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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琴师 ...

  •   我能想到形容夫妻的词语很多,举案齐眉、相濡以沫、琴瑟和鸣、比翼双飞等不胜枚举,若挑一个来形容我同顾明玦之间的关系,那便是相敬如宾。
      是的,相敬如宾。
      自那日归宁回来,已有七日。七日来我见到顾明玦的次数屈指可数,偶然在府中碰到他会微笑同我打招呼,说几句类似关心的话,在府中住的惯不惯,天冷要多加衣。
      周到是一种礼节,然夫妻之间过于周到,便成了虚假的客套。我本是随性之人,他如此客气,我会觉得拘谨。
      日子过得比清水更加寡淡,今儿一早我欲出府散心,却被慧儿拦住,理由是我身为刚过门的新妇,不可随意抛头露面,如此不合规矩。出不了府,我便只能退而求其次在府内转悠,不知不觉间晃进一片梅林。
      如今正直隆冬之际,恰是梅花盛开的好时节。
      昨夜下过一场大雪,梅树枝桠上积了一层落雪,点点寒梅于枝头傲然绽放,白雪红梅交相辉映,显得分外妖娆。花枝缝隙间有人影缓缓行来,女子一袭淡粉色袄裙,容色妍丽,眉间藏不住的傲气竟叫白雪红梅都黯然失色。
      “那是何人?”我问身后的慧儿。
      她面上神情突然变的古怪,略微紧张道:“是府上的琴师,青阳姑娘。”
      “琴师?”’我啧啧叹道:“想不到府上还有这样的美人儿。”
      慧儿不屑:“不过是个卑贱的奴婢罢了,纵然美貌,又怎能同夫人相提并论!”
      我奇道:“我为何要同她相比?”
      她一愣,膝盖一弯跪在地上,“奴婢失言,夫人身份贵重,自然不是一个小小琴师能比的。”
      我伸手扶她起来,无奈道:“男儿膝下有黄金,女子亦如是。以后不要动不动便跪,可记住了?”
      她点头又摇头,神色很是茫然。我自知白费口舌,刻在骨子里的制度尊卑又岂是三言两语能够转变的?
      脚步声已越来越近,女子最终在我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低身福了个礼:“婢子端青阳,见过夫人。”
      她自称婢子,神色却无半点谦卑之意。目光更是直直落在我脸上,毫不掩饰的打量我。
      我道:“我脸上有东西吗?”
      端青阳低下头去,贝齿轻咬下唇:“我只是好奇,是怎样的女子,能让大人倾心。”
      这副我见犹怜的样子,饶是铁汉也能化成绕指柔。可我是个女子,这招便不怎么管用。我拍拍她的肩以示安慰:“这个问题我也很好奇,不若改日你帮我问问他?”
      她咬了咬唇,扯出一个牵强的笑容:“夫人真是风趣。”
      我谦虚道:“一般风趣。”
      一阵冷风吹过,梅树上的积雪簌簌往下掉。我退开几步,掸了掸肩上的雪花。慧儿适时道:“起风了,夫人该回去了。”
      我点头:“是该回了。我先走一步,青阳姑娘自便。”
      回房后慧儿便将端青阳的事当做闲话说予我听,据说她原本是睿王府里的人,在宴会上不知怎的得罪了贵人,险些丧命。幸而被在场的顾明玦救下,并带回府中给了她一方安身之所。
      这种英雄救美的戏码江湖上很常见,美人大多是要以身相许的。我托着脑袋饶有兴致:“后来呢?”
      “后来她便使手段勾引大人了,大人堂堂正人君子岂能受她蛊惑。”提到此处时慧儿秀气的小脸上满是厌恶,她几乎是咬牙切齿地道:“她算是个什么东西,除了漂亮的脸蛋外一无是处,还妄想留在大人身边!”
      我想告诉她,端美人还会弹琴,算是色艺双绝。
      看见慧儿眼中熊熊燃烧的小火苗时,这句话被我默默咽了下去。直觉告诉我,一个女人对另 一个女人如此恨之入骨,只能是因为男人。这么说来慧儿对顾明玦也存了那么几分不可告人的小心思?
      自梅林中打过照面后,端美人便时常在我眼前活跃,隔三差五邀我下棋品茗或听琴赏雪。我偶尔也会赴约,毕竟这府中能陪我聊天解闷的人不多,下人们敬我为主母,见到我的恭谨程度仅次于顾明玦。身边的慧儿又是个相当无趣之人。
      这日天空飘着细雪,端青阳抱琴而来。美人微微一笑,满室生辉。她欠了欠身道:“青阳今日谱了新的琴曲,不知能否有幸请夫人指教一二?”
      话都如此说了,我还能拒绝么?
      我道:“指教谈不上,早就听闻姑娘琴艺无双,今日能听姑娘弹奏一曲,正是求之不得。”
      “婢子献丑了。”她走到案几旁将琴放下,指尖轻挑琴弦试音。
      一曲毕,她抬头问我:“夫人觉得此曲如何?”
      我对古琴曲一窍不通,这个问题着实为难于我。我做出深深思索的模样,思了半晌方叹道:“姑娘的琴技自是无可挑剔,曲子也谱的极好。”
      这话听着好听,实则很是敷衍。她若真心求教便当追问我好在何处,不足又在何处。端青阳却并未继续这个话题,或许她只是想找个人说几声夸赞的话,又或者她对自己的琴谱已经很满意。
      她转而兴致勃勃同我说起当下最时兴的钗环首饰,端美人实乃这方面的行家,谈到这些便有些滔滔不绝。
      转眼间到了用午膳的时辰,我礼节性的邀请她留下一同用膳,她并未推辞。用过午膳后,端青阳仍未有离开的意思,我便又留她在厅中喝茶。
      茶喝到一半时,顾明玦突然出现。外面雪似是下的更大了,在他褐色衣领上积了薄薄一层晶莹,惠儿上前接过他解下的披风,暗地里同我交换眼神,意思不言而喻:端美人今日巴巴赖在我这儿不走,敢情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啊!
      端美人已起身聘聘婷婷施了个礼: “大人。”
      “青阳也在。”他冷淡点头。在梨花案前坐下,目光轻缓落在我脸上:“今日在府中都忙些什么?”这是我二人最常见的聊天方式。
      “听琴。”
      “哦?”他唇角弯起浅笑,道:“从前便听闻你的琴弹得极好,不知府中琴师这小小拙计能否入你的眼?”
      我看向一边垂手站立的端青阳,斟酌道:“大人怕是误会了,舒窈不善琴技,不便妄加断言。”我其实不太确定,他问的是能否入我眼的是琴音,还是人?这是那些权贵之家的花心的公子们惯用的把戏。男子想要纳妾,又不便明说,便会将那个女子带到正室面前,借着献艺或服侍的名头,事后问其表现如何?妻子被蒙在鼓里,大多数情况下都会说好,亦或是她们早已看穿,却不敢反驳夫君的意愿,因此也只能点了头。此时那些男子便道:‘既然你也觉着好,便让她留在府中吧,实不相瞒,我二人早已情投意合,两心相悦……’接下来便是顺理成章的纳妾了。
      我不晓得顾明玦是不是也存了这个意思,想了想,又补上一句:“大人亲自挑选的琴师,自当不会差的。”
      顾明玦神色倏地变了变,半晌未搭话。
      角落里蓦然响起女子清脆之声,娇啭莺啼如春晖下的鹂鸟:“承蒙夫人不弃,青阳无以为报,便为夫人弹奏一曲如何?”
      这突如其来的示好令人难以招架,我觉得莫名其妙。抬眼看顾明玦,他低头转着手上玉色扳指,一副恍若未闻的样子。
      我轻点头道:“请。”
      窗外雪花曼舞,室内琴音淙淙。此情此景,当真风雅到极致,我却全然无半分兴致,坐了一会儿,便借故离开。一路行回住处,途中风雪愈大。
      外面风雪依旧,房中却温暖如春。暖炉烧的旺盛,我卧在榻上昏昏欲睡,迷蒙中一只微凉的手探我额头。我睁开眼睛便看见顾明玦,他收回手:“没有发热,慧儿说你身子不适,是哪里不舒服?”
      我道:“端姑娘呢?”
      他轻描淡写:“走了。”
      我跪坐在榻上,偏头道:“你为何不留住她?”
      他狐疑看着我:“我留她做什么,你到底哪里不舒服?”
      我生平最讨厌揣着明白装糊涂之人,索性将话摊开来说:“端姑娘恋慕你已久,整个府里的人都知道,不要告诉我你不知。她这般美貌的女子,你就不曾动过心?”
      他道:“你借故离开,就是为了这个?”
      我点点头,很是深明大义的道:“你也莫要轻看了我,我并非不明事理之人,你若喜欢她便纳为妾室,我断不会阻拦。”
      “我不会喜欢她。”是斩钉截铁的语气。
      我敏感的捕捉到他说的是“不会”而不是“不”,疑惑问道:“为什么?”
      他默了片刻,道:“此事告知你也无妨,想必你也知晓,端青阳出自睿王府中。她明面上是我府上琴师,实乃睿王细作。”
      我唏嘘不已,这便是传闻中的美人计?想当初三国乱世,貂蝉小美人便是用这一招干掉了十八路诸侯都束手无策的恶贼董卓。
      小女子有生之年竟能见到一个活的女间谍,内心颇为激动。
      我理了理思绪,道:“你既然知她心怀不轨,为何还将她留在府中?”莫不是这美人计还是有几分效用的。
      顾明玦看穿我的心思,淡淡解释道。 “睿王存了心思在我身边安插眼线,除掉一个还会有另一个,倒不如将计就计。她的身份已然暴露,掀不起什么风浪。”
      此事牵扯到朝堂争斗,在问下去就不是我该听的了。我换了个话题道:“大人今日回来挺早,事务处理完了?”
      他背身站在窗前:“明日我要出一趟远门,多则一月,少则数十日便归。你一人在府中若是待得无聊,便回姜府小住几日。”
      我压下心中小小雀跃:“你要出远门?”
      顾明玦回身,挑眉道:“听到这个消息,你似乎很是欢喜。”
      我努力将快要咧到耳后根的笑容收了收:“哪里哪里,我其实心下不舍的很。”他勾了勾唇,不置可否。

      次日清晨,我站在顾府门前送顾明玦离开,和他同行的还有另一位名唤顾埙的随从。这个顾埙我先前见过一面,正是那夜踹门而入的男子,我对他印象深刻,不由便多看了几眼,这几眼不多不少,刚好够我明了一个人的心意。这个顾埙看上去一副冷漠肃然的神情,目光有意无意扫过我身后时,却会在一瞬间变得温软。而我身后所站之人,是慧儿。
      只可惜啊,郎有情妾无意。
      顾明玦朝我轻微颔首,扬鞭策马,两道身影很快便消失在茫茫雾色里。
      我打个哈欠领着慧儿回府,准备再补个回笼觉。这一觉直睡到日上三竿方起。顾明玦不在,我就是这府中唯一的主人,也就是说我想做什么便能做什么。我心情愉悦的带着慧儿出府,从西市逛到东市,几乎绕了大半个金陵城,却一路只看不买,两手空空。
      慧儿跟在身后道:“夫人逛了这么久,就没有中意的东西吗?”
      她问话时,我正站在街边货摊前看一面纨扇。扇子素绢做面,绣以翠色莲蓬,扇柄坠朱色流苏,瞧着很是雅致。
      我用扇子掩住唇畔,用只有我们二人能听到的音量道:“今日出门太过匆忙,我忘了带银子。”
      她不可思议的看着我,好像没带银子是很丢脸的事一般,小脸瞬间涨的通红。
      我向货摊老板扯了个歉意的笑,将纨扇放回原处。“走吧。”
      走出几步后,身后突然有人唤道:“夫人留步。”
      我回头看时,见方才货摊老板拿着那面扇子追上来,笑容和蔼道:“这扇子不值什么钱,夫人若喜欢便赠与夫人。”
      我道:“这怕是不妥。”
      老板却执意将扇子塞到我手中:“小玩意儿罢了,夫人以后多光顾我家生意便是。”说罢便匆匆离开。
      我将纨扇拿在手中瞧了瞧,同慧儿对视一眼,二人均是莞尔一笑。
      日子不紧不慢的过着,天气好的时候我会扮作男装溜出府,到护城河边帮人作画,赚点碎银子。慧儿不能理解我身为官夫人,为何要自降身段做这卖画的勾当,诚然现在的我不缺钱花,可单调的日子过久了,人总要自己找点乐子调剂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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