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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初梦 ...

  •   我们回到水月楼时,整个楼都是桂花的香气,桂花酒、桂花茶、桂花月饼、桂花糕、桂花藕……客人都已经走了,这些是越娘特意做的、咱们关上门来自己吃的桂花宵夜,所以我刚刚特意没有多吃,留着肚子给这些我盼了一整年的美食。
      姑娘们也都陆陆续续地回来了,还有打杂的小厮家眷,大家热热闹闹,挤坐了整整三大桌。教琴的师傅们都去庙里还愿了,明日才回。
      越娘起身说话,“又是一年中秋了,既是团圆的日子,也该好好聚一聚。这水月楼,我生于此、长于此,做了十年倡优,又经营了小半辈子,将它做成了全城第一歌舞酒楼。这里就是我的家。但这里是不是你们的家,还得看你们的造化。”说到这里,她顿了一顿,“楼里的诸位伙计,也都辛苦了,越娘记着你们的功劳,”说罢,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我乏了,先上去,大家尽兴。”
      所有人一齐起身,等越娘上了楼,才坐下。
      一时间,姑娘们都心事重重。陈叔、余叔他们累了一天,也没什么食欲。
      “吃啊,都坐着干什么?”小袂儿先开了口,夹起一块桂花糕。
      我暗喜,正要起筷,元元突然起身,“我,我不饿,你们吃吧,我先回房了。”
      “这么急着回房做什么,看琴谱吗?”小宛冷笑一声,“越娘都走了,师傅们也不在,还作出这一套来给谁看?”
      尤儿轻笑一声,“元元上进,不像咱们,不思进取。”
      泠泠赶紧起身给大伙布菜,“今天是好日子,咱们和和气气喝酒吃菜是正经,莫辜负了越娘的心意。”
      “是啊,都火气这么大做什么,来,小宛,喝点桂花茶去去火。”小袂儿作势给她倒茶。
      小宛斜睨她一眼,慢悠悠地说“我是没甚火气。尤儿说的对,咱们就是不如元元上进。她晓得种瓜得瓜的道理,有些人就想着些邪门歪道,也难怪,天生一副狐媚相嘛,白不用,倒可惜了。”
      “有人想用,还没这个福气呢!”小袂儿重重放下茶壶,拖长了调子,嗓门却高了起来。
      小宛一站起来,指着她:“不知廉耻的贱丫头!”
      大家忙按住她,七嘴八舌地劝。
      我实在待不下去,絮絮脸色也差的紧,垂头不语,我便拉着她悄悄去了内院。
      “越娘快歇息了,你要同我一起去伺候她洗漱吗?”我关切地问她。
      “我可以去吗?”
      “当然!你同我一起去,越娘不会说什么的。”
      她最后还是摇头,“我怕是吃坏了肚子,你去吧。我自个回房歇歇。”
      我瞧她进了房,便往越娘那处走。
      尤儿迎了上来。“长亭,越娘洗漱用的水我都给你烧好了。她忙了一整天,你给水温调高些,她好松松骨头。”
      “谢谢姐姐!长亭知道了。”
      “这些你也别跟越娘多嘴,伺候好越娘,咱都有福。”
      我点点头。其他姑娘都觉得尤儿对越娘是别有用心,我倒觉得真这样也没什么不好,因为我能沾沾光,偷偷懒啊。
      其实尤儿若真贴到越娘跟前,是讨不得好的,越娘不让姑娘们动除了练琴外的其他念头,也从不让除我之外的人伺候她。
      我进去的时候,她正在点香。
      越娘房里当窗有个香炉,却不挂神像。她似乎深信鬼神,每年大大小小的祭祀,从关圣人、土地神到诸佛,她都不落下。
      “你今日穿少了。”她没回头,却知道是我。
      我嘿嘿一笑,“劳您记挂了,今日玩的皮,还出汗了。”
      她没再说话。
      我还是没忍住好奇,问她:“越娘,你这一个香炉,却没供神像,到底是在拜哪个呢?你有什么愿望吗?为何不拜观音娘娘呢?都说她慈悲地很,有求必应。”
      越娘轻笑,“你懂什么。菩萨和我们人一样,也要修行了才能功德圆满。再者,世上的事,我谁都不求,只求自己。你还指望银子能从天上给你砸下来吗?但命这种东西,不是做生意,没得谈。神仙给你排什么命格,你就得受着,还要感谢它们的赏赐。”
      “可是,坏的命格,也要感谢吗?”
      “是啊。你若是怨怪,只怕还要遭报应。”说完,她拜了三拜,在香炉里插上了香。
      “这神仙又不是不讲道理。他知道越娘是做善事的好人,一定会给你好运数的。”
      “可偏偏有人,规矩一辈子,反倒过得不如恶人。再说,我也不是什么善人,”她坐下,示意我倒水,“姑娘们吃的如何?”
      “大伙没怎么吃,凑着说话呢。可热闹了。”我调好了水温,撒了些桂花,跪下伺候她用水。
      越娘竟满意的笑了,“好,好,说话好,热闹好。”
      我揣摩不出她话中深意,只专心伺候,不再作声。
      我伺候好越娘,回到房里,看见絮絮在。
      “长亭,我今儿和你一起睡罢。”
      “好啊。你胃里可舒服些了?”
      她叹了口气,“我哪是胃里不舒服,我是心里不舒服。你瞧她们,一个个的,像是要吃人的老虎。这会怕还没散场呢。”
      我虽心疼絮絮,也觉得是得让她正视这件事了。
      “絮絮,你别去管她们,你得想想自己的事。我认真问你,你到底怎么打算呢?”
      她叹了口气,“长亭,我真是怕透了她们比来比去。每次师傅们若是夸赞了哪个,另一些便个个咬牙切齿,领先的那个也不好受。元元是学得最好的,手上的茧子都厚的像块砖,可有次我却听见她躲在房里哭。小袂儿和尤儿还拉出来两个阵营,日日较劲,真是可怕极了。
      我自己,我也不清楚。我极不愿与她们为伍,又觉得怕是生来便不是弹琴的料,梁师傅也说我资质平平。她可是从教坊出来的琴师,她都这么说,想必我是真没什么希望了……”她越说声音越小。
      “可你若不加把劲,就得去妓院,你真愿意?”
      “我当然不愿意!只是,若是我努力了,也通过不过考试怎么办?再者,这倡优又比妓女好几许,碰上个没皮没脸的恩客,怕是一辈子都栽了。”
      我被她说的没了话。
      “真希望观音娘娘能收着我的灯,派人来把我带走。”
      “你要寻死?”我惊呼。
      “不不不,我只是,”她脸红起来,“我只是想离开这鬼地方。”
      “咱们都签了卖身契的,越娘这样厉害的人,除了阎王,谁能带走你?”
      她脸更红了,“可以,可以嫁人呀。”
      “这就更不可能了。越娘把你们管的这么严,没有师傅们的允许,你们连上台表演的资格都没有。日日在内院练琴,根本见不着什么男人。”
      她低声说:“你还不知道吧,小袂儿,不知道用了什么手段,竟迷住了那位御史大人!”
      我不禁惊呼:“你是说前些天刚走的那位徐大人?他不是只被沈大人请过来两回吗?”
      “大概,像小袂儿这样的美人胚子,瞧上一眼就够了,两眼怕是命都没了。你没见她近来很是张扬,手里的多了,今儿上街还说去金玉阁呢。方才小宛说她,她倒一点也不惧,并不回避,怕不是那位徐大人许了她什么话?”
      “可那位大人不过来巡视一趟,等他再来,又得猴年马月了。怕不是长久打算。”
      “许是要派人来接也未可知。”
      我思忖一番,终究觉得行不通,“可你同她不一样。当初咱们刚认识沈白那会,楼里就有婆子说闲话,你便各种不乐意。要真让你同那小袂儿一样勾搭男人,怕是不如让你去死呢!”
      絮絮红了脸,“我真是疯了,才会将出这样的话来。”
      我笑道:“怕是因为那徐大人年轻有为,样貌端正,才惹得你也动了春心罢!”
      她又羞又怒,咬牙骂道:“小蹄子,哪里学来这些没要紧的话,竟还用到我头上来!我同那徐大人清清白白,照面都不曾打过一回,容不得你污蔑!”
      我忙赔笑:“你瞧瞧,我嘴里一向没个把关的,你又不是不知道,还同我置起气来。我晓得你一向洁身自好,才劝你别走小袂儿那条路。若真遇上个痴情汉子是万幸,没得碰见个风流才子受罪的是你。咱们从小到大,这样的事也见的多了。这个险真是冒不得。小袂儿是个惯弄风月的,越娘都管她不住,这次怕也是找了的暂时的寄主罢了,你看得她今日又哪里晓得她明日呢?”
      她不说话,只垂头锁眉。
      她一这样我便心疼,总觉得沈大人口里这鲜美的干丝,如今却失了水,皱皱巴巴的了。
      “算了,先不想了,早些休息吧,明日咱们都得早起呢。”
      她点点头,虽已在自己房中洗漱过,但仍旧重又在我这洗漱了一遍,铺好床,细细拍打平整了,才又净过手,钻进被窝。
      我则是早坐自个被子里等着她了。
      许久我都没能入睡。突然,絮絮叹了口气:“你才是个好福气的,天生一副好嗓子,让越娘把你留在身边跟着学唱曲。我听人说,当年多少人重金都求不来越娘一首曲子呢。”
      我听了却高兴不起来。当年姑姑将我卖给越娘,越娘都没正眼瞧我,姑姑让我唱一曲,我不肯,她狠狠拧了我一下,我哇的一声大哭,越娘听我开口脆生,才带走了我。姑姑虽说是独身,好歹也经营着一家占了两个大铺子的客栈,多留一个我又怎么样呢?
      想到这,我眼角有些湿。
      我记得娘去世那夜,离歌抱着我,两人缩在床边止不住地发抖,我知道他自己也害怕,但依旧不停在我耳边念叨:“不怕不怕,哥哥不会走……”离歌只晓得我来水月楼是学艺的,却不知道姑姑收了多少银两吧。
      不上进的离歌,赶紧好好读书考个大官带我出去啊!可是絮絮,谁会来救她呢?

      “长亭,长亭,快醒醒,别睡了!”
      我睁眼一看,“沈白!是你!”
      “是啊!我好不容易溜出来的!我怕被娘发现,呆一会就得走。”
      “啊,那你有什么要紧事?”
      “我这几天在家好好练了斗茶,这次一定比过你!”
      我一下来了兴致,还未来得及张口,“啊你看!”他指向窗外。
      “絮絮!”我冲下床跑到窗户边,外面突然变成一片汪洋大海,絮絮化作一只纯白的鸟,嘴里衔着石子、树枝、泥土,满脸血污,在大海上飞来飞去。她身后什么都没有,只有一轮硕大的圆月和无边的黑暗。
      “絮絮你在做什么?”
      她只是摇头,嘴边渗出了血,眼中噙满了泪。
      真是奇怪,我竟能感到她的疼痛,有个声音对我说:“长亭,我好累我好累……”
      “你快去救她!”我一回头,看到的竟是离歌。
      离歌望着窗外,却依旧是平日里嬉笑模样。
      “离歌,你快去救救她吧!”
      他深深望了我一眼,竟推开窗纵身飞出——
      可他并没有飞起来,而是直直坠入海里。
      “离歌!”
      轰隆隆一声,一阵惊雷,下起瓢泼大雨,我被冻的瑟瑟发抖。
      “不怕不怕,哥哥不会离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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