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派人设总掉线》鹿无一

37、记忆找回

　　雨丝渐密，淅淅沥沥织成一层薄雾。

　　水滴连弦，奏响檐下青石砖音瓦曲。燕甫抬首打量暗淡天色，轻呵出一口白气：“太沂近日的雨是真多，天儿越发偏冷的，过几日去成衣铺给爹买几件棉服罢。”

　　身后地板咯吱声响传来，书生回首，对上一双混浊呆滞眼眸，叹道：“爹，你怎么又出来了？”

　　满头华发面色憔悴的老人急急走向靠窗明亮处，拐杖于木板之上敲出凌乱错碎的声响：“小甫，粢饭呢，爹今日忘记出摊了，快帮帮爹！”

　　“爹！”燕甫一步作两步赶到对方身侧，一把扶住身形冲倒的老人，面上显出责备担忧之色：“今日雨大，大家又都跑去淮河边凑热闹去，就不出摊了。林大人不是都说过您尽量莫要下床走动了吗，为何不遵照医嘱？”

　　老人闻声呆立片刻，恍然哑声道：“瞧爹这记性，给忘了。”

　　“您还是好好睡着休息罢。”燕甫叹气，“估摸着要月中，大多店内也都进过货了，我马上去药店再抓些药来。”

　　书生转身之际，身后忽地悠悠传来一声颤呼：“小甫，给你添麻烦了。”

　　燕叔抓了抓打结披散的白发，颓然苦笑：“爹也不记得自己为何中了毒，还是半夜被人发现倒在巷子里给送回来的，劳你没日没夜地照顾我这个废人，忙着熬药又帮忙出摊，近日都没时间去林府读书备考了罢？”

　　“没有的事。”燕甫双手握拳，唇角安抚地弯了弯，喉中却像塞了刀子，张嘴半刻也没能说出半句。

　　老人并未抬眸窥见对方面色，只是双手捂面悔恨道：“爹知道你以前因为咱家穷没条件，从林大人来太沂之后才考上的秀才，若是这次秋试没中，便又要苦等三年。”

　　“我能等得了，不就三年——”

　　“你能等得了，林府那个女娃等不了啊，她都二十了。”燕叔高声插断，十指无力揪住被褥，“你以为爹不知道，傻小子你一直对她是富家小姐的身份心存芥蒂，自觉配不上她，一直以来对那丫头不冷不热，也是想着中举后光明正大的去求亲。”

　　书生深吸一口气，数日前林书言叮嘱跃然于心——“此毒非寻常炼制，下毒之人怕是别有用心。中秋后你便要上京城入秋闱，且安心应试，我来替你想法子。”

　　如何安心，父亲独自一人靠贩卖小食含辛茹苦养了自己二十二年，他寒窗读了五年圣贤书，怎能不知孝子之至莫大乎尊亲的道理。

　　指尖深入掌心，燕甫双拳微微颤抖，沉默片刻，仍回头温声道：“没有的事，台小月是很好，只是不适合我。”

　　逃也似的拿着伞疾行于空荡荡的街巷中，燕甫脑海一片空白，只知步履不停，直到目光触及尽头石岸下苍茫白水，才大口将胸口憋下的浊气喘出。

　　石桥畔青柳还缚着几月前七夕伴侣系上的丝带香包，包括当初台小月哭着笑着缠他去买的那一根，在风雨打淋下翻飞失色。

　　书生闭目，仿若还能闻见当初放下河灯之时暖光下烛火的香气，以及女子手法笨拙涂抹过多脂粉的气息。

　　“她是个好姑娘。”燕甫苦笑，“是真的很好。”

　　书生持伞眺望远处青丘神情颓思，忽闻身后轻重不均的脚步声混入雨声，皱眉好奇望去，就见一白发人佝偻着身形淋雨于街上踱步。

　　“爹你怎么又跟来——”疾步上前正欲责备，燕甫定睛后忽地闭嘴，惊诧道：“缘来是韩侍卫，你怎么一个人……怎么不打伞呢？”

　　韩子庚并未理会对方，只是脚步僵直一步步行至湖边，眼神空洞无物。

　　以为少年尚未听见自己话语，燕甫撑伞立于对方身侧，又提高声线喊了句：“韩侍卫可是要来此地考察案例？要不你拿着我的伞一用？”

　　眼见少年仍未将视线移至自己身上，而是步伐缓慢地继续向湖中行去，燕甫吓得一把拉住对方臂膀，却收到一记冰冷眼刀。

　　昔日干净明澈的瞳孔此刻混沌若浊墨，混杂数种复杂情感，甚有几丝赤色闪出。

　　书生被这一眼慑得背后发怵，揉了揉眼眶以为自己看错，却在视野模糊之际便被一道蛮力狠狠推倒在地。

　　手中纸伞被折挤在侧身之下，左臂重重擦地而过，燕甫只觉刺痛随着石子膈应感自皮下蔓延开来。他平日里虽帮忙出摊跑腿干了不少粗活，可被如此力道一推，也免不了青紫肿痛和破皮擦伤。

　　“韩侍卫这是作甚？”燕甫心觉此刻的韩子庚有些奇怪，勉力压下心底怒火好声好气问道。

　　“快走。”少年脚步滞住，沉声冰冷道：“此地危险，不宜久留。”

　　燕甫微愣：“你是说，这地方也有歹人——”

　　韩子庚伸颈向上看去，墨眉紧皱，厉声催促：“不想死就快滚！”

　　从来以为跟前少年温和谦逊，至少在林书言面前都是乖巧至极的，燕甫第一次听到对方爆出如此粗鄙之语，只是懵了片刻，也未多想便爬起拖着受伤臂膀，也不顾地上破败纸伞便跌跌撞撞跑走了。

　　下一瞬数道寒光争先恐后地刺破雨帘，分毫不差射向少年眉心胸口。

　　韩子庚身形一闪，足下轻点，衣袂翻飞间人影已至屋顶，乌眸凝入过多复杂情感，一眨也不眨地盯着对面弯唇邪笑的黑衣男子。

　　“善心大发啊，小公子。好久不见，玄铁龙息刀可还好用？”

　　“我以为你这次还会带着斗篷做贼般鬼鬼祟祟。”少年剑眉微挑，神情淡淡地把玩手中玄刀，拇指轻颤之时咬牙抑住：“既然上次乐陵做了坏事，却丢下了夜鹰的骂名，就该知道今日我不会放过你。司傲天，韩乐山身后跟踪我们的黑衣人可是你？放出我命丧黄泉的人也是你罢？”

　　男子微微睁大眼眶，继而了然轻笑：“韩大少爷这是全部想起来了？”

　　“七成。”真名韩进的少年抬眸，眼中不复之前迷茫天真，凛然杀意弥漫在二人之间。

　　司傲天却不在意，随意就地坐下，吊儿郎当地翘腿赏起雨景：“我猜你现在一定很很乱，因为一些记忆你不知真假。”

　　少年沉默不言，眼中满是戒备质疑。

　　自失忆来，每次寒毒复发他都能寻回零碎记忆，大多都是与自己父母胞妹有关的痛苦事件，他以为自己横竖不过余孽之子，也不想说出让林书言烦心。直至上次去了趟九州，雨天驾车经过淮水之时，蓦然脑中就闪过了自己第一次来到太沂，也是坐在马车上与人同行。

　　若真是像噩梦中那般自己曾经将刀尖架于林书言脖颈之上，对方既对自己有救命之恩有好心收留当做心腹，为何要对自己如此之好？

　　韩进百思不得其解，只当混沌梦魇中的笑话之时，林书言同门师弟莫名的敌意却又激起他脑中似曾相识的感触。

　　一刹那仿若断堤残垣被洪水冲毁，大量不相连的记忆涌入脑海，少年才意识到自己记忆断层了。

　　他仿佛活在两个世界里，一是幼年的自己，像个雏鸟一刻不停地黏在彼时还是自己生命微光的林书言身后；一是成年后身立江湖顶端的自己，而自己曾经最为信任欢喜的人竟然是身前敌对之人的同门师弟。

　　时近月中，刺骨噬心的寒毒阵阵入骨，疼得他痛不欲生的同时，似是清晰地提醒他就是第二种世界的韩进。

　　目光触及白衣青年离去背影，长袖绝尘，一如当初将自己从淮水中拉离时分那般灼眼夺目，一如自己那混乱记忆中余晖中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

　　如果他是第二个遭受十数年训练动辄杀伐的韩进，他本该在明白自己记忆瞬间就该出手取了林书言性命，再没有更好的机会了，这是生为杀手的他赖以存活的直觉。

　　可是他却动不了，甚至连提刀的力气都没有。许是那份不属于自己的记忆作乱，亦或是那人连近两月的照顾，异于多年来寒毒病发的苦楚如同溺水般阵阵泛上心头。

　　本不该如此糊涂心软的，就像现在面对与夜鹰势不两立的武林盟主，他也该搏以生死，却生生迈不动步伐。

　　更可气的是对方似乎还料到自己不会去偷袭杀他，只是晃着一只腿好整以暇地饮酒，甚至给韩进一种错觉——他在等着自己开口去求他告知真相。

　　火上心头，韩进深吸一口气，雪亮刀身出鞘，嘴却不由自主地张开。

　　“究竟，是真是假？”

　　“非真非假，亦真亦假。”司傲天轻叹一声，也不知从哪掏出一把葫芦，仰头将清酒引入喉头，皱眉道：“最坏的打算总算来了，韩进啊韩进，你从十岁开始杀人，见血也不眨眼的学武奇才，怎么就心软了呢？”

　　隐隐猜出对方心思，少年嫌恶地皱起眉头：“什么意思？”

　　“本来还盼着看戏起哄，指望你能帮我对付林朗一二，看来你是起不到这个作用了。啧啧，人世情爱真是伟大。”

　　“小少主，你还年轻，就让老子给你来上上第一课。人呢，一旦心软，就没用了。”司傲天一口饮尽酒水，将葫芦随手扔入远处淮水，壶身扑通入河，再不见踪迹：“既然你下不了手，那就让林朗除掉你罢。”

　　心头一沉，不安预感宛如游蛇爬附胸口，压抑得少年喘不过气。

　　“我告诉你韩进，林书言从来不是什么善茬，他可不像你那样如此专心长情，十多年的杀手原则顷刻就被莫须有的情感打败。”司傲天伸手指向不远处屋顶，官服下熟悉身影敏捷轻巧地于屋顶跳蹿，“别怪我提前布局，我也是以防万一嘛，鹬蚌相争，总要让我这个躲在暗处的渔翁至少得一方利不是？”

　　“大哥……”仔细辨别雨水中男子身影，韩进呼吸一滞，神思恍惚间忽觉脖间刺痛。

　　“兄弟情深啊。”扛起意识不再的少年，司傲天笑得眉眼弯弯，“果然还是个心思单纯的孩子，一点防备心都没有。抱歉了韩少主，我现在好歹也在和你二叔合作着，杀死你是他开的条件，为了我的大业，你就牺牲一下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