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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坦言(双更合一) ...

  •   天色渐晚,书房仍未着半根烛台,紧闭窗门阻挡每一丝意欲挣扎入内苟延残喘的光线。

      男子算了算时间,起身将走之时,却被林书言一把拽住。

      “怎么,舍不得师叔?”江听咧嘴笑得欠揍:“还是想让我留在这与陛下多交流交流感情?”

      “谁叫你招惹他的,活该。”林书言挑眉:“我现在估摸着你是看一眼少一眼,就多记记你的模样。送终不至于,太麻烦,到时候好歹给你置办个墓碑像。”

      白眼近乎翻上天,江听没好气地打开对方右手:“果然就不能期待从你嘴里听到什么好话。放心好了,好歹我也是埜族族长,虽然是只剩我一人的族裔,也是曾经赐福于神的部落,没那么容易减灭。这么多年都在寻死,我唯独不希望他来终结这条不老不死的贱命。”

      青年挤出几丝僵硬笑容:“我自然信,毕竟祸害留千年。”

      江听盯着他半晌,忽地仰头放声大笑,一手不怕死地攀住对方脸颊上下揉捏:“你这小鬼还是挺可爱的嘛,不会笑就不用笑了,比哭还难看,还不如你平日里骗小姑娘的假笑。”

      言罢他忽然想起了什么,话锋一转,严肃叮嘱道:“我看你还是先担心担心收养的那个少白头小子罢,我看他十有八/九是冲着那小子来的,不然都距上次都忍了三年多,如何现今急急跑来见你?那人对你真心也好执念也好,存着不该有的心思一事,连苏恪元和渝儿都能看出,毕竟那个叫琳琅的丫头与你可是——”

      话刚出口男子就后悔了。

      祸从口出啊江听,一得意忘形就开始作死,你跟着这个小肚鸡肠睚眦必报的教主娃娃七年了,还没明白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吗?

      恨不得当场给自己狠狠来个大嘴巴子,江听绝望地开始考虑林书言给他处置后事时间的可能性。

      好在林书言仁慈宽容地并未让他血溅当场,只是一言不发地盯着自己手掌发呆。

      忍住立刻打探了几眼对方神色,江听讪笑岔开话题:“主上近日可是食欲不振?怎么总给他人送汤,不留下给自己补补身子?近日雨水良多天气入寒,实在要保重身子才是。”

      “看出来了?”林书言挑眉,伸手捋起袖管,皓白手臂上赫然爬着一道粗长红线,歪歪扭扭地蔓延至上肩:“还请鬼华佗前辈为小生一治。”

      江听没料到自己耍个嘴皮子还引出此事,震惊之余拉过对方手腕仔细查看脉象,面色却渐变凝重,宽袖一甩,变戏法般掏出大包裹在一起的褐色粗布。

      青年面色平静地看着对方展开粗布抽出各根大小不一的银针,逐一试探自己穴位,脸色却并未好转,不由苦笑:“看来短期内是治不好了。”

      “倒也未必。”江听沉思片刻:“谁有这个胆子给你下毒?谁想你死?”

      林书言静静思索片刻,转头回道:“太多了。”

      “……”幡然觉得自己今日是真犯蠢了才说那么多废话,男子顺手夺过台上毛笔蘸墨写下药方:“下辈子投胎做个好人罢,也不必活这么累了。”

      “好人?”林书言嗤笑:“无论哪个世界也好,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我若是好人,第一个死的便也是我。”

      “是让你收收这容易得罪人的死性子。”江听一个爆栗敲上对方额头,收起针包匆匆起身。

      推门正欲离开,身后忽地传来青年低沉平静的声线,惊得江听心内一紧:“这么急?刚刚不是还聊到兴起舍不得离开。”

      “看来你今日是想我留宿?也不是不可以,但是那小皇帝还未认出我身份,万一又醋意大发,我可是还没给埜族报仇就要——”

      “别扯有的没的。”林书言好整以暇地顺着腕上红线描摹:“你垂钓子不是从不在意他人死活么,又不会吃了你,那么紧张作甚?说吧,还有多少时间?”

      江听深吸一口气,开始前言不搭后语地碎碎念:“你放心书言,我七年前起便向老教主立下血誓,江听这条命,自那起便为护你而生,为保你而死。此毒并非难解,只是稀奇罢了,是埜族独有的蛊毒,只需取来月泉眼内的——”

      青年安静听着对方听似娓娓的阐述解释,忽地轻笑出声:“师叔,你声音在抖。”

      “……”

      “你可知我卸任前是佥都御史?虽然南疆当年的案牍现皆被封锁,可巧的是胡都监察御史送上之际,我恰好兴起瞥了几眼,若我没记错,南疆月泉早就干枯水竭。”视线落在经年处变不惊的对方些微颤抖双手之上,林书言语气越发轻松:“我要实话,时限多少?”

      “……一年。”

      如释重负般,林书言向后仰倒,随意瘫坐于椅背上,墨发掩盖下的水眸粼粼,似有万千星海,弯唇笑道:“足够了。”

      ————————————————

      夜色渐深,林府人去庭空,唯有一人仰坐躺椅之上,心情甚好地将藤木来回摇晃出声。

      院内海棠迎合秋风微晃枝头,身侧石台置放的两樽玉杯似是早有准备,红玉内皆是盛满月色的清酒,随着吱呀节奏逐渐荡开道道圆弧,打碎一片清辉。

      “大人,韩姑娘喝下了。”台小月步履虚浮地自西苑赶来,口干舌燥之际瞥见桌上酒杯,伸手便欲一饮而尽。

      “啪!”

      “大人,你作甚?”台小月轻嘶一声,捂手握紧发麻皮肤,愤愤嘟嘴抱怨:“我都蹲着一个时辰了,才终于看着她把药汤喝完,你却连口酒都不给我喝。”

      “也不看看这是什么杯子。”林书言轻叹:“这是给客人的,若你真想喝,年时我亲自酿八果酿给你。”

      似乎没料到对方如此善解人意,台小月委屈小脸一瞬染上笑意:“真的?你可不许后悔!可是大人,你对韩小姐未免也太好了罢,既送药汤还请喝酒,又叮嘱我看她喝完,难不成——疼疼!什么东西?”

      “胡思乱想什么?一天到晚没个正经。”林书言收手,顺势将一包布袋堆放上石桌,零散圆润的小物滚了一桌,下颌抬了抬:“下午陈姨送来的五香花生,知道你爱吃,都给你了,拿回屋慢慢磕去。”

      女子眼神瞬间亮起,一把将花生胡乱摞入裙摆,忽地想起什么,又腼腆地扬起几丝俏皮笑意,悄悄将花生放回一大半,大喊一声便撒腿跑开:“多谢表哥。”

      青年怔愣一瞬,回头看见桌上又被填至半满的布包,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

      正欲起身,眼皮之上忽地被暖意覆盖,紧接着铺天盖地的黑暗挤满视野。

      林书言反常地没有挣扎,只是不咸不淡地打了声招呼:“好玩吗?”

      “见到了小师兄,自然什么东西都是有趣的。”

      带着几分雀跃笑意的清越声音敲打着耳膜,林书言扬起手臂摘下对方双手,力道温和却不容对方拒绝。

      “等你好久了。”青年先行端起一杯仰头喝下,抬手以袖抹去酒痕:“我这林府破败失修,不比皇宫富丽堂皇,太沂特产秋月白给你接风,不成敬意。”

      赵起琰并未急着饮下,只是用细长手指反复摸索温润杯壁:“九龙红玉镶金杯,看来小师兄的日子过得还算滋润。”

      “来招待你,自然要翻起家底。”林书言起身,端手持平行了一礼长揖:“林家能接下皇家的进盐生意,还是多亏陛下照拂。”

      赵起琰背光而立,面上神情晦暗不清:“小师兄,你知我不喜你行君礼。”

      “规矩还是要有的,陛下是臣,小可不过一介草民。”眼见对方拳心紧握,青年复又叹气,服软似的拍了拍对方肩膀示好:“看来又长高了,都快赶上我了。行了,过场总要走的,听说宁国公家的公子也随行圣驾,我这不是早年被吏部批出阴影了,事先都要规矩一番。”

      少年僵硬肩身几乎是瞬间就放松下来,带着几分惊喜扑入对方怀中:“师兄又吓我,起琰还以为你还因为七年前的记恨着我。”

      林书言身形一顿,继而伸手安抚地按住对方,乌黑瞳眸映入冰冷月色,深邃至看不清内里情感。

      “怎么会,你当年还小。”林书言尽量舒缓语气,身形却微微向后退行一步,有意无意地避开耳边温热气息:“偷跑出来,不怕他们急?”

      “有琳琅兜着,不碍事。”察觉对方身体瞬间僵硬,赵起琰得逞般弯起唇角,倒显得他笑意更加天真无邪:“我倒是忘了小师兄不喜欢琳琅,要不我马上就传信下令她自戕,以后便令师兄眼不见心不烦了。”

      轻轻推开少年,林书言语气冰冷:“你是准备令我亲眼看着与我有五分相似的女子自戕,还是让我对着那个名字都与我谐音的她挥刀?”

      “师兄莫要置气,我不过是开个玩笑,琳琅是我辛苦培养多年的死侍,如何舍得?”赵起琰伸手稳住对方:“好嘛都依你,师兄不记得我说过琳琅是天赐之物?姓名长相都奇迹契合,甚至名内都与我的字相关。”

      说那都是天生?信你才有鬼。

      林书言也不再躲避,只是淡淡插了一句:“她是人,不是物品。”

      赵起琰撇了撇嘴,凝眸观察了杯内清酒片刻,终究是没碰酒杯一下,置于桌面后抬眼看向早已神游九天的对方。

      近乎透明的肤色被月色衬得更加清冷,青年眉目却萦绕着与多年前朝堂上孤高不群全然不同的温柔,一如方才那个陌生的碍眼女子将花生留下后,对方眼底残留着的自身都未曾察觉的笑意。

      或者说,与十年前那个奋不顾身跃下山崖将自己从寒涧中救出的那个满脸焦色的少年,如出一辙。

      赵起琰近乎痴迷地凝视着对方,却见那对及其好看的眉忽地轻皱几分。

      “小师兄在赏月?”顺着对方视线看去,几层云雾将明月遮住大半,少年顿觉百思不得其解:“还有两日才是十五,为何今日出来?”

      “此处自有独不群的风景,并非唯有圆月才称得上婵娟。”林书言以只有自己听见的音量喃喃一句,转身收起酒盏:“天色不早了,你早些回去。”

      赵起琰鼓起腮帮子正欲耍赖抗议,忽地瞥见角落匆匆路过的身影,眼中狡黠一闪而过,随即扬起乖巧笑容老实应下:“晚安,师兄。”

      尚未来得及进屋,林书言便被一道缓力猛地拉向后去,手中清酒溢出,撒了半身衣衫。

      赵起琰将下巴搭在对方右肩,带着几分满足笑意,慵懒地眯起眼睛,沉声于青年低语:“既然你那么怕规矩,那么可还记得朕多年前定下的规矩?”

      未等对方习惯性地重击袭来,少年连连后退,讨好地告饶几句便跃上屋顶不见踪影,只留下一句轻笑。

      “好梦,梦中等你。”

      险些打碎手中玉杯,林书言堪堪半身擦地才稳住身形,回想方才对方轻佻行径,白牙恨恨咬紧。

      好梦?接下来几日确实该好梦了。青年冰冷瞳孔盯着残留杯底的少许酒水,嗤笑出声。

      自从十年前少年上山,对方一举一动便要粘着自己身侧,他的心思行风林书言再清楚不过。赵起琰多智近妖心机诡谲的天赋,连江止都自叹不如,可是唯一的缺点对方并不愿意改。

      那便是疑心。

      他还是怕自己记恨报复,所以不敢饮下另外那杯酒水,却浑然不觉杯中才是解药。

      掐断垂下墙头枝条之上的花骨朵,林书言低首看了眼手臂红线,精疲力竭地揉了揉额角,忽觉手背覆上一层暖意,一瞬惊慌失措地转身。

      熟悉的清秀面容撞入眼帘,林书言不着痕迹地收回正欲击打对方的右手,温言道:“回来了?”

      若是放在平日,韩子庚定然应下述职后便回屋休息了,只是今日对方却一动不动地盯着林书言,清澈双眸混杂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陌生神情。

      他不是韩子庚。

      青年心头忽地莫名跳出一句,胸口莫名被几分慌乱缚住,不知为何自己不太愿意直视那双干净双眸,心虚般撇头问道:“可有接到瑛娘家人?”

      “嗯。”少年轻声应下,拉住对方衣袖踟蹰许久,终究还是放下左手改口道:“你累了,平素绝不会反应如此迟钝,早日歇息吧。”

      眼见对方未曾有丝毫犹豫便转了身,少年无措地盯着月色拉长二人身影,同时也拉开了间距,终究是于心不甘地追了上去,恰好与被脚步声滞住的青年迎头相撞。

      “为什么我不行?”

      这一撞额头绝对青了。

      林书言一手轻按头顶,看着少年闭眼冲自己没头没脑喊出一句,莫名其妙问道:“什么不行?”

      “台小月是你宗亲,你平日面上嫌弃却总是事事宠着。老大他们是你一手带大的捕快,你推心置腹事事相告。乐陵冒出的神医是你相识多年的交心旧识,亲口拒婚的女子想回到你身边便可以回来,现在又冒出个对你搂搂抱抱动手动脚的师弟。而我呢?我自与你相遇两月多,便步步追随,可你何时才愿意回头看一眼?”

      少年头低低垂下,歇斯底里地喊出憋积已久的一段。

      在心里。

      是啊,他与他才相遇两月,只不过是举足轻重的物品罢了,连那个被他嫌恶名为琳琅的女子都可以分得对方的情感,面对事事无能的自己对方却总是云淡风轻。这些话他哪有资格去以质疑的地位去诘问?

      若是说出来,不知好歹不懂感恩的自己才是他面前的跳梁小丑,那般腌臜心思被一览无遗。接下来的嫌弃厌恶一气呵成,自己便再没留在对方身侧的机会。

      他知道自己该是满足,记忆模糊的人没有资格去追寻什么。可是内心却总在叫嚣着不甘,仿若对方是自己这么多年最为渴望的事物,他不该放手,更应该死缠烂打。

      对方唯一愿意施舍的笑容都是虚假,韩子庚再清楚不过,林书言愿意救自己收留自己,不过是因为自己是个代替品,可自己还是心存幻想,希望自己与那些得以留在他身边的人有什么不同。

      对上对方眼中疑惑,韩子庚长舒一口气,眼中满盛落寞地开口,小心翼翼却容不得对方拒绝。

      “书言,我们曾经见过对不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坦言(双更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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