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第一年中秋 ...

  •   我和絮絮下楼的时候,满院的桂花香。
      越娘在发号施令——
      “老陈,你带几个人去把东墙下的桂花酒挖出来,要五年的,这些新做的标好日子埋进去。”
      “余贵家的,桂花糕、桂花藕都做的怎么样了?蜂蜜够吗,省什么别省这个,还有面团给我揉劲道了。”
      “老余你小心着点,今年的桂花不多,给我拿稳了。”
      这时,管账先生喜滋滋地抱着账本跑了来,“越娘,这是今年的桂花酒预订单子,李夫人打过招呼了,说是去年就定了的,今年怎么着也得先给她留……”
      “我有数。对了,库房的糯米够吗?桂圆红枣呢?这拉磨的驴也忒不行了,等过了节再去集市上买头壮的回来……”
      今日是八月十五,中秋佳节,这是一年里为数不多的,越娘不拘着我们的一天——她忙着张罗桂花宴和桂花酒,因此我们都非常兴奋。动作快的姑娘早就跑出去了。我和絮絮说好要一块穿素色的月华裙出去看灯。我以为素色衬人白些,可絮絮不论穿什么都白的发亮。
      刚到楼下,看见元元跑上前勾住了小袂儿白嫩嫩的胳膊:“小袂儿,你待会想去哪?”
      小宛打下她的手,“我和小袂儿说好了,要去逛双桂巷的金玉阁。前几日不知怎么丢了几件首饰,怎么都找不到。你个琴痴也来瞎起什么劲,赶紧回去用功是正经。”
      大家听了都笑了,元元收回手,羞的满脸通红。
      “你们不去看灯吗?我听说在北街河边上的灯最有趣。”泠泠也凑了上来。
      尤儿冷笑一声,“泠泠,人家哪稀罕看灯,自然是金啊玉的值钱了。”
      “有人倒是清高脱俗,主动留下来帮越娘,真是有心了。”小袂儿嘴角弯弯却是凤眉倒竖。
      “就是,以为讨好了越娘就高枕无忧了吗……”
      我实在听不下去,拉着絮絮赶紧跑了出去。
      “还得一年多再比试呢,怎么现在便闹成这样子。我记得先前,小袂儿和尤儿是最要好的了,如今怎么一见面就打嘴架。”我有些疑惑。
      “我都习惯了。”
      “怎么不见你着急呢?”
      她笑道:“急什么呢,你也说了,还有一年多呢。”
      “你还真是没心没肺。”
      她眼神暗了暗,笑笑没说话。
      其实我知道絮絮一向不喜欢争来抢去的,只是她若不加把劲,怎么通过比试呢?只有通过比试——把一半的人给比下去,才能留在水月楼当倡女呢,要不然就只能被卖给妓院啦。
      但我也不好总催她,我一说这事,她就不想听。
      “我们去找离歌吧!我们约好在张大爷的糖葫芦铺子见。”
      “好呀!”絮絮这才重又高兴起来。
      那个青布直身,蹬着皮靴,脚底下歇不住的人便是离歌了。
      一见面,他便连珠炮似的,“我跟你们说,我方才在街上转悠时,发现陈家铺子里多了好些有趣的小玩意,有五彩的竹叶蜻蜓,泥捏的月饼,做的跟真的一样,我差点就咬上去了。还有东街的金玉阁,进了许多西洋大钟,到了整点的时候,整个店里都是鸟叫的声音!哈哈!当然不是真的鸟,是假的,都是假的!鸟被关在一个小门里,一到点门就开了,这鸟就一窜出来,又吓人又好玩!诶别问那么多,我待会带你们去看了就知道了!还有兔儿爷……”
      “小公子,糖葫芦好嘞!”
      这位卖糖葫芦的张大爷,原是北方人,举家迁徙才来了这里,因此他做的糖球是县城里顶顶正宗的,谁都赶不上他。他不单单只做糖球,还会在竹签上串各式各样的小零嘴,像海棠果、瓜子仁、豆沙球、山里红、麻山药,什么都有,颜色多,样子也别致,叫人看着都不忍心下嘴。
      离歌最爱吃张大爷做的糖葫芦,因为够甜。他每次还必点豆沙球。
      “离歌,你再吃这么多甜的,小心坏掉大牙!”
      絮絮也笑了,“离歌,你怎么跟姑娘家似的,喜欢这些甜甜的小零嘴?”
      “你们不知道,我和长亭出生的时候,争着谁要先出来,挤来挤去的,把魂给挤错了。所以你瞧她,也没个正经姑娘的样嘛。”离歌故意对着我笑。
      我狠狠剜了他一眼。
      我知道,他还在讽刺我和沈白比吞鱼刺的事。那是好久前的事了,那时我自己先吞了一根,正指着鱼刺激他吞下去呢,他奶娘恰好跑过来寻他,看到这架势,指着我便是一通骂,说我“到底是水月楼的丫头,没个正经姑娘的样”。这件事后,沈夫人便将他看的牢牢的,不许他再出门,安心准备乡试。离歌知道后,狠狠嘲笑了我一通,说我小孩心性,幼稚。
      如今被他这么一说,我倒真是有些气闷,因为沈白真的有个把月没来找我一起玩了。
      沈白大我一岁,是个很有趣的人,我们四个小时候便玩在一处了。他知道很多东西,比如这天地是怎么来的、人是女娲娘娘捏出来的泥人,还有这糖葫芦的来历,说是前朝有个贵妃生病了,太医都没办法,皇上就病急乱投医,贴了皇榜招郎中,果真有个江湖郎中揭了榜,做了这糖山楂球,贵妃一吃心情大好,便连这病也都全好了……
      这么久不见,还怪想的。
      突然,一把折扇在我肩膀轻轻一敲。
      “生病的贵妃吃了糖球都高兴起来了,怎么你吃了更好吃的糖葫芦,还是愁眉苦脸的呢?”
      我一回头,竟是沈白!他身着玉色锦绸生员衫,头戴沉香色儒巾,照旧拿着他那把川扇。
      我一下子便高兴起来,这下太好了,可以四人同游!离歌和絮絮也很高兴,离歌提议:“咱们去北街河看灯吧,还会有爆竹!”于是我们一行人便边说说笑笑赏着沿街的花灯,边往北街河走去。
      街上太挤,他们俩走在前面说话,我模糊听得“乡试”二字。
      “你说乡试吗?你今日刚考完吗?”我挤上去问沈白。
      “是啊。所以他娘才肯放他出来。”离歌抢完话,又看着我怪笑。
      我被他笑得不舒服,便故意问他:“那你打算何时考过县试啊?”
      离歌考过好几次县试,都过不了,姑姑总骂他不成器。
      他也不理我,只拉着沈白说话。
      我便觉得没趣。这时,沈白原对离歌说着话,却忽的甩开手中那扇子。
      我一见那扇子就发笑。那回,他突发奇想买了把白扇子,想自个作画写字,可半天也没想出什么好的,跑来问我们。离歌想使坏,提笔就上去写,他不肯,两个人扭打作一团,那支笔拿在手里,画的两个人脸上乌漆抹黑。趁他们闹得起劲,我便在上面画了两个王八打架,絮絮又在另一面添了一对斗鸡,写上“霸王别姬”。
      这么把扇子,他倒是喜欢,说是比那些酸腐诗文有趣,日日挂在腰间。
      我想起这趣事,便自顾自乐起来,也不再管离歌这混小子,回头找絮絮说话。
      到北街河前要先过一个双元桥。这桥实则很小,通过去是一条又窄又短的小巷子,只因上去的台阶有两个,被中间的石壁隔开,左为升官右为发财,所以叫“双元桥”。不过是一种说法而已,信则信之,不信则不信了,离歌总这样说。可事关命途,总是谨慎些好的。越娘每次来,都是走发财的,水月楼的货队出来,也都是要走右边的,我自然也不敢懈怠,一定往发财那条路上走。
      今日中秋,大家都想博个好彩头,本来拥挤的路,在这桥前分作两股,争先恐后要走“升官”或“发财”的路,好不热闹。我最是个喜欢凑热闹的人,看此情景更是直冲向右边的台阶,竟把絮絮都忘了。等过了桥再回头看,竟是离歌跟了过来。他推着我向前走,对我大声喊:“先走着,这人多,别堵在这。絮絮同沈白从另一边过来了。咱们在巷子外头会合。”
      终于到了宽敞处,他俩也赶上了。
      我有些懊悔,“咱们走错了,絮絮该同我走发财路,离歌你该跟着沈白去升官的。”
      絮絮昂头翘嘴,笑着说:“怎么,我若是能做官,说不定就成了皇上面前的大红人,怕是沈白还要归我管呢!”
      沈白笑着说:“知道你强。幸好你做不了官,小时候对对子就被我父亲说不如你,若真做了官,我惹谁都惹不起你。”
      我抢道:“都做什么白日梦呢,都跟我学学,踏踏实实赚钱是正经。你看,若我发了大财,富可敌国,那让絮絮女扮男装,随随便便花点小钱给你捐个员外,让你做个够!若谁敢多说什么,我便不纳税,让这官府皇宫饿着肚子办公,这才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呢!”
      离歌赶紧点头哈腰:“这可如是好,面前一个首富一个大官,真是折杀小人!若有幸让小人在门下做牛马走,必是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沈白笑着拿折扇在他背上一敲,“你们还真越说越来劲,咱们赶紧往前去吧。”
      我们一行人又说笑着向前走去。
      等我们快到的时候,我不禁慢下了脚步。放眼望去,沿河挂起的花灯、河上的莲灯、空中的天灯,密密麻麻,天上的灯同水上的灯像是要连在一起了似的,仿若置身仙境,就连星星月亮都失了光彩。
      沈白问我们要放什么灯,我和絮絮都说要河灯,他和离歌都想放天灯,于是我们便暂时分两拨,各自放各自的。
      我腿一屈跪在河边,絮絮则铺了帕子跪在帕子上。正要合掌闭眼,我突然问:“絮絮,你想好许什么愿了吗?”
      “嗯…我还能许什么愿呀,当然是希望通过考试了。你呢?你又不用考试,你想许什么愿呢?”
      “我…我没想好呢。算了,胡乱想一个吧。”
      于是我草草许了个“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的大俗话,便将莲灯推入河中。
      絮絮一直看着河面,“真担心我的灯会被撞翻。”
      “别乱说,菩萨娘娘现在正拿着她的瓶子四处收莲灯呢,她定会听见你的愿望的。”
      絮絮笑了。我看着她白白净净的脸蛋,映着四周亮亮的光,想到了沈白的爹沈大人对她的夸赞:五官分明、干净利落,像是下酒的干丝,清爽雅致,虽入口无味,但咀嚼生香。我有些惆怅——我都及笄了,依旧顶着一张蜡黄蜡黄的脸,沈白每次说不过我,便拿这个来气我。
      “你看,他们来了。”
      我转头看去,他们的脸上也被周遭的灯照的发白发亮,尤其是沈白,人如其名,真是白啊,想到这里,我又更添一层堵。
      “看,我带了什么!”离歌得意洋洋地拿出一壶酒和一蒲包月饼,“越娘做的桂花酒,还有醉霄楼的月饼,快尝尝!”
      咱们水月楼同醉霄楼是城里两家最大的酒楼,醉霄楼传了三代都生意兴隆,他们的吃食是公认的全城最佳,一年四季都有新玩意;咱们水月楼是越娘一手做大的,全靠酿酒工艺与歌舞表演。两座酒楼隔着一条街,醉霄楼临水而建,水月楼则在街心繁华所,醉霄楼铺面多,水月楼院子大,两家常被人比较。而离歌拿来的这两样东西绝对是大伙公认的中秋必备佳品,上至权贵下至平民,都会买这两样东西来祭拜月亮。
      “这些可都要排队呢,你怎么弄来的?买了这么许多,真够破费的,咱们就四个人,如何吃得完?”
      “瞧你小气样,过个节还紧巴巴地会算。酒是姑姑早就定好了的,月饼是沈夫人买到的。里面有你喜欢的莲蓉蛋黄馅儿呢!”离歌又是怪声怪气。
      沈白笑了笑。
      “那你们喝酒吧,我吃月饼。”
      我不喜欢姑姑,甚至有些恨她。娘走的早,将我和离歌托付于她,她却将我卖给越娘,只留下了离歌。
      “你真不喝?这可是越娘酿的桂花酒呢。”离歌又故意对着我笑,沈白和絮絮也看好戏一样地看我们。
      我别过头去,闭上眼睛,以此明志。
      忽然,一阵酒香和桂花香直钻入鼻孔,我努力憋气却依旧不争气地被引了过去。
      “长亭,你喝一口嘛!”离歌故作哀求状。
      “是啊长亭,这是离歌好不容易从他姑姑那求过来的。”沈白也一脸诚恳。
      絮絮只是笑。
      “啊……那既然,离歌这么用心,沈白又这么说了,我就,勉为其难,眯一小口。”
      于是,除了絮絮拿我的帕子包了块月饼在河边踱步,我们三人都席地而坐,迫不及待开始喝酒。没有杯子就一个传一个,直接就着酒壶喝。
      突然,爆竹声响起,天上炸开了烟花,金粉耀眼,亮若白昼,周围有人联袂踏歌,一片欢腾。
      一听人唱曲,我便技痒,站起身来,大声唱道:“桅子花开六瓣头。情哥郎约我黄昏头。日长遥遥难得过。双手扳窗看日头。”
      “长亭,我还从未听你认真唱过曲,没想到这么好听!脆生生的,真像个小黄鹂!”絮絮惊讶地看着我。
      离歌一脸得意,“这你说对了,她啊,还真是个小‘黄’鹂!”
      我正要上前打他,对岸竟传来了一阵喝彩。
      “对面的小姑娘,唱的真好听,我来同你对一对!”
      “约郎约到月上时。却了月上子山头弗见渠。咦知奴处山低月上得早。咦弗知郎处山高月上得迟。”
      本是小女儿心思,却被那男子唱的大气有力。曲逢对手,我更是起劲,正要另唱一支回他,沈白却一跳起来,指着对岸喊道:“哪里来的野村夫,太轻薄!成何体统!”
      离歌忙把他按下,“你何苦较真来,不过大家高兴,闹着玩罢了。”
      瞧他翘鼻子瞪眉毛的,活像个娃娃,我笑他:“你怎的这样小家子气?”
      “怕是这几个月关家里四书五经,子啊子的念傻了。”絮絮也凑热闹。
      “这你们可冤枉沈公子了,”离歌凑上来勾住沈白的肩,“沈公子六岁通读《西厢记》,八岁拿下‘临川四梦’,区区一首山歌……”
      “说我呢!你怕是《金瓶梅》都早烂在肚子里了。”沈白忿忿,捶了他一拳。
      离歌一听,忽的跪在沈白面前:“‘娘子可怜小人则个!’”说着,手就去摸他裤子。
      沈白岔开手道:“‘你这歪厮缠人,我却要大耳刮子打的呢!’”
      “说我呢,一试便给你试出来!我若是西门庆,你便是那潘金莲,你比我啊,干净不到哪去!”离歌笑着去挠沈白。
      絮絮说:“你们啊,这是臭味相投,狼狈为奸!”
      几个人闹了一番,沈白突然提着酒壶一站了起来,朗声诵道:
      “昔日龌龊不足夸,今朝放荡思无涯。
      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
      我虽听不懂这诗的意思,但我能觉出他话里的豪气。我仰头看他,才发觉他的身量竟有这么高了,像个大人。
      他把酒壶递给离歌,离歌撑头半躺,接过酒壶,大灌一口,也开始缓缓吟诵:
      “少无适俗韵,性本爱丘山。
      误落尘网中,一去三十年。
      羁鸟恋旧林,池鱼思故渊。
      开荒南野际,守拙归田园。
      方宅十余亩,草屋八九间。
      榆柳荫后檐,桃李罗堂前。
      暖暖远人村,依依墟里烟。
      狗吠深巷中,鸡鸣桑树颠。
      户庭无杂城,虚室有余闲。
      久在樊笼里,复得返自然。”
      这是离歌——动不动就逃学不做功课被先生责罚的离歌——会咏出的诗文?这么长!我有些诧异,沈白也疑惑地望着他。
      “这首诗前两日被先生罚抄了两百遍,竟还真的记下来了。”
      “像你这样,就该被罚抄!”我啐道。
      沈白却是含笑,微微摇头。
      “所以说,跟我这种人背什么诗啊!喝酒才是正经!太白金星曰,今朝有酒今朝醉!”
      絮絮噗嗤一声,“什么太白金星,我都知道这是唐朝大诗人李白说的!”
      我们几个都笑了。
      我重又抬头望天许愿:天上的神仙,我的愿望已经想好了,就是“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我开始担心,我的莲灯能否平安到达观音娘娘的瓶子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