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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风雨前夜(双更合一) ...

  •   月凝几缕清辉柔和地洒落在二人周身,林书言怔然,任少年越走越近,看着那双清透眼眸彻底将略有几分无措的自己装入。

      素白的手掌轻抚上墨发,韩子庚倾身微微靠近,好让对方能更清晰地瞥见自己,或者说,更能确认青年此刻眼里装着自己。

      “开玩笑的,我道书言是真心待我,一见如故。”少年忽然展颜笑开,抬手拂去林书言头顶一片半碧落叶,“这海棠也开齐了,入秋夜深露重,书言还是早些休息为好,莫要太过操劳。”

      没等林书言开口,少年略带匆忙地从袖中掏出几本誊本:“去筑墨坊赶着誊写的,还是被巡店的东家给发现了,我说自己是苏师伯的门下,她却一眼识破,还说要跟着来探望林府。”

      林书言眉头微皱:“白琳现在……”

      “在西苑,台捕头似乎与东家是旧识,提着烛台说要彻夜谈心。”韩子庚叩首,眼也不抬:“谢家二老已经安排至城东客栈,不日即可提审,大人可以安心了。小人冒雨赶路一天,身心颇为疲惫,望大人准许先行告退。”

      本欲上前关心摸头的青年驻足,默不作声地打量对方。

      下巴微微绷紧,韩子庚似在忍耐什么,带着几分赌气挺直脊背,想要赶紧摆脱尴尬却又生怕自行离去让青年心生不快,只好立在原地倔强地一言不发。

      第一次面对不是再紧抱撒娇的对方,林书言才意识到少年也是与自己一般高的,甚至最近还冒了几寸,大有比自己还冒尖的趋势。

      前几日还时时扒着自己细数功绩求表扬,如今忽然成长独立。林书言看向自己空无一物的掌心,想着对方华发细软触感,颇有些惋惜地眨了眨眼。

      是啊,他是韩子庚,是事事依赖自己的小侍卫,现在甚至可以确定是当年那个曾经舍命救自己的小萝卜头,却唯独不是自己分隔异世的弟弟林子墨。

      他不能代替任何人,也不是任何人的代替品,自己看似好意的施舍,长此以往,才最是不公平。

      “去吧。”青年浅笑,却在对方脚底抹油欲要逃跑之时,伸手攀住后领一拉。

      平衡蓦然后倾,韩子庚措手不及,惊诧中以为自己后脑要与地面亲密接触之时,倏忽察觉身侧笼入一阵悠远熟稔的墨香。

      “白琳与我见面不过三次,她心中坦坦荡荡,唯有林家财尔,与太沂府与我皆无关,所以不必将她当成突然冒出的效忠对象,更不必觉得别扭。”林书言一手扶住对方左肩,一手缓慢而细致地将对方乱发束好,在少年耳侧启唇低言:“老大在后厨炖好了姜汤,去盛一碗。莫要不仔细自己的身子,本官可不想失去如此忠心的侍卫。”

      眼见对方耳尖迅速泛起绯红,身体僵直地落荒而逃,林书言近来烦躁郁结的心思莫名晴好了大半。

      与此同时,林府上方。

      长靴连着脚下覆满青苔的砖瓦轻颤,黑袍下一双阴鸷双目微眯,男子双臂紧抱,呵出一口顺风消散的浅薄白雾。

      “嘶,这小子怎变得如此肉麻。”男子龇牙咧嘴地按捺至林书言进屋,堪堪待窗内高烛浅影一并消逝,才迫不及待地搓了搓双手:“妈的,冻死老子了。”

      秋雁浅啸,厚云将月色分割成深浅不一的模糊小块投射于院内,剩余的半数梧桐叶于寒风中噼啪狂舞。

      总算是将掌心肌肤摩擦至温和,男子裹紧宽大黑袍,正欲起身,忽地眸光一闪,顿住身形细细倾听身侧风声。

      飒飒中隐约有几丝金属碰撞的浅鸣,下一瞬数道寒光若离弦之箭直直射向黑袍之上。男子身形一闪,右手运起内力打起掌风,顺势裹起黑袍一甩,十数暗器悉数被卷入布料之内。

      “啧。”随意就着暗淡光线打量了一眼暗器尖端,男子脸色难看地啐了一口,压着嗓子低低咒骂:“五步痴妄散?柔潋滟,你个杀千刀的,不好好去操控韩茴跑来这作甚?”

      几声娇媚笑意自暗色析出,身着暗紫流裙的女子恍若鬼魅现身梁顶:“别生气嘛左使大人,您将妾独自一人留在乐陵,趁那韩进发狂之时身在庙外却见死不救,妾不过是小小报复一下。”

      “自你从夜鹰舵主手中死里逃生,谁不知你随身带着毒针和假死药?乐陵牢里诈尸杀人还要我为你掩护,麻烦。”

      “您对那琴姬明月可不是这个态度,怎么不继续装个谦谦君子?”女子闷闷撇了撇红唇:“最近他日日给妾的玩偶韩大小姐喂那什么驱寒四进汤,害得我的玩偶都不能按时听话了,能不能把这碍眼的先除了?”

      斗篷下墨眸挑起斜斜睨了一眼柔潋滟,无一嗤笑:“不怕死就上,你以为他还像上次乐陵一样好糊弄?不把你从坟里挖出来抽筋剔骨确认一口气都没留,他都不会放过你。别以为我之前的警告是废话,江止的徒弟没一个省心,最该注意的就是这个林朗,最干净的最该留心。”

      “这句话用于您身上最好。”眼见男子面色渐冷,女子识趣转开话题:“妾身倒是好奇无一大人的宝贝师弟是个什么角色,值得您次次舍妾而去。”

      男子轻叹,随手拂开斗篷轻纱露出高挺鼻梁和俊朗眉目,温润嘴角弯起苦笑:“不识惯的人,九死一生千辛万苦从皇陵里夺来的宝刀就这样借花献佛给了那个韩进,我这个师兄当得委屈。”

      “说到底还不是指望着刀上龙息去探明对方内力来源。”早已习惯对方虚情假意的同门情谊,带着几分倦意打了个哈欠,女子扶了扶发间金钗:“您还在疑心那林朗身上七年前莫名增深的功力是魂教老教主的遗留馈赠?”

      不远处西苑忽明忽暗的亮影闪现,无一忽地起了兴味,随口道:“这得问你,暗幽阁以前不是魂教分支?老教主与林书言究竟有无过面之交,这连你们都不知?”

      “左使又拿潋滟寻开心。”女子轻哼:“暗幽阁即使曾隶属魂教,也不过是个布收情报网的小组织,原本就最多接触教内中层人物。即使现在独立与夜鹰二舵主还有左使大人您合作,也万万没有去查老本家的意思。”

      “怕死?”

      柔潋滟却未置可否:“自七年前魂教易主,两年后新教主又被您师弟和您联手逼退风崖,当初一家独大的魔教如今几经折磨四分五裂,实力尚还不可小觑,何况如今还有胡玉枫领着一帮保守派的老教众意欲养精蓄锐东山再起。”

      话及此处,女子紧咬指尖丹蔻骂了一句:“就凭那个登徒子还想当代教主,真是人如其名,是个彻头彻底的疯子。”

      似是对于如今教内情况不甚优异,无一只是挑眉眺望远处,忽地开口:“我记得夜鹰二舵主前几日给太沂的一个小贩试了新药?”

      “似乎是林朗学生的父亲。”

      “既然是试药,怎么能不多找几人?”舔舐干燥唇瓣,无一目光随着院中人影移动,双眸忽地燃起几丝兴味:“我这师弟还是需要逼一逼,暗幽阁左使的身份自从乐陵也太久没动静了,要是给他忘了可不好。”

      柔潋滟闻言气急瞪了眼对方:“我看有的人就是给脸不要脸,做脏事还是不忘了给暗幽阁泼脏水。”

      “好魅姬莫气。”男子轻笑:“你是知道我现下处境如履薄冰,无论无一这个身份再怎么心狠手辣杀人如麻,司傲天这个身份必须干净,不若林朗真的是魂教旧主,你以为我们还有命活吗?”

      若他真是魂教旧主,当真没命的该是林朗自身罢。

      柔潋滟但笑不语,看破却不戳破。毕竟此事牵扯甚多,不是她堂堂一个暗幽阁圣女能插手的。

      江止身为武林之首,自二十年前隐世不出,身迹诡谲行踪不定,唯身下几名弟子个个身怀绝技,出世后身居高位胸有野心。

      要说林朗这个低调为官的确实可疑,但心计最深的还轮不上此人,最捉摸不透的更不是那当朝尚书和拱手让权摄政王的天真小皇帝,而是眼前这个藏得极深的武林盟主。

      一面为了消减魔教和夜鹰以身作则冲锋陷阵,一面为了收权野心暗下化了身份与夜鹰暗部和暗幽阁同流合污的双刀手段,也只有此人能玩得出来了。

      ——————
      一晃夜深,院中万籁俱寂,树影疏杂静立,连风声都沉默化无融入暗处。

      韩子庚脚步虚浮地撞开房门,舔唇意犹未尽回味方才碗内姜汤甜辣温热的口感,只觉自己身心都烧热起来,满心的焦虑连同之前于城外一路淋来的冷雨都一同烘干。

      正欲回屋,少年忽然瞥见西院中烛影映壁,恍恍惚惚中仿若有人影飞速晃动,心头一沉,摸刀正欲前去捉贼之时,忽地瞧见一男子奋力振臂挥刀的模样。

      “大哥,你这是……”

      “哦,韩老弟啊。”老大抹去额顶汗珠,憨笑道:“回来得真快,这一路上可还顺安?去和大人述职了没?”

      刹那间低沉絮和的言语自脑海炸开,温热气息恍然还在耳畔萦绕,韩子庚只觉侧颊连着耳根脖颈一同烧得滚烫。

      “去,去了。”磕磕绊绊回了一句,少年吞了吞口水,目光略带呆滞地凝望空中圆月。

      瞧了眼对方紧着喉咙支支吾吾的模样,本欲继续练刀的老大好奇立住:“是不是大人批评你了?没事,你可知大人是刀子嘴豆腐心,你初来乍到,如果有什么事就往大哥身上推。”

      韩子庚不过十七八岁的年纪,与老五一般大,捕快兄弟几个为人忠憨亲和,在听闻对方失去记忆身有奇毒怜心更甚,都将他当做亲生兄弟来疼爱。

      “这倒没有。”韩子庚低首又细细品了一遍林书言辞句,怎么个就尝出几丝甘甜,生生漫上喉头又难以咽下,只咧嘴露出一嘴白牙:“大人真好,大哥的姜汤也真甜。”

      ……这傻孩子。

      得下牛头不对马嘴的回应,眼见少年抱着铁刀对月傻笑,老大叹了一句上前拍了拍对方单薄消瘦的肩:“行了,早点回屋休息。”

      “大哥不去吗?”

      老大挠了挠后脑勺,略带羞赧:“你也知道我们五个是北下的粗汉,空有一身蛮力,根本没有立足捕快的功底,我就想多练练刀法,好歹危急之时也能为大人挡住一击。”

      目送那一头银白彻底消逝于屋后,老大这才放心地回身举刀继续奋力振臂挥舞,思绪却随着夜风逐渐飘远。

      “子庚近日是否办事都是心不在焉?”林书言早前特地在他巡街之时找来,提着满篮的脆嫩青叶还覆着新鲜透亮的露水,“怕是刚上手,苦于自己做了无用功,你有空帮提他几点。”

      老大点头应下,心绪却踌躇不定。

      这份不安他太了解了,自多年前衢州饥荒时,那个身着四品官服衣着光鲜的青年支着光洁高傲的下巴,眉目淡然地随手一指路边蓬头垢面衣衫褴褛的他们兄弟五人,说出“跟我来”那几个字的时候,他又何曾不是雄心壮志摩拳擦掌想要努力回报这份恩情。

      林书言谪官后恰好府上职务空缺,于是五个要饭叫花子一跃成为首府衙门的捕快,全新整洁的官服和饱足温暖的三餐,老大兴奋之余并未像其他几人一样忘乎所以。

      他们能做什么呢?大人确实手把手教他们如何巡街述职,可是不论破案理牍,甚是抓捕犯人,他们的脚力都不如轻功绝尘的林书言亲力亲为,更不用说一遇上凶案之时,对方都是为了护着他们一马当先在前。

      乐陵一案过去,林书言险些中了嫌犯毒汤,老五直接失了半条臂膀。同行的老二满心自责,而他更是恨不自已,被收留的感激之情自然不会忘,只是如今最多能做到调节七大姑八大姨邻里街坊争吵的自己实在是太无能了,他害怕兄弟五人只能是吃白食甚至是拖累。

      “大人,小的想多学些功夫……”老大思量许久,迟疑开口。

      “宋大娘,你这凤果如何卖?”心心念念已久的语句对方似乎并未放在心上,只是转头捧起摊铺之上长满尖刺的木实,头也不回道:“不日便是中秋,我想买点给府上崽子们尝尝鲜。”

      宋大娘一见是林书言,立马堆笑迎上:“大人真是贵人好眼力,这是前些年大月献上的异果,传言说那圣上都喜欢尝这个呢!幸亏西凉国师这几年在京城乔居养病,见圣上喜欢便应言试种,说是只有南疆才可多植。恰巧宝儿他爹前些日子去南疆进染料,这不是那边人送了十数个,我看这玩意儿新鲜,就拿来铺子上做镇铺之宝了。”

      瞧了眼铺上价格,林书言抿了抿唇:“十两一个是不是太贵了?”

      “哪里贵了。”宋大娘巧笑推拉了下青年:“大人可知这是寻常百姓吃不到的好东西,连那国师都说果木难成,有祥瑞之兆,所以起名凤果,吃了定可大富大贵。”

      什么凤果,不过菠萝罢了,现代那时天天吃不也没出什么好事。

      林书言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回头瞅了眼在角落兜兜转转不知思索何事的老大,叹气道:“罢了,正巧上半年多事不顺碰上几个命案,老大他们辛苦,子庚又入职林府,就给他们买了罢。”

      老大闻声抬首,刚要提出的言语全数吞了回去,颇为感念地酸了鼻尖。

      大人待我们还是太好了,哪有身为县令者对于小小捕快如此关怀,不可再让他烦心,练武一事自己努力罢。

      “好嘞!”宋大娘喜笑颜开,捧起几个凤果就往纸袋内装去。

      “等等,装那么多做甚?”林书言伸手拦住,“一个就够了,就过一天节,大不了我不吃了,让他们多尝尝。”

      老大眼中热泪还在眶里打转,听到这句霎时噎住。

      ……大人实在太好了,要是不这么抠的话就更好了。

      思绪从几天前西街上飘回,抬首看向近乎满圆的皓月,老大手中铁刀立地撑住疲惫酸痛的双手,失声笑起。

      他不是不能理解韩子庚的那份不甘心,只是谁都能看出林书言近日烦扰颇多,还是得自己加把劲不让对方再多费一份力气。

      喃喃自言出声,男子恍然回神,正欲重新举刀重练,忽地听到一句喑哑笑言入耳。

      “书言的手下真是忠心,可叫我好生羡慕。”

      寻声看去,一道高大身影立于檐顶,宽敞斗篷随风翻动,严丝合缝地遮住身后明亮月色,只在老大身上投下暗沉黑影。

      “你是谁?!”老大心头突跳,强烈的不安感跃然而出:“宵小之辈,可知私闯县令府衙是何等罪名?”

      黑衣男子却并未搭话,只是侧身看向头顶因逐渐被烟云遮掩而朦胧的白月,迷茫光线下黑纱下高挺鼻梁若隐若现。

      “快月中了。”顿了顿,男子自顾自地坐下屋檐,沉声哼唱:“月入初,墙自开,月值中,肉血拆,月进末,白骨哀。”

      寒风呼啸过院,墨云拂隐,月色重复明亮,却将背光的陌生人衬映得愈发模糊,似要化入月色。

      下一瞬,老大只能堪堪捕捉到对方一闪即逝的身影,紧接着嘴角被强行撑大,干燥纷飞的粉末争先恐后地钻入自己的口鼻肺腑。

      “每至月中,我都盼着看戏呢,结果他们二人倒是越发相亲相爱起来。”眼见持刀青年蹲地干呕,男子唇角微翘,尾音似是带了几分愉悦:“乐陵时候兜着防着韩乐山,好心替你们在夜鹰二舵主跟前隐瞒韩进藏在林府的消息,就是想看着毒渐入骨的韩进能将林府搅得一塌糊涂,谁知师叔应是要用他鬼华佗的那双医毒圣手做出缓毒解药来搅和,我只好再找一人来当点火线。也罢,这场戏,就让给你这个小角色来主演。”

      风拂起斗篷下黑纱,一双星目衬着月色溢满兴色。

      “你……你是司——”

      “我?我是巴不得他把一身内力和魂教玉玺留给我然后赶紧去死的亲亲师兄呀。”男子轻叹,似是无限惋惜:“你说林朗要还是当初那个傻子该多好,我们几个师兄弟还是会和和气气的,说不定他就不会这么早丧命。”

      老大只觉肚中五脏六腑搅作一团,浑身骨头散架一般生疼,还未叫唤出声,就被对方单手提起,正对那双满含笑意的双眸。

      他似乎从没直视过对方的眉目,只潜意识觉得这曾经时常耍赖蹭饭的爽朗男子,眸中应当是温润正气的,如今却溢满疯狂和噬人的阴鸷。

      意识逐渐模糊,老大只记得感触彻底消弭前一瞬,对方低沉嗓音深深刻入脑中。

      “你会不记得今晚的一切,杜飞案子以林书言的能耐估计剩不了几天就能破,到时上去亲手杀了杜飞。”男子似在轻笑,紧接着一粒圆润冰凉的物什划入自己中衣:“要在林书言和赵起琰的跟前,用韩子庚的刀去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5章 风雨前夜(双更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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