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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相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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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揉揉鼻子退几步,匆忙道了声“对不住”拔腿便往巷子里奔。
奔了几步方想起什么,回身时那人正好侧身望过来,天边薄雾将散未散,男子一袭俊雅白衣,身姿挺拔,眉目却隐在雾色里瞧不真切。
我问:“敢问公子,出城往何处走?”
“向东十里岔路口左拐直行百步穿过正阳街便是。”
我道了声谢,顺着他所指方向行去。天色越来越来亮,巷中行人渐渐多了起来,兜兜转转总算到了城门处。天光已是大亮。
金陵城乃百年国都,是大晋最为繁华之所在。日间行人商旅往来不绝,出城的队伍已早已排成了一条长龙。我心下略微焦急,紧了紧身上的包袱,站入队伍最尾端。正等得不耐烦,袖子忽然被人拽了拽,低头望去,身侧站了一道小小人影,浑身脏兮兮的,身上罩了一件明显比自己尺寸大很多的灰布衣衫,衬的整个人越发瘦小,孩子声音怯怯的:“姐姐,我力气很大,可以干很多活,你......能不能买我?”
我:“呃......”买卖人口是犯法的,更何况我现在自身难保呢!
身后突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我来不及细想,下意识拉着那小人儿往边上退。昨日下了几场雨,路面上积了深深浅浅的水洼,我虽避的及时,却还是没能躲的开,被溅了一身泥渍。
我随手用袖子随意抹去脸上泥巴,摸出几许碎银子递给眼前的小人:“我不能买你,若有什么难处,这些你拿着便是。”
“可.....可我不能平白拿你银钱。”他有些犹豫。
我作势将银子往怀中收:“哦,你不要就算了。”
“姐姐!”他似有些急了,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我娘病了好些时日,家中已经没有钱给她治病了。求您帮帮我,我会报答您的。”
我忙将他从地上拉起来,顺势将银子悉数塞回去,正欲说话,前方队伍突然一阵骚动,老旧的城门伴随着沉重的声响轰然合上。
我暗道糟糕,抬步便往回走。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清喝:“站住!”
我硬着头皮停住步子,眼睛紧紧盯着地面,恨不能盯出一道缝来。几声急促的脚步声后,面前现出两双黑色布靴,一个稍显急迫的声音道:“大人,此人行踪鬼祟,定然与昨夜的贼人有 关!”
另一个声音稍沉稳:“把头抬起来。”
我缩缩脖子,将头埋的更低,“大人,我.......”
“姐姐不是贼!”
面前突然冲出一道小小人影,脸上还沾着脏兮兮的泥巴,神色中却满是倔强,攥着小拳头道:“大人,我姐姐不是贼人。”
“小孩子不要乱说话!”我将他往怀中拉了拉,抬头直视面前之人,“大人,他年纪小不懂事。请大人勿怪。”
“呵,还挺姐弟情深。”那人轻笑了一声。打量我二人一眼,翻开手中卷轴看了看,又看向我道:“姑娘莫惊惶,在下只是例行公事。昨夜城南姜家失窃,丢了贵重物件。若此时当真与你二人无关,在下绝不会冤枉好人。”
我点点头,余光瞥见那副画卷时,心已然沉到了谷底。那画上之人......是我!
什么城南姜府失窃!分明是姜老爷子好面子,发现我不见了,却不敢声张。便寻了个捉贼的由头抓我回去。
那人却突然收了画卷,“好了,你们可以走了。”
我一愣,有些不可置信,却是不容多想,忙道了一声“谢过大人”。牵起身旁孩子匆忙离开。
步子刚迈出去,身后那人冷不防道:“等一下!”
我心下暗沉,面上却强作镇定,怯怯道:“大人还有何事?”
他上前两步,将一锭银子放在我手中。我看看手中莫名其妙多出来的银子,再低头看看自己的脏兮兮的衣着,心情很是微妙。
三日后,我百无聊赖在街上闲逛,路过糕点铺子时,顺便给沈小鱼买了桂花糕。沈小鱼是那日我在城门处遇见的孩子,我出于道德之心帮了他,后来他也同样帮了我。本该两不相欠,他却非要报恩。
我出不了城,无处可去,是沈小鱼收留了我。几日来,姜老爷子在城中翻天覆地的寻我,却从不扰民,呆在沈家倒也安全。
从糕点铺出来,正遇上一队搜查“贼人”的姜家府卫在街边盘查。我忙掉头,挑了一条僻静的巷子走,却不巧与另一行人狭路相逢,当先一人着暗色长衫,大步流星,隔着丈远便都感觉到令人熟悉的压迫气息,赫然是几日未见的姜老爷子。
这次若是被捉回去,可就不是一顿家法能善了的。我左右环顾,目光迅速锁定身后一堵矮墙。
我虽不像慕随风一般有飞檐走壁的本事,但翻墙爬树什么的还是绰绰有余的。
我轻松越过墙围,神色不由呆住。这似是一处人家的院落,桂花树下,青石桌旁,白衣男子侧身而坐,石案上茶雾袅袅,在那人如画的眉眼间蕴染开来。男子抬起头来,眸中满是讶异,“你......”
我唯恐他声张,三步并作两步上前,一把将他嘴巴捂住。压低声音道:“闭嘴!”
他眸中讶异更甚,却并不挣扎,安静眨了眨眼。我定定看他一眼,收回手。旋身在石桌旁坐下。
气氛一时很是安静,我顺手端起桌边茶杯润了润嗓,已然编好一套说辞,“方才是小女子鲁莽了,其实我是从家里逃出来的,我爹爹嗜赌成痴,为此输光了家里所有东西不说,还将我卖给赌坊的一个恶霸做小妾,那人是个恶人,仗着家中有点财气,成日里欺邻霸里,无恶不作!”
这人似是没什么同情心,听了我如此惨痛的控诉,也只是不痛不痒道了声:“姑娘的遭遇真是令人痛惜。”
我低头呷了一口茶,有些编不下去。抬眼间见他盯着我手中茶杯瞧,用拇指摩挲了杯上细密花纹,倒还蛮精致的。我道:“哦,杯子不错,茶也不错。”
他收回目光,看我一眼道,“这杯茶,是我方才喝过的。”
我脸僵了僵,用袖子擦了擦嘴巴,尴尬道:“这个......我们江湖儿女从不在意这些细节,你介意?”
他拿出另一只杯子给自己斟了茶,低头轻抿一口。目光从我肩头越过去,“不介意。”
身后院门应声而开,有脚步声渐进。男子起身,拱手同来人施礼,“姜伯父。”
我背部一僵,起身,回头,脑子轰然炸开。
我怯懦着喊了一声:“爹......”
姜老爷的反应比我想象之中平静许多,似是早就知晓我在此处一般。淡定点了点头,直接将我忽视掉,反而同那白衣男子说话,语气很是熟稔:“窈儿性子顽劣,时常做些任性之事。以后还请贤侄多担待。”
男子淡然一笑,看向我:“伯父放心,子卿定会照顾好窈儿,护她一生周全。”
我睁大眼睛,突然明白过来他的身份。顾明玦,字子卿。安国公府的大公子,也是我的.......未婚夫君!
我觉得老天爷真是无比热衷于捉弄我,好不容易出得虎穴,又入狼窝。且还是主动送上门来的......
昨日落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天气骤然转寒。我裹着厚厚的狐裘坐在莲池边发呆。池水结了薄薄一层碎冰,荷叶枯黄的根茎蔫蔫地耷拉在冰面上,入目皆是枯败之姿。
香儿小跑着过来,将一张纸条塞到我手中,声音压得很低,“小姐,这是慕少侠给你的,你不在的这几日,他来找过你好几次。”
我接过纸条,纸上龙飞凤舞书五个大字:未时,青莲居。
青莲居乃金陵城中著名的风雅之地,因夏日里满池亭亭玉立,冰清玉洁的菡萏而闻名。后来约是觉得单调,主人又移植了许多其他季节的花卉,将其变成了一座百花园。这个时候,赏梅倒正合适。然此种地方多为文人骚客聚集之地,慕随风什么时候竟喜欢这个调调了?
我随手将纸条扔给香儿,“我不会去,让他莫要等了。”
冷风将她淡青色的衣摆吹起又抛下,她像个兔子似地跺脚,脸蛋冻的红扑扑的,“小姐为何不去赴约?”
我淡淡看她一眼,没说话。自打回府那日,姜老爷子便将我禁足,并特地派遣府卫在我住的院子外日夜看守。别说是去青莲居了,我连院门都踏不出去。她似乎也意识到这点,吐了吐舌头,悻悻跑开。
我站起来拢了拢袖子,慢慢跺回屋中,很快便将此事抛诸脑后。离顾家迎亲之日堪堪只剩下十日,我实是没工夫应付他。
再次见到慕随风,是在大婚前夜。月色清冷如霜,案前烛影晃动。他站在窗前,神色寂冷,墨色身影似与身后夜色融为一体。
我诧异道,“你如何进来的?”
“你是指外面那些人?区区几个护院,自是拦不住我。”
他单手撑着窗户跳进来。“窈窈,我来带你走。”
我疑惑道:“去哪里?”
“去塞外,漠北,只要我二人在一处哪里都好。”
我顿悟,“你是说要我同你私奔?”
他郑重点头,目光灼灼:“我们离开金陵城,去一个没有人认识的地方。过新的生活。你......可愿随我走?”
我摇头:“不愿的。”
他看着我,脸色顿时难看到极点。“为什么?”
我沉默不语。因我不是姜舒窈,我不爱他,更不愿做他人的影子而活。
他用力握紧手中的剑,紧到指骨都有些泛白,问道:“可是你爹逼你?”
我叹了口气,道:“你就当我贪慕虚荣,抛不下眼前的富贵荣华罢。明日是我成婚之日,还请少侠快些离开,若是被人看见,于你我二人都不好。”
“荣华富贵?”他眸中色蓦然忧伤:“你姜舒窈何曾顾念过这等世俗之物,无论如何,我不会让你嫁给别人。”
他深深看我一眼,跳出窗户,身影很快消失在浓浓夜色中。
“小姐为何不同他一起走?”我被这冷不防的声音一惊,回头见香儿站在门边看着我,神色似是责备。
我莫名其妙,“我为何要同他走,你在责问我?”
她神色一慌,忙低下头,“香儿不敢!我并不是有意听到您和慕少侠说话,小......小姐早些歇息,奴婢告退。”说罢快步离开。
这实心眼的孩子,我只是随口问一句,这么紧张做什么?
这个夜晚似乎格外漫长。
睡梦中有人扯我被子,迷迷糊糊睁开眼睛便看见一张饼脸,挂着谄媚的笑,嘴唇涂成夸张的大红色,一闭一合间像极了一张血盘大口。我尖声一声,“你是何方妖孽?”
那张饼脸上笑容一僵,“小姐说话真有意思,奴家是安国公府派来的喜娘,名唤落雁。就是沉鱼落雁,闭月羞花的那个落雁。”
她说着福了个礼,“小姐大吉。”
我看着窗外依然黑漆漆的天色,努力将沉鱼落雁四个字同眼前打扮花里胡哨的女人联系在一起。
香儿捧着一套大红嫁衣从门外风风火火冲进来,“喜娘,婚服到了。”
落雁咋呼着道:“哎呦小姑奶奶,你可算是回来了。快拿过来,替你家小姐更衣。”
嫁衣的款式很是繁复精巧,穿起来也颇为麻烦,香儿蹲下身耐心的帮我整理裙摆,仰起脸笑的灿烂。“小姐今天真美。”
我笑笑,伸手将她拉起来,“好香儿,以后我不在府里了,你要照顾好自己。”
她瞳孔一缩,“小姐嫁去顾府,不愿带着我么?”
不是不愿,而是不能。我本不属于这个世界,这里发生的一切对我来说,不过是意外。此去顾府,前路未知。而香儿,她在姜府长大,这里才是她所熟悉的环境。留在姜府,姜家自会庇护她一生无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