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二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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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气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
程梦安拄着一把油纸伞，抬头看了看天：“这天儿不大好，风吹在身上刺骨寒，老天爷爷怕是要降雨。”
“那你今儿还去不去梨园？”程谷兰动作利索地将篮筐收进前屋，倘若真的下雨，这些药材可不能被打湿。
“去！”程梦安想都没想便回了个字。
程谷兰抽空看了她一眼：“今儿怀玉也在？”
“嗯……嗯呐。”程梦安似是想到了什么，眉眼带笑。
程谷兰摇了摇头，心里自叹女大不中留：“早些回来，大姐说是下晚就能来家。”
“成吧。”程谷兰转了转手上的油纸伞，往里面招呼，“六儿！今儿跟不跟五姐去街上玩？”
程六儿一听这话，忙从屋里头奔出来：“去的去的！我想去跟以冬玩！”
“这天儿看着要下雨，六儿你哪儿也不许去！”程秋灵正好从灶屋里出来，语气少见地严厉。
程梦安仿若没看见她家二姐阴沉沉的脸色，笑嘻嘻道：“没事的二姐，有我看着六儿呢！再说了，街口离家也不远，下了雨我铁定第一个把六儿送回来！”
“是啊二姐！”程六儿瞥瞥嘴，“以冬前天还说要给我看一些她才得的新玩意儿，我想去很久了。”
“以冬是谁？”程秋灵皱眉。
“就……就……”程六儿嗫嚅道，“就一个小丫鬟。”
程秋灵看着六儿遮遮掩掩的样子，心下起疑：“哪里的小丫鬟？”
“碧……”
“碧鸢儿的丫鬟。”程梦安偷着给六儿眨眨眼，“碧鸢儿是我们戏楼里的一个姑娘。”
程秋灵脸色稍霁，轻哼了一声转头进了里屋。
程谷兰笑了笑，小声道：“你俩还不快走！”
“是是是。”程梦安推着六儿的双肩，轻手轻脚地走出了小院儿。
“五姐，我们这样骗二姐真的好吗？”出了门没多久，程六儿歪过头，担心道。
程梦安回头看了看，见身后没人，便小声道：“没事儿，二姐那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你要是说以冬是碧春苑的小丫鬟，二姐还能让你出来？再说，碧春苑和梨园就隔了一条街，挺近的，不会有什么事的！”
“也对。”程六儿的内心天平渐渐向以冬承诺给她的新玩意儿上倾斜，末了还像是安慰自己似的重复了一句，“不会有什么事的。”
约莫到中午的时候，外面飘起了小雨，丝丝寒意罩的人心慌。
程谷兰刚打理好自己的宝贝药草，带着一身寒意掀开了里屋的门帘：“四妹，屋里的灯光太昏暗，你还看得见？”
程书瑶看了看身侧摇曳的烛光，将刚写好的一副笔墨拿起来吹了吹：“还行，我就写这一副，回头挂在孟婶儿屋里面，她祷告好多天了。”
程谷兰点点头，将床铺又收拾了一番。
程书瑶放下手中的宣纸，转身坐在程谷兰的床边上，面容带着点淡淡的愁绪：“三姐，我今儿总觉得心里不踏实，你说会不会出什么事儿？”
程谷兰看着她轻笑一声：“你们读书人就是这样的多愁善感，现在到你这还加上了一条杞人忧天？”
程书瑶翻了个白眼：“说的就跟三姐你没读过书一样。”
“我读过书，跟我不是读书人不冲突。”程谷兰将床褥上的褶皱抚平，“我就是个弄草药的。”
程书瑶听到草药这两个字，脸上突然带了点神秘兮兮地色彩，她轻轻挨近程谷兰，小声问：“那‘四姐’是读书人不？”
程谷兰瞥了她一眼：“你哪来的四……”话说到一半便止住了话头，愣了愣，她声音也小了些，“你说那个四姐？”
“嗯嗯！”程书瑶点点头，好奇之色显露无疑。
程谷兰叹了口气：“我已经很久没见到她了，上一次见到她还是在爹娘走的时候，已经两年了……她应当……是个读书人吧？”
老程家生了六个闺女，但是老三和老四都知道程家其实是七个女儿，这原排行第四的，应当是老三程谷兰的一胎双生的妹妹，名唤程谷澜。但是不知道为什么，老程家的人都很避讳这第四个女儿，像是不太待见她，就连程谷澜的父母提到这个女儿脸色也不好看，久而久之，大家就只知道喜好学医的程谷兰，而逐渐忘记了那个性情阴郁、不善言辞的程谷澜。
程谷兰在尚小的时候同程谷澜关系很好，她偏爱医学而程谷澜偏爱研究毒物，但最让程谷兰不喜的是，她这个古怪独行的妹妹竟然往家人的饭菜里投毒试药，虽然每次都有惊无险，但这足够让程谷兰心里对这个妹妹产生莫大的介怀。在劝诫几次无果之后，程谷兰开始渐渐疏远了她这个妹妹，起初程谷澜还会偶尔缠着她玩，在被避开几次后，程谷澜出现在她面前的次数就少了，没有人知道她去了哪里。她可能又自己躲在哪个角落研究虫蚁毒蛇了吧，程谷兰想。
两年前，老程家不知为何一夜遭劫，火光照亮了半个程家，她爹娘将半大不大的六个女儿尽数托付给家里的忠仆孟婶儿，托她好好照顾这些个明珠。程谷兰最后一次见着程谷澜，便是透过朦胧的泪眼看向肆虐的火舌舔舐她爹娘的衣角，程谷澜就站在她爹娘身旁，一声不响，脸上无悲无喜。那大火烧了一天一夜，烧没了程家，烧没了爹娘，也烧没了，她那不知生死的双胞胎妹妹，从此之后，世上只有程谷兰。
外面一声惊雷似的闷响将程谷兰的思绪拉回了现实，桌上的烛光兀自摇晃着，偶尔听得“吡啵”的声响，灯芯顺着蜡烛的壁岩落下几滴烛泪来。
“三姐，外头是什么声音？打雷吗？”程书瑶奇道，“冬天降雨也会打雷？”
程谷兰摇摇头，道：“走，我们出去瞧瞧。”
刚走到前堂，孟婶儿的声音先传了来，是喜悦的：“大小姐回来了！大小姐回来了！”
程谷兰携程书瑶加快了步伐，脸上不自觉带了笑意，就连天空里细细飘到衣袖里的小雨也没了那种刺骨的寒意。
“大姐！”
“大姐！”
遥遥看到门口一个英姿飒爽的女子将马脖子上的缰绳系在一旁的围栏上，那束到发顶的马尾辫乌黑透亮。
听见有人叫她，程傲雪手上一用力，将缰绳扣得更紧些，这才转头笑道：“三妹，四妹。”
“大姐快些进来，你身上穿的单薄，别在雨里着凉了。”程秋灵端着一个小托盘，上面的茶杯敞着口还冒着热气，她就站在门阶上唤道，“你们俩也是，快些进来喝点热茶暖暖身。”
程傲雪拭了拭额头上不知是雨滴还是汗水的液体，笑着将两个妹妹带进了屋。
“五妹六妹呢？”喝了口热茶环视一周也没见到家里最小的两个，程傲雪抬头问道。
程秋灵听到这问话也不搭，只是脸色又不太好了，傲霜一见这架势，心里有了谱：“怕是又去找怀玉，惹我们秋灵不开心了。”
“这天也不好。”程秋灵半是担心半是埋怨道，“她自个儿为了个戏子跑出去疯也就算了，还扯上小六儿，她一撒欢跑出去，哪里还顾得上六儿？”
“是是是！”程傲雪安抚道，“等回头她回来，我定要好好说她一顿。”
“对了大姐，你这次出去，可有什么好玩的见闻没有？”见自家大姐都这么说，程秋灵也不好再说什么，便转着脑筋问了其他事。
程傲雪喝了口茶，面色渐渐凝重起来：“好玩的见闻没有，要命的见闻倒是有一个。”
“要命的见闻？”程秋灵眉目微动，“如此严重？”
程傲雪道：“边疆打仗了，我前些日子出去的时候才知道，南方一连失去了三座城池，再打，可就要打到我们红怨关来了。”
“那怎么办？”程秋灵摩挲着杯壁询问道，“要不……咱们再搬？”
程傲雪不说话，目光定定地看向细密的雨幕，恍惚间，外面渐浓渐淡的景象突然隔着雨幕模糊成一道透亮的火光，直直地窜进程傲雪眼底。
半晌，她开口道：“我要去前线，你带着小妹们往后撤。”
“哗啦——”程秋灵受惊似的一缩手，脚下一地陶瓷碎片，浅绿色的茶水触地的瞬间又四处飞散，粘在她泛着白边的裙角，留下形状不一的水渍。
程秋灵缓过神来，手忙脚乱地将地上的碎片清理干净，然后转身跑进了后堂。
“我去打理一下。”程秋灵颤着声低声道。
程书瑶和程谷兰似乎也被她家大姐“惊世骇俗”的想法给惊呆了，半晌没缓过神来。
程傲雪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手指上蘸了蘸洒出来的茶水，在桌上缓缓地比划出一个程字，想了想又在后头添了个战字。
程家的女儿，生来就是要保卫家国的。
这是程鹤清生前最常对大女儿说的一句话。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二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