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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醉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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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降临,姜老爷子在临溪水亭设宴,同顾明玦月下饮酒。一杯杯黄汤下肚,姜老爷子眼看是醉了。我清楚的看见他拿酒杯的手抖了一下,紧跟着话也比平时多了起来。
他老人家今日心情着实不错,尽挑些我小时候的窘事拿来说。
譬如我六岁那年调戏了邻家的小哥哥,八岁那年顽皮爬到树上掉下来时摔掉了两颗牙齿,诸如此类等等。当然这些事情我是没有什么印象,也就全然当做了旁人的故事来听,这也本就是旁人的故事。姜老爷子讲的开心,顾大人听的愉悦,饭桌上气氛很是融洽。
一顿饭吃了近两个时辰,桌上饭菜已然凉透,这两人却是酒到正酣处。张管家站在姜老爷子身后,一杯接一杯的替他二人倒酒,边忧心忡忡的望着我。我用眼神示意他安心。
我懂他的忧虑,无非是怕姜老爷子醉酒失态,在顾明玦面前失了体统。在我看来他忧的纯属多余,我怀疑姜老爷子今次将府中的好酒都搬出来了,他自己醉酒,顾明玦也不见得清醒,过会儿究竟谁先失态还未可知。
再者他平日总是端着一副严肃板正的官架子,适度放松有利于身心健康。不过以防万一,还是备些醒酒汤的好。我同顾明玦招呼过后出了膳厅,慢悠悠走向厨房。
冬日里天色暗的早,此刻府中灯火已渐次亮起,整座宅子俱都笼在一层暖黄色的光晕里。厨房中仆人们恰好在用晚饭,众人围桌而坐正有说有笑,我一出现原本欢快的气氛突然凝固。最中间一人率先反应过来,忙搁下手中碗筷,起身见礼,“小姐。”
他如此一来引得众人纷纷效仿,厨房中一时只闻碗筷与桌面碰撞之声,和此起彼伏的小姐小姐。
我尽量笑的温和,“打扰诸位了,你们继续坐下吃饭,不用管我。”
话虽如此,却是没一人敢坐下。我颇觉无奈,在数十道眼光注目下用平生最快的速度煮了汤,盛了两碗离开。
“小姐好像与从前不一样了。”刚踏出厨房便有人小声嘀咕。
我脚步一顿,凝神细听。另一人疑惑问道:“哪里不一样?”
“好像......比从前温柔了。”
“你眼瞎了,我猜她一定是在整人,待会儿往汤里加泻药什么的,这种事情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我松了一口气,看了一眼手中汤碗,迈步离开。原来从前的姜舒窈喜欢捉弄人。
回到膳厅时,姜老爷子已离开了,只有顾明玦一人在厅中独坐。他手肘抵在桌沿,正用指尖按压头部,背影孤淡清寒。我随手将手中托盘放在一旁:“你还好么?”
他侧头看我,眸中水光微漾,好一块儿才道:“嗯,你回来了。”
我点点头,道:“头疼吗?酒喝多了就会这样。”转身端起桌边的醒酒汤,探了探温度,递了出去:“醒酒的,喝点?”
他接过汤碗,一饮而尽。唇边漾出一丝浅笑,似平静的湖面突的拂过三月春风:“多谢。”
我心头一动,不经大脑的话便脱口而出:“要不,我帮你按一按?我手法很好的,以前我......我爹头疼的时候,都是我帮他按的。”
静了半晌,我听到顾明玦说:“好。”
我既已夸下海口,便只得照做。我站在顾明玦身后,轻柔的帮他按捏头部穴位。
老爸刚开始做生意时应酬很多,经常陪客户喝很多的酒,回来后便大声嚷嚷头疼,老妈就会一边熬醒酒烫一边挖苦他活该,整间屋子都是他两斗嘴的声音,却永远都是以老爸失败告终,若是被训的狠了,他也只会往沙发上一躺装可怜,顺便将我拉入战火:“窈窈,爸爸头疼死了,快来帮爸爸按一按。”然后便是我们父女两一起挨训。
我每次都发誓不再搭理他,却又每次都跑出去给他当炮灰。说到底,我终究是个心善的好姑娘。
那些点点滴滴的温暖记忆,我将它存放在心底最深的位置,我很怕我再也回不去,再也见不到那些可爱的人。我强迫自己不要再想下去。
我道:“你好些了吗?”
没有人回答。我低头一看,顾大人睡着了。我戳戳他的脸,“喂,醒醒。”
他脑袋蹭了蹭,在我怀中寻了个舒服的位置,继续睡的香甜。喝过酒后,人便睡的仿佛格外沉。我唤来两名家丁将顾大人送回房休息,张管家手底下出来的家丁大都很有眼色,自然而然地将顾大人送到了我从前的住处。
我推门进去,房里陈设和我离开时一模一样,绕过泼墨山水的屏风,撩开淡紫色重重纱账,便看见躺在本小姐闺床上的男子。
因醉酒的缘故,他面上染了不自然的红晕,同平日里的疏色冷淡相比,终于不再令人觉得难以接近。
我将丝帕浸在热水中,预备给顾大人擦脸,好让他安生睡觉。弯下腰去,丝帕刚触到顾明玦脸颊,手腕便被人扣住,随之腕上一紧,我便猝不及防趴在他胸膛上。
我弯下腰去,丝帕刚触到顾明玦脸颊,手腕便被人扣住,随之腕上一紧,我便猝不及防趴在他胸膛上。
我抬起头来,正对上顾明玦一双亮晶晶的眸子,他静静看着我,神色尚有些懵懂。
我火气莫名消了大半,道:“你干什么?我在帮你擦脸。”
他反应比往常迟缓许多,目光徐徐扫过我的面容,说出的话很是让人摸不着头脑:“你是谁?这是何处?”
莫不是传说中的醉酒后遗症?我呆了呆,道:“我是姜舒窈,是你的......妻子。此处是姜府,今日我们归宁,你同我爹喝醉了酒,这些你都不记得了?”
“妻子?”他重复了一遍这个称呼,声音突的低下来:“那我可以吻你吗?”
不待我回答,唇边便落下轻柔的一个吻,如鸿毛掠过,很快便移开,却在我的世界卷起惊天巨浪。
我气的跳脚,好半天憋出一句:“顾明玦,不要以为你喝了酒就可以借酒装疯,趁机占我便宜。”
“这便宜大人我已然占了,夫人待如何?”他好笑的看着我,眸中光华流转:“要么,我让你占回来?”
这个无耻之徒!果真是酒后方见真实性情。此男调戏我如此之顺手,此类经验定然丰富,我自动脑补出他在街上调戏良家妇女的画面——顾明玦用折扇挑起清秀小佳人的下巴,半威胁半恐吓的说:大人我看上你是你的福气,若敢不从,大人诛你全家。
我心中暗自将他唾弃个千千万万遍。
对付无耻之人,你需得比他更无耻。我做不来比他更无耻之事,便只能垂着脑袋站在床边装乌龟。
顾明玦道:“你打算这样站到天亮吗?”
我站在床边,心中天人交战,若是顾明玦借着此次机会,兴致大发要将当日洞房花烛夜未办之事给办了,我是反抗呢还是不反抗呢?
他拍了拍床铺里侧的位置:“夜深了,窈儿。该就寝了。”
我咬了咬牙,脱掉鞋子爬上床,背对顾明玦躺下,身子蹦的紧紧。他伸手替我掖了掖被角,熄灭屋内烛火。黑暗中顾明玦嗓音清朗:“顾某向来不愿强人所难,你大可安心。”
我松开手下握紧的丝被,心中紧绷的弦断开。
次日醒来时天光已是大亮,身边的位置是空的。我坐在床边发了会儿呆,现下这种境况,也说不上好或是不好。顾明玦,他同我想象中不太一样。
梳洗毕,我去向姜老爷子问安,他正在院中摆了棋局,同顾明玦对弈。一大清早的这两人倒是很有兴致,坐在这风口也不嫌冷。
棋盘上黑白棋子成胶着之势,正直胜负难分之际,执棋之人却是一派淡定,同眼下紧张的局势一点儿也不相衬。姜老爷子是惯常没什么表情,除了传家法揍我的时候。顾明玦则更加悠然,他落下一子,还会分神同我说几句话:“手上的伤好些了么?”
我道:“已无大碍。”些微小伤,上过几次药后已然好多了。
他扫了一眼我垂在袖中的手:“过来让我看。”
我指尖缩了缩,走到他身侧伸出手道:“喏,看吧。”伤处仍有些红肿,倒是不疼了。他抬手握住我的指尖看了看,顺势拉我在身侧坐下,从袖中摸出一个小瓷瓶来,亲自帮我涂药。
淡淡的草药清香在鼻尖蔓延,正是昨日大夫开的那药,他竟随身带着,男子指腹略微粗糙,上药的动作却很轻缓。
我偷偷打量他,顾明玦垂着眼睛,我看不到他眸中神色,只记得那张脸上的神情似乎很是专注,时间仿佛过了很久,又仿佛只有一瞬。
他抬起头道:“好了。”
我仍怔怔看着他,我不得不承认,我其实是个肤浅到骨子里的人,总是轻易为美色所引诱。
姜老爷子将手中棋子扔回棋盒,清脆的棋子碰撞之声响在耳边,他起身道:“该用早膳了,这盘棋改日再下。”说罢径直出了院子。
我抽回手低声道谢。目光不经意落在那盘残棋上,世人常说人生如棋,每走一步皆需小心谨慎。在我看来却不尽如此,棋局有胜负之分,需步步为营,方能击败对手。而人生却少有这样不是你死便是我亡的时刻,大多数人的一生都是各安天命,随遇而安。少了几分精心算计,多了几分率性自然。
那时的我并不知,自己已然成了他人手中的一颗棋子。我想要逃离,却终将被禁锢。
用罢早膳后,顾明玦便向姜老爷子请辞,结束了此次归宁之行。我在姜府门前同姜老爷子告别,踏上回府的马车。
路过街市时,外面隐约传来商贩的吆喝之声。我掀了帘子望出去,金陵城一如既往的繁华,热闹的人群,鳞次栉比的商铺,街头往来的异族客商,无不彰显盛世之景。
顾明玦突然开口道:“若是不舍,日后我会陪你多回姜府看爹。”
我漫不经心应道:“好。”方才那刻我的确是在想家,可他不知,姜府不是我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