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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烫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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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明玦眼疾手快将我捞住,“当心。”
他一只手稳稳揽在我腰间,身子靠的极近。四目相对时,我看到他眼中女子略显局促的容颜,忙退几步站稳,道:“谢谢。”
他上前两步,极自然牵过我的手,“我送你回去。”男子掌心宽大温暖,十指相扣时有种令人心安的错觉,我挣了挣未能挣开,反倒被他扣得更紧。地上积雪甚厚,脚踩上去映下深深浅浅的足印。
男子嗓音清淡:“昨夜静安王府闹了刺客,近几日城中不太平,无事的话不要出门。”
我点头应是,隐约觉得他是同我解释昨夜未归之事,在我看来这实在没有必要,左右我们不过有名无实的夫妻,回不回府是他的事,与我何干?
回房后,顾明玦道是尚有公务处理便一头钻进了书房,直到就寝时都未曾现身。月色莹白如雪从窗户照入,在地上泄了一地清辉。寒冷又漫长的冬夜里,人的思绪总是格外清晰,我躺在床上不禁开始想,长路漫漫,若从此以后我都要在这一方宅邸中度过,那可真是不妙。
夜半睡的迷迷糊糊时,手边无意间触到一不明物体,温的,倒像是个活物!人在大惊之下,身体的反应往往比脑子更为迅速,只听咣当一声巨响,在寂静的夜里尤显突兀,紧接着是房门被人踹开的声音,没错,是用踹的!来人一袭黑衣,面容冷峻,冲进来却愣住了,目光在我和地上的“不明物体”间转了一圈儿,眸中接连出现惶然、错愕、震惊,最后又恢复成一潭深水,无波无澜。
问世间脸为何物,佛曰:厚如城墙之物。
我揉揉眼睛,一脸迷茫道:“方才发生了何事?”
顾明玦冷声道:“出去。”
男子不动声色退出去,脚步声略杂乱。他离开前还贴心带上了屋门,我不由感叹,这门在他如此 大力一踹之下仍能完好无损,材质当属上乘。
顾明玦仅着单薄里衣,光脚站在地上,脚边是碎掉的茶杯,应是方才摔下去时不慎撞到,而他此刻的神情,着实算不上和善。
我揪着衣摆,一阵心虚。
他赤脚迈过一地茶杯碎屑,在床沿站定,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动了动,我紧张的闭上眼睛喊:“君子动口不动手,我不是故意的,不是故意的!”
他一声不吭,伸手替我将滑到肩膀处的薄衫拉上来,神色疏懒:“睡觉。”
却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我乖乖往里侧挪了挪,顾明玦侧身躺下。这一夜过的颇为艰难,经此一闹腾我哪里还睡的着,好容易挨到天蒙蒙亮。我蹑手蹑脚爬起来,随意用丝带将长发绑了个马尾,我不会梳那些繁复的发髻,然此番装扮却让镜中女子陡然熟悉起来,若说之前那张脸与原来的我有五分相似,那么现在,则有九分了。
我拍拍脸颊,做出或欢愉或生气的夸张表情,细细观察镜中那张脸,脑中一时晃过很多画面,记忆中亲人朋友温馨的脸,车水马龙的繁华都市,最后是云南的白云秀水以及那片无限旖旎的绚烂花海。
“你在做什么?”
男子低沉的嗓音在身后响起,将我思绪拉回,方才一时走神,竟未曾注意到铜镜中不知何时多出的另一道人影。
我扯出一丝笑容,转身道:“大人醒了。”
“嗯。”
“方才,在想什么?”他又锲而不舍问了一句。
我想什么?干你鸟事!
我低眉顺眼道:“舒窈在想这隆冬漫长万物凋敝,不知春日何时才会到来。”顾明玦轻笑一声,“四季更迭时光轮转,夫人却唯独对春日偏爱,殊不知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凉风冬有雪,这哪一个不是难得好时节?”
他本就生的极俊,眉目间却惯常带着若有若无的疏离,如此清雅一笑便多了几分亲近之意,站在旭日初升的浅淡柔光里,低声谈笑的模样恍惚让人想到诗经中的那句: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与样貌无关,关乎气度风骨。
许是清晨人的心理防御都较为脆弱,我一时被眼前美色晃了个神。头皮倏然一松,青丝泻了满肩,我回过神来,手忙脚乱将散乱的发丝别到耳后,“干、干什么?”
绑发的缎带被顾明玦绕在指尖,他仍是那副带笑的模样,“还是这个样子耐看些。”
我脸上一热,不自觉低下头去。小女子这是......被调戏了?
眼前白影一闪,他已施施然进了内室。男子清淡嗓音透过屏风传递而来:“进来帮我更衣。”
我右手抚上自己滚烫的脸,好一会儿才慢吞吞跟进去。
敲门声响起时,我正替顾明玦系着腰间玉带,他淡淡掀唇:“进来。”
来人推门而入,却只停在屏风处,“大人,马车已备好。”
我脱口道:“你要出门?”话一说出便后悔了,姜窈啊姜窈你怎么就这么多嘴呢?人家去哪和你有什么关系!
顾明玦倒是神色如常:“不是我,是我们。”顿了顿,“今日是我们三日归宁,窈儿莫不是忘记了?”
我转了转眼珠子,呃这个,好像、貌似是真的忘了。
顾明玦一阵无语。
三日未见,姜府和往昔没什么分别。一草一木皆是从前熟悉的样子,人也还是那些人,却令人有种恍若隔世的错觉。
入祠堂拜祭先祖后,顾明玦陪姜老爷子在暖阁中闲话家长,他二人同朝为官,所谈话题大多与朝政相关。从朝廷新颁发的赋税改革到正在实施的度田制度,再到边境的贸易通商,他二人谈起这些事来倒是毫不避我。
晋朝民风开放,没有女子不得干涉政务一说,出身清白、有才能的女子也可通过科举入仕,实现自身抱负。
然这些事情听在我耳中着实无趣,偏生还要正襟危坐在一旁扮大家闺秀,我动了动身子调整坐姿。抬眼时目光不期然与顾明玦撞个正着,我扬起唇角回以明媚笑容。内心却是一阵纠结,世族女子最重仪态,不知方才小动作是否被他看到?
若看到了,可会觉得我行为粗野?
如此的话,这些时日装出的温柔娴雅岂不白费功夫?转念又想,他的看法同我有何关系,我更乐意他厌弃我,休掉我才对。想到此处,面上笑容便忍不住更加灿烂。
顾明玦视线在我脸上稍停了停,侧过头继续同姜老爷子说话。他如此若无其事,我心中喜忧参半,喜的是我仍可以扮娴静淑雅,忧的是被休一事看上去似乎更加遥遥无期。我记起不久之前在姜家宗祠里,顾明玦当着我娘的牌位说的话,他说要照顾我一生一世。
一生一世,多么俗套的四个字。说起来毫不费力,做起来却要穷其一生。
我想起姜老爷子书房中藏起来的画像上,那个眉目温婉的女子,姜老爷子便是为她痴守了一生。据府里的下人说,姜夫人是当年生我时难产死的。姜老爷子重情义,守着对亡妻的承诺不愿续弦,独自一人又当爹又当娘将我拉扯长大。彼时他还是个刑部小吏,日日埋首于大大小小的案宗,他看卷宗时便将幼小我的放在膝头,那上面晦涩生硬的文字俨然成了我的启蒙读本。我不安哭闹时,他会将手边的有趣案件当做故事讲给我听。这么些年来我们父女二人一直相依为命,姜老爷子一步步擢升,官越做越大。我也从当年那个日日啼哭的小丫头到长大嫁人,他却仍是一个人。
我托着脑袋想,要不要给姜老爷子物色个小妾什么的,好歹日后身边能有个相伴之人,余生不至于太过孤寂。
我也算是替姜舒窈尽了孝道。
许是目光太过热烈,姜老爷子似有所觉般偏头看了我一眼,我忙敛了心神正襟危坐,一副端庄贤淑的模样。
姜老爷子收回目光,吩咐侍候在屋内的侍女:“添茶。”
我站起身道:“我来罢。”
我将添好的热茶置于姜老爷子手边,他正专心听顾明玦说话,眸中是毫不掩饰的赞赏,显然对这个女婿很是满意。姜老爷子向来严于律己,更严于待人,金陵城中能入他眼的贵族子弟寥寥无几。由此可鉴,顾大人很有手腕。
我端起另一盏茶欲放在顾明玦手边,不料他突然伸出右手来接,我收势不急,一盏滚烫茶水被尽数掀翻在手上。瓷杯在脚下转了个圈儿,却是生命力极顽强的连个裂纹都不曾有,我的纤纤玉手可就没那么幸运了,白皙的手背登时一片通红,火烧似的灼痛疼的我泪眼朦胧。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顾明玦快速起身,执起我的手查看伤处,抬眼时眸中似有歉意,问道:“痛不痛?”
我心想你分明就是故意的!故意用热茶泼我报昨夜一脚之仇,真真是个记仇的小人。我愤愤然,不与他说话。
小人放柔了语调,“是我不好,窈儿。痛不痛?”
姜老爷子在旁,我拉不下脸面同他置气,如此倒显得我小家子气了。我点点头,伴随着点头的动作眼眶里的泪水终于包不住了,扑簌簌往下掉。
娘的,能不痛么?烫你一下试试!
他握着我的手一紧,眸中闪过一瞬慌乱,大抵世间男子对女人的眼泪都是没有抵抗力的。顾明玦默了默,缓慢执起我烫到的那只手放到唇边,竟是用嘴巴帮我吹起凉风来。
小女子内心一阵萧瑟。我怀疑自己眼睛被泪水糊了,出现了传说中的幻觉。要么就是顾大人吃错药了。最后明了过来,他只是在做戏,当着姜老爷子的面演一场夫妻情深的戏。
果不其然,姜老爷子不自然地咳了咳,嘱咐呆呆站在一旁的侍女道:“去请大夫来。”说罢率先出了暖阁。
小丫鬟慢半拍反应过来,欠了欠身跟着出去请大夫了。这样屋中便只剩下我们两人,面面相觑。
所幸大夫来的很快,却是个女子。我不由多看了几眼,本朝女子从医本就不多见,像这般年轻又貌美的就更少见了,女子面上倒是毫不怯懦,任我打量。上过药后烫伤处痛感舒缓了许多,那药膏不知是用什么草药制成,有股淡淡的清香。女大夫很贴心的宽慰我不会留疤痕,并捎带将自家据说是三代祖传的专治烫伤之药大肆吹捧了一番。
她说这话时虽则是对着我,余光却不时静坐在一侧喝茶的顾明玦,显然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反观后者,顾大人神色从容,斟茶的动作不紧不慢一派优雅。
落花有意流水无情,抑或是我在一旁顾大人有所顾忌,总之这朵桃花没能盛开。
女大夫站了一会儿便主动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