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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祭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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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目狰狞的少年夺门而入,原本干净的瞳眸逐渐被阴霾覆盖,甚有隐隐血色映在瞳仁处。
“子庚?”青年缓缓自椅上起身,神色莫辨。
闻声,少年滞住向前步伐,凝视林书言许久,乌黑双目中逐渐有清澈液体积聚,紧咬的唇齿中不断溢出模糊低语,似是在纠结。
“快跑啊大哥!那是丧尸啊,我在电视上看过的!”祝媛自房梁上跳下,拉起林书言就欲带着对方跳窗逃出。
谁知此举却彻底激怒了少年,二人只觉眼前一阵凉风习过,紧接着浓郁的血腥气味便席卷而来。
林书言左臂一挥,下意识将祝媛猛力推向内室,没等转身,背心突地感到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
眼前一黑,青年咬牙抵住上涌肺气,咽下喉中腥甜的同时顺势侧身一个扫腿,在对方来不及挣扎起身的瞬间狠狠对着少年胸口踩下。
见韩子庚在布靴下挣扎数下无果、终于老实地紧紧扒住自己脚腕之时,林书言心下松了口气,弯腰凑近对方逐渐恢复正常的面部,薄唇张阖,嗓音清冷地吐出几字:“小兔崽子,闹什么?”
开玩笑,本就嫌麻烦的自己将他捡回去养了那么久,如今一分钱未得还挨了一掌,这交易着实不划算。
韩子庚怔愣着望了林书言许久,目光逐渐清明,嘴巴张了又张,嗓音喑哑道:“书言…”
林书言眼眸微眯:“还想打?”
少年长睫随着眨眼扑腾几下,眼中泪水忽地就如同断了线的珠子顺着面颊不断落下,带着鼻音的腔调满是浓浓委屈:“书言,疼。”
“......”这小子怎么还有两幅面孔。
偏偏林书言还就吃这一套。习惯性哄爱哭弟弟的青年只犹豫了数秒,便不顾着祝媛“他可能还会犯病”的劝阻将对方拉起,顺带进行了顺毛抚慰。
“…抱歉。”对着事后一刻钟仍目光含泪鼻尖通红的白发少年,林书言有些手足无措地道歉了一句,继而头痛地将求救目光投向祝媛。
啧啧啧,这两人也太暧昧了,兄弟都不带这么黏糊糊的。
祝媛目光饶有兴味地在二人中游移了几个回合,才大发慈悲地坐近韩子庚,嗓音轻柔道:“还是很疼么?虽不会医术,我倒是会包扎伤口,需要帮你看看吗?”
少年摇了摇头,咬唇小心翼翼地看向林书言:“我好像把书言打得很疼,没事吗?”
好家伙,难受这么久,原来在担心别人。
林书言努力无视祝媛已经彻底变祝幸福的目光,皱眉问道:“你还记得刚刚的事情?”
少年点头,老实回道:“我也不知怎的,突然身子就不受控制,特别想…”
他抬首怯怯看了一眼面色未变的青年,轻声道:“杀人…”
气氛顿时变得沉寂,林书言低首沉思,完全没注意到对面愈加不安的少年。
“咳咳。”祝媛看不下去,插话试图转移话题:“那你对这韩家有没有印象——”
“祝媛。”林书言蓦地出声,眼神移向窗外的朦胧身影。
祝媛微微一怔,后知后觉地点了点头,起身上前将房门打开,便见侍女神情不安地向内探望。
见到祝媛,翠娥浑身一震,目瞪口呆道:“祝小姐,你怎么在这?那个…我们家姑爷刚刚…”
“是犯癔症了罢?刚刚被林大人治好了。”祝媛回首与林书言对视一眼,顿时心领神会,挠头不好意思地嘿嘿几声:“我是来看望许久未见的朋友的,多年前林大人于我曾有救命之恩,我听说他来乐陵,便来探望,还请你莫要怪我翻墙,实在是念友心切。”
“林大人是您朋友?”祝家小姐的特立独行全县人都心知肚明,翠娥也未曾察觉任何不对,只是愣着应了一声,退后几步突然想道:“那容奴婢去禀报老爷一声——”
“别!”祝媛轻呼,面露苦恼:“若是那样,我不就得必须见到韩茴了?小时候烫伤她的事情,还没赔礼道歉呢,我不要!”
翠娥抿唇轻笑:“不会的,小姐一直未曾怪过您,只是…小姐现在怕是见不了人了。”
“为何?她的身子还没好么?”
“自从之前祭品不够…”翠娥说道后面蓦地吐词模糊,连忙改口道:“我是说,向菩萨祭祀祈福的东西不够,再加上姑爷失踪,便一病不起,日日卧床,连点凉风都不能见,天可怜见的,奴婢眼睁睁看着她身子日渐消瘦,却做不成任何事,真是…真是…”
说着说着,侍女眼圈泛红,眼见着泪水便要掉下。
被祝媛抚慰许久,翠娥才缓住情绪,目光投向屋内静坐的白发少年:“姑爷,您身子刚好,翠娥扶您回去休息罢?”
韩子庚不明所以向后缩了缩,正欲说什么,便察觉手背上一阵暖意,低首便见一双修长素净的手轻握住自己左手。
“若问还未恢复记忆,我又正好懂医,这几日可否容我帮他调理调理身子?若是老爷同意,能否也帮我拿来纸笔,书言想修书一封,好让衙门中人将姑爷平日服用的例药送来。”
林书言语气极尽温和,听得翠娥又通红了脸颊,低低应了一声,便慌不择路地跑出了院落。
“这套路似曾相识啊。”祝媛轻嘶一声,似乎察觉到了几分不对。
林书言正欲起身,却觉手上一重,回首便见少年目光怔愣,边紧握住自己双手边神游九天。
青年无奈:“子庚,你这样我怎么起身?”
韩子庚恍若未闻,脑中却在不断回放自己之前早已忘却的噩梦。
他似乎梦见自己有爹有娘还有妹妹,然后…然后母亲便被父亲杀了,父亲那张决绝冷漠的脸…
一阵头痛欲裂,少年忽地放开青年双手,面色痛苦地抱住额头。
“子庚?”林书言顿察不对,上前探向对方脉搏:“可是身体又有不适?”
少年面色苍白,无措地碎碎念道:“书言,在客栈之时,我不是故意那样的…”
“什么?”
“我将你和那两名山匪都当做了别人。”少年双手移开,露出满是泪痕的面部,清澈双眸中满含泪水,声线颤抖道:“那时我总是觉得,你们长得像我父亲。”
梅雨季节的江南犹为闷热,潮湿的空气聚拢为朦胧青雾,氤氲在太沂的大街小巷中。
身着粗布围腰的老燕小心将整好的粢饭盛起,蒸笼过手,抹了满身湿漉。
“这天气。”老燕眉间紧皱,轻啐了口,无可奈何地开始收拾摊物:“可不能教县里的大家伙吃不新鲜的,今日先回去罢。”
锅盖揭开便是满满的珍珠白米,甜润香气夹着雾水扑面而来,老燕不舍地咬了咬牙,心里忍不住犯愁。
除了早上几位老客还有小月那丫头,今天还真没什么生意,真是见了鬼。
就凭小甫和自己二人也吃不完整锅,可惜了这么多粮食,要是此刻有几位客人光临就再好不过了。
空无一人的街巷悄无声息,老燕托住腮帮子蹲了会,最终还是泄气地深吸了口水汽,开始将锅碗瓢盆往布袋中扔,无意中却瞥见眼前一道匆匆前行的身影。
“哎,这位老先生!”老燕眼前一亮,兴冲冲地迎了上去:“可要尝尝我老燕家的粢饭?用料实惠,干净新鲜,尝不了吃亏,尝不了上当——”
“不必了。”老人将身形裹于厚重的棉布中,粗着嗓子咳嗽数声,冷冷推开了老燕递来粢饭的手,快步拐入一个无人的巷口。
老燕倒是不恼,只是撇眉,担忧地望着对方被包裹在屋檐下的阴影中,逐渐远去的身影似乎还有些颤抖。
这么热的天气还要裹棉布,加上刚才的咳嗽声也有几分歇斯底里的意味,老燕咬牙看了摊子几眼,实在耐不住自己多事好施的性子,丢下围布就跟了上去。
老人步伐飞快,赶上对方还需要费些劲头,全然不似病重模样,正待老燕犹豫着是否要折返回头之时,就见不远处一名身着粉裙的少女自巷尾蹦蹦跳跳而出,对着老人巧笑倩兮。
“咳。”老人似是有些激动,反复压制喉底痒意,轻声念道:“二小姐,你怎地跑出来了?”
少女甜甜笑出声:“芷儿要去找大哥。”
“二小姐!你现在不能随意出门,若是叫二老爷知道——”话未说完,老人实在按捺不住,扶着墙壁猛烈咳嗽出声。
“你,你怎么了!”见对方脸色煞白,少女惊得花容失色,急急上前正欲扶起对方,手腕就被身后人牢牢攥住后拽。
老燕闻声不明所以地望去,只见少女身后不知何时站着一名头发花白的高大男子,左手一拽一收,轻巧将少女拉入怀中,温柔却不失威严的声线传来:“芷儿,谁许你擅自跑出来的?”
“二叔。”少女神情刹那变得羞怯,咬唇委屈道:“可是大哥他已经好久不来看芷儿了…”
“他过几日就会回来了。”男子轻声安慰:“只是芷儿,你是不是今日还未吃药?进儿不是说过,他不喜欢不听话的女孩吗?”
少女面色顿时白了几分,吸了吸鼻子挣开男子怀抱:“芷儿会听话,大哥一定会再喜欢芷儿的!芷儿要吃药!”
“乖孩子。”男子自怀中拿出药瓶倒出一颗,看着少女将乌黑药丸吞下。
老燕趴在巷隙中看了许久,点头心道:“看来这位老先生只是别人家家仆,这家人看着也不像坏人,既如此,我也不该再多管闲事了。”
他转身正欲离开,却听背后突地传来一道惊雷,紧接着一道冰冷呵斥砸入耳膜,生生断住他前行的步子:“韩进没找到,林书言也没杀成,祝融,你可真是优秀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