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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七日、第八日 *第七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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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日
红怨镇的雪彻底停了。
程书瑶早早地朝锅炉里添了火,自从红怨镇空了之后,她们姊妹几个的一日三餐就要靠她亲手烹煮了。
长院里隐隐传来呼喝声,程书瑶将手放在裙侧的罩子上抹了抹,从小矮脚凳上站起来。
“五妹,咋又起这么早?”
程梦安应了一声,继续在空中比划着剑招。
程书瑶叹了一口气,自从梦安几日前从梨园回来之后就像是变了一个人一样,沉稳了不少,却也不太爱笑了。
程秋灵端着洗脸的木盆从程梦安旁边经过,程梦安停下动作小声叫了声二姐,程秋灵没听到一般径直从她身旁走了过去——程梦安知道,因着六儿的事,程秋灵心里有了一道过不去的坎。
程谷兰趁着雪停把她的那些宝贝草药又翻了出来,就着柔和的阳光去去湿气。
程傲雪一身戎装从屋里走出来牵马,这身衣服还是她娘在世的时候给她做了,当时穿着显大,隔了这么几年,着身倒是正正好。
“大姐你不吃早茶?”
程傲雪扯了扯马脖子上的缰绳,转头道:“不吃了,前头封巫关说是顶不住了,算算日子大军今日就该撤到红怨关来了,如今红怨镇上没人,我该去接接他们。”
程书瑶小跑了两步就近问:“那你今儿还回来不?”
程傲雪胯\\下的白马打了个响鼻,头微微偏到一边:“应当是不回来的,你们在这里待着,有什么事我会回来通知你们的。”
程书瑶张嘴还要说些什么,程傲雪便一扬马鞭很快消失在了拐角,程书瑶撇撇嘴,明白大姐还是不愿意让她们上前线的。
程秋灵招呼着书瑶进前堂吃早茶,不然风一吹,什么都凉了。
也许是最近发生的事情确实太多了,一顿早茶姊妹几个吃的是各怀心事,饭桌上除了碗筷碰撞的声音便再没有其他声响。
程书瑶咬了咬银筷的一端,轻声道:“二姐,那我们……就留在这了?”
程秋灵动作一顿,没说话,似乎是在思考着什么。
程梦安放下碗筷,道:“我吃饱了,明儿一早,我随大姐去守关。”
程秋灵依旧没说话,整个饭桌上安静地有些可怕。
程谷兰喝了一口稀饭:“先吃饭,吃完饭再说。”
梦安离了桌,进里屋收拾去了。
*第八日
南方接连失守,当今圣上也不知是怎么想的,蛮子都要打到家门口了,京都一点声响也没有。有在宫里做事的透出风声,说皇上在里面集了一群妃子宫娥日夜寻欢,一点也不担心边疆战事,那奏折叠在案桌上都堆成了小山。
程傲雪揩开眉目上的雪花,回头看了看依稀还能见着轮廓的红怨镇,前方就是红怨关,也不知能护她们多长时日。
“傻子,一群小傻子。”程傲雪这样说着,眉头却舒展开来,程家的女儿,向来值得她为她们骄傲。
红怨镇离红怨关也不远,可就这几十里,关内关外气候就截然不同。
寒风刮在脸上像刀子,蹭的人火辣辣地疼,程傲雪加快了速度,脸上很快就麻木没了知觉。
四五丈高的关门屹立在那里,这是攻入中原的倒数第二道关卡,此关一破,山河也就去了大半。
程傲雪驱着马走过那道门,前方就是一座城池,此时城门紧闭,城墙上不时有士兵走动巡视,见后方来了一位身披戎甲的女子,那守城的士兵远远喝道:“站住!干什么的!”
程傲雪原地勒住马,厉声道:“请你转告你家周将军,就说前镇北将军程鹤清之女程傲雪求见。”
许是镇北将军这个名号着实有些重量,那士兵微微一怔,语气都变缓了不少:“你且暂候片刻,我去请我家将军。”
“程将军的女儿?”周远推开手底的战略布兵图,“走,带我去看看。”
那士兵诺了一声,走在后头给周远引路。没多时,周远便瞧见了不远处城池下那英姿飒爽的身影,再走近些映入眼帘的便是一副昳丽的好相貌,横眉幽眸,气势强盛不输须眉,端的继承了程鹤清将军的大半风姿。
那女子牵着马绳驱向他,眉眼间霜雪一般的神情正好撞入他的眼里,直化成一道清风轻轻地撩拨了一下他的心弦。
“周将军。”程傲雪翻身下马向他拱了拱手。
周远瞬间稳住了心神,暗骂自己的失态,神情严肃地将程傲雪迎进了城:“程姑娘,请。”
周远原以为程傲雪是奉命来传个口信或是别的什么,却在听到程傲雪吐出守关这两个字时着实吃了一惊。
“守关?”周远手下一抖,要传进京城的文书上便落了一个豆大的墨点。
“是。”程傲雪一点也不避讳,“承家父之志,前来守关。”
周远皱起眉头,放下笔墨:“程姑娘,守关不是儿戏,你可知这意味着什么?”原以为这是个拎的清的,周远心里叹了一口气,到底只是继承风姿而已。
“我知道。”程傲雪坚毅的眼神从未动摇,“我要守关。”
周远摇摇头:“程姑娘,你还是离开这里吧,现在离开还来得及,阿召,送送程姑娘。”
程傲雪心里有些莫名的好笑,以前这些话总是她对几个妹妹说的,如今被保护的那个怎么变成自己了呢?
程傲雪站起身,周远以为她要离开,但此时却再没了躬身相迎的心思。
温和地对程傲雪笑了笑,周远示意她,自己就不方便送了。
程傲雪也冲他笑了笑,随后同阿召大步跨了出去。
程傲雪走了没多久,阿召就慌慌张张地闯了进来:“将军!不好了!”
周远笔下又是一抖,一天之内在呈上的公文上印了两个墨点。
阿召是从小就跟在他身边的亲信,为人处世很是沉稳,极少有自乱阵脚之时,如果他都慌成这样,那必定是有大事发生。
周远“嗒——”地一声将笔扣在砚台上,疑惑道:“阿律兵这么快就攻上来了?”
“不是阿律兵!”阿召急的直跺脚,“是程姑娘,程姑娘她在外面搞事情啊!”
周远:“……”程傲雪究竟是折腾到什么地步才把阿召逼得连家乡话都说出来了?
周远连忙跨过桌案向外走去。
红怨关的空地上,程傲雪将腰上悬挂着的皮鞭解下远远的抛了开去,引得周围士兵哄笑叫好,这小娘子身材不错,举动也很豪放嘛!
程傲雪面无表情地松了松筋骨,当众随机点了几个人:“你、你、你、还有你,你们几个出来。”
被点到名的那几个士兵都是身板结实的大汉,闻言走出人群哈哈大笑起来。
一个方脸蓄着胡子的大汉不怀好意地上下打量了一眼程傲雪:“小娘子,俺一个人就能满足你,何须叫上俺的几个弟兄?”
程傲雪嘴角勾起一抹笑,她平日里不常笑,面容看上去就如高岭上万年皑雪化不开的雪莲一样冷艳,如今这一笑倒像是融了春风的梨花,冰雪消散,冬去春来,一时间晃花了不少人的眼。
就在这大汉怔愣的刹那,程傲雪倏地动了身,身姿矫健,轻盈似燕,却又偏偏像一只体内蕴藏了可怖能量的鹰鸟,一展翅,一旋身,骨节相错瞬间,在场只听到一声“咔嚓”的声响,那大汉就倒在地上捂住自己的右臂发出沉闷的的哀嚎声。
“这一下,是教你学会尊重女人。”程傲雪落地仍旧是清清冷冷的样子,仿佛刚刚那一笑其实是众人晃了眼给臆造出来的。
“剩下的几个,一起上?”程傲雪挑眉,眉目间尽是倨傲之姿。
原本那几人还有些犹豫,此时见程傲雪这副模样心里顿时窜出一团火,他们这些人都是天天在地狱修罗场上摸打滚爬的,哪里受得住被一个女子轻视,当下捏紧了拳头向前冲了过来。
本来顾忌这到底是一个小姑娘,给打坏了没法向将军交代,几个大汉出拳拍掌之间便收了好几层的力道,竟却都被程傲雪轻飘飘地躲了开。
“你们不会就只有这点能耐吧?”程傲雪好看的眉宇间尽是了然之色,“那封巫关失守也确实是意料之中的事。”
保家卫国是这些热血男儿的使命,他们把能为妻儿收好河山当做一种荣光和骄傲。封巫关失守一直是他们的痛处,几个大汉一听,顿时红了眼,也不管眼前这是不是一个小姑娘,立时也不藏着力,各种招式轮番朝程傲雪攻了过去。
程傲雪眼中闪过一丝满意之色,终于肯认认真真跟她打一场了?
周远赶过来的时候,程傲雪正被围在一群男人中间,他皱眉急急地赶了过去:“你们在做什么?”
孙大虎转身见是将军,礼都没行就嚷开了:“将军,程姑娘好生厉害,她一个人打翻了我们四个!”
周远:“……胡闹!”
军营里都是一些舔着刀刃过活的士兵,崇尚强者是他们一直信奉却没有标贴出来的俗成规矩。
周远上下打量了一下程傲雪,关心道:“你没事吧?”虽说是个爱闹的,但毕竟是程老将军的女儿,至少不能在他地盘上被伤着。
程傲雪看他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件稀世之物:“我觉得这话还是先问你的部下比较好。”
周远一噎,那方脸大汉就慢慢地挪了过来,委屈巴巴道:“将军,我刚被卸了一条手臂,现在接上了,疼死我了。”
周远:“……”你还有脸说了?
方脸大汉见周远不理他,忽然就嗷开了:“俺从小到大都是打人的份,从来没有被打的份,今天俺不仅被打了,还被一个小姑娘打了,俺委屈!”
程傲雪见状噗嗤一声就笑了,直把周远看愣了眼:“你军队里这些人还蛮有意思的。”
周远:“……”周远表示,自己内心现在也很复杂。
“你真的一个人打赢了他们四个?”
程傲雪点点头:“都还不错,不过还差点。”
被点到名的那四个:“……”他们被一个女人说还差点???
周远默了默,突然朝程傲雪勾勾手指:“跟我对几招,赢了就让你留下。”
程傲雪一拱手,就着脚下这块地儿就向周远发起了攻势,周围的士兵识趣地推开了几尺。
切磋的结果是显而易见的。
程傲雪输了。
程傲雪甩了甩自己身后的马尾,一脸的遗憾,却极是从容淡定:“我输了。”
周远瞧着程傲雪向城外走去的身影,突然开口:“程将军教出了个好女儿,我不过是赢在比你多打了几场仗,这一局,是我输了。”
程傲雪闻言将长鞭放在身侧系好,转过头璨然一笑:“周将军,多多指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