起汤瓶,手腕着力角度变化,高低起伏,盏中桂花随水流回旋,嫩黄配素瓷,一盏放入果仁蜜饯,一盏点芝麻,一盏清汤罢矣。余下一盏,桂花玫瑰相杂,尚未倒水。
我将茶盏递与他们。
“这桂花真香,果真要品清茶方得原味。”
“果仁味厚,尤其这蜜饯真甜,定是徐姨的手笔!”
我笑着啜饮一口。芝麻点茶,这是老法子,喷香扑鼻,简单又好喝。
“其实你说的不对,这桂花就该用紫砂煮水泡,殊不知这紫砂泥又叫‘富贵土’,桂花树又叫‘富贵树’,富贵加富贵,倒是极好的意思。”
“你说的也在理。只是你这文人喝着清茶,嘴里却一口一个富贵,听来真叫人好笑。”
“我这叫亦雅亦俗。”
“是是是,清茶喝够了,偶尔也得翻翻春宫图换换口味,”说着他坏笑着去蹭沈白,他边躲边拿眼觑我,离歌全当看不见,只顾往他身上蹭,还要说,“今儿咱也桂花煮茶论个英雄!”
我忍不住翻了个大大白眼,起身避开去找絮絮。
她竟还一样的姿势坐在井边上,这丫头怕不是读书读傻了?
我走过去拽她,“小娘子,茶都凉了,你可否赏个脸尝尝妹妹的手艺啊?”
她只埋头不理,我便不再管她,继续同他俩喝茶。
没喝下几盏茶,一上午就这么飞了过去,他俩都得回家了。我送他们出去。
经过絮絮身边时,他二人都凑过去看。沈白先起身,拉我到一边,低声说:“你劝劝她,看过便好了,当不得真。”说完,轻理了下我的鬓发,回身走了。
我看着他走过拐角,再不见身影。
回身再看,离歌还凑在那,便拉过他到一旁,“你这闲书这样好看?絮絮跟着了魔似的。”
“好看得很!真是可惜了长亭,你不肯识字,少了多少乐趣。”
我啐道:“识字是用来给你读这些书的?”
“你先前也没怎么管我读什么书,今儿怎么了?”
我同他说不清楚,便胡乱打发他走了。
回到后院,絮絮竟还在埋头看那本书。
我走过去拍拍她,“絮絮,看了这么久了可不能再看了,咱们吃饭去。”
她抬起头来,却是满脸通红,还挂着泪。我一惊,“你怎么了?离歌欺负你了?”
“不是。我方才看了一个杜十娘的故事。此女性情刚烈,她被情郎负心,被富商拐骗,一怒之下,将自个好不容易攒起来的钱财沉入河中——这原本是给自己和情郎一块过日子用的——随后,她自己也跳进河里。”
我听了很是激动,沈白的话早抛去九霄云外:“竟还有这样的故事?你快给我好好讲讲!”
她便从头至尾,给我细细讲了一遍。
“我定要给你读读她最后对孙富与李甲说的话!”
“你读你读!”
“‘十娘推开公子在一边,向孙富骂道:我与李郎备尝艰苦,不是容易到此。汝
以□□之意,巧为谗说,一旦破人姻缘,断人恩爱,乃我之仇人。我死而有知,必当诉之神明,尚妄想枕席之欢乎!
又对李甲道:妾风尘数年,私有所积,本为终身之计。自遇郎君,山盟海誓,白首不渝。……妾椟中有玉,恨郎眼内无珠。命之不辰,风尘困瘁,甫得脱离,又遭弃捐。今众人各有耳目,共作证明,妾不负郎君,郎君自负妾耳!”
读罢良久,我们都没有说话。我脑子里一直回响着最后那句“妾不负郎君,郎君自负妾耳!”
“长亭,若你是那杜十娘,你会怎么做?”絮絮放下书问我。
我正热血上头,随即破口大骂:“我必沉了那宝箱,还要拉那奸人与我一同陪葬!”我又问她:“你若是那杜十娘,又如何?”
她叹道:“长亭,你真狠。我自然是想同十娘一样,决不让自己落入那等奸人手中污自己清白!就是不知道真到了那时候,会不会有那样视死如归的勇气。”
我俩都沉默了。许久,她又重生感叹:“只是,这情爱事竟能逼得人拿命犯险,而多情者多为女子,薄幸囚都是些男子,真叫人疑惑,这情究竟是个好东西,还是个坏东西。”
我心想,情自然是个好东西,叫人天天吃了蜜一般的甜,欢喜像雨后的河水日日涨起,又满又挤。可这十娘着实也是运气差,教她吃了这样大的苦头。所以这情,究竟好坏如何,我也解不了了。
“这么好的故事,为何沈白不看?他以前最爱看这种书了。”絮絮问我。
“他说这是闲书,读书人该多看正经书。”
絮絮感叹:“怕不是一心只想考功名罢!沈白没有小时候有趣了。”
我立即反驳:“别瞎说!他不过是想认真读书罢了,就跟正经生意人要专心做生意是一样的道理呀!”
“行行行,你家沈白最有趣最聪慧。还真是护内!”
我笑着拧她的嘴巴,“看这么些书,就是用来磨嘴皮子调笑我的?”
她忙喊不敢了不敢了。
絮絮真是乱说。沈白才是这世上最有趣的人呢!离歌这么会闹都佩服他见多识广。我记得我们三人的茶道花艺都是他教出来的,虽说他疏于练习早被我们超前了,他还总喜欢研究什么术士炼丹的玩意,常常做些奇奇怪怪的玩意,只是如今课业重了,才没工夫闹腾。
我才不在乎絮絮说什么呢,我只晓得我自个的心便好。
不过这样也好,絮絮不喜欢沈白,沈白不喜欢絮絮,沈大人怎么说,我也不在乎,我只晓得沈白的心便好。
她叹了口气,郑重说:“我要为十娘弹奏一曲!”
我坐下来,静静听。
这曲子很是奇特,有一段像是重复了好几遍,一曲听完我都能将它哼出来。我问她:“这是什么曲子这样好听?”
“这叫《梅花三弄》。我觉得十娘便像这梅花一般,受霜雪击打,却依旧高洁有傲骨。”
我很是震撼,竟想不出该说什么话。
“这倒是个练曲子的好地方。”
我们回身一看,竟是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