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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受罚 ...

  •   傍晚时分我那日理万机的爹终于现身,召我去书房商议要事。我直觉不是什么好事,磨磨蹭蹭半天,拉着香儿一同前往。彼时天色半暗,书房内光线不是很充足,窗户边笔直立了一道人影,虽只是背影,却无端给人一种压迫感。
      我规规矩矩喊了一声爹,那人转过身来,淡淡扫了我一眼,“窈儿,你可知错?”
      我愣了一愣,很快反应过来,姜老爷子乃当朝大理寺卿,掌全国刑狱,向来眼光辛辣,心思清明。
      我昨日那点小把戏,糊弄一下香儿这种天真不谙世事的小丫头尚可,在他面前却连雕虫小技都算不上。
      我想了一想,决定还是坦白从宽,遂态度诚恳道,“女儿知错。”
      姜老爷子冷着脸将我训斥一番,我垂着脑袋跪在地上受训,一不留神打了个盹儿,脑袋与地面来了个亲密接触,我一个激灵爬起来。
      姜老爷子彻底被激怒,厉声吩咐管家传家法,张管家看看我,又看看暴怒的姜老爷子,面上表情很是为难。
      我揉揉发红的额头,重重在心中叹了一口气,姜老爷子的家法,那可不是闹着玩儿的啊!
      香儿很有义气的冲出来为我求情,此举令我颇为感动,阖府上下,敢在姜老爷子盛怒之中往上撞的,除了他亲闺女的我,也就香儿这个傻妞了。
      奈何她一个小丫头,人微言轻,如何能左右家主的决定。
      眼瞅着姜老爷子脸色越来越难看,我板着脸喝:“香儿,退下!”
      香儿迟疑了下,终是默默站回我身后。
      行刑的小厮颇不通人情,一杖比一杖打的结实,我趴在长凳上咬着牙生受。十仗下去,背上已然没了知觉。
      姜老爷子甩袖离去。他离开前既没说继续打,也没说不打,小厮茫然的举着木杖,有些不知所措。
      张管家骂了一声“蠢货”,吩咐香儿将我扶起来,又急急忙忙唤人去请大夫。
      夜间背上伤口疼的厉害,我趴在床上辗转难眠。月色映在窗户上,照出院中桂树斑驳的枝影,无声浮动。这是金陵城的夜晚,无论白日里如何喧闹繁华,夜间总能静的让人发慌。我睁着眼睛,一夜无眠。
      天亮时香儿进来帮我换背上的药,我窝在被中无精打采。她小心翼翼掀开被子,用指尖抹了药膏轻柔地涂到伤处,冰凉的触感,令我不由瑟缩了下。
      她指尖顿了顿,另一只手探我额头,不由大惊失色,“小姐别睡了,您生病了!”
      我揉揉胀痛的脑袋,道:“我知道,你先上药,过会儿让张管家去请大夫。”
      香儿不放心,“还是奴婢即刻去请大夫吧,小姐身子这样烫,万一烧坏了如何是好?”
      我指指暴露在冷空气中的大片背部肌肤,道:“那你先将衣服给我穿好啊!”

      我在床上养了半个月的病,背上的伤很快结痂痊愈,连疤痕都不曾留下。伤寒却始终反反复复,不见好转。
      夜间慕随风常来看我,不知他是如何收买香儿,他一出现,香儿便自发退出去。我委婉表示,我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同他一男子深夜间孤男寡女,共处一室,终究有所不便。为着我的清誉着想,望他以后不要再来。
      彼时他正站在床边欲灌我汤药,闻言动作稍缓了缓,抬眸冷静道:“我们江湖中人从不在意这些虚礼,你介意?”
      我正要点头,他抬手将药汁尽数灌入我口,我躲闪不及,被迫咽了下去,口腔被苦涩的药味充满。
      我咳了几声,一抹嘴巴正要发火,他已放下药碗,施施然离开。此后几日,倒真的没再出现。
      我乐的清静,病也好得快些。
      月末的时候,我终于下得床来。姜府开始着手准备我的婚事,隔着老远都能听到张管家趾高气扬指挥家里仆人搬运东西,张灯结彩的声音。
      姜家上下一片喜庆,我那点微末的反抗,在姜老爷子强权压迫下,连一点水花都未能溅起。
      我被满院子的红绸晃的眼睛疼,索性待在房中,闭门不出。午后下了一场急雨,屋檐下不知何时飞来一只燕子,浑身湿淋淋,躲在窗下瑟瑟发抖。我端起桌上一盘点心,试探着靠近,这才发现它翅膀处受了伤,我捻起一枚槐花糕搁在窗口,它抬起小脑袋瞅了一眼,又很快缩回去。
      我往后退了几步,片刻后,它终于放下戒心,低头啄点心。我在屋中翻了翻,意外从柜子里找出一瓶金创药,小东西这次倒是很乖顺,垂着脑袋任由我上药。
      窗外雨声淅沥,我铺开宣纸,开始作一副燕子图。刚落了几笔,屋外传来敲门声,我皱了眉头,问:“何事?”
      香儿隔着门道:“小姐,天衣坊的绣娘来为您量嫁衣的尺寸,我们可以进来吗?”
      笔尖一顿,狼毫上墨色的颜料突兀滴在画纸上,渲染出拇指大小的黑点,我一阵愣怔。
      香儿迟疑唤,“小姐?”
      我回过神来,搁下笔。道:“进来罢?”
      我像一个牵线木偶般,由着人摆弄了一下午。锦绣坊的绣娘离开没多久,姜老爷子又遣了人传我与他一同用晚膳。姜老爷子公务繁忙,时常早出晚归,好几日不归家也是常有的事,与我一同用膳的时候倒是极少。
      姜家人丁单薄,偌大的膳厅除了站着的丫鬟仆妇,只我们父女二人。饭桌间一时寂静无声,气氛很是压抑。
      我低着头扒饭,姜老爷子举箸夹起一只水晶虾仁放到我碗中。
      我被这难得的关怀举动惊到。我对海类食物过敏,其实是从不吃虾的。可是作为姜舒窈,我却没有理由拒绝父亲的好意。
      我硬着头皮将虾仁吞下,一顿饭食的颇不知滋味。
      从膳厅出来,天色已然黑透。夜风吹在身上,微有凉意,我不由打了个哆嗦。香儿提了灯笼走在前面引路,走到廊下时,一团黑影喵呜着从拐角蹿出,跃到我脚背上。
      我吓了一跳,低头见是一只黑色狸猫,越发不敢动弹。
      香儿挑着灯回头望我,“小姐怕猫?”
      我艰难点头:“你怕不怕?不怕的话快点将它弄走!”
      她弯腰将猫抱起,用手指爱怜的顺了顺它乌黑光亮的皮毛,举到我面前,道:“它很乖的,不会咬人的啦。小姐你摸一摸嘛!”
      我退后几步,喝:“香儿!”
      她扑哧一声笑开,“我逗你的啦,小姐这几日一直魂不守舍,人家担心你嘛!”
      我摸了摸额头上的冷汗,道:“我没事。”
      她“哦”了一声,抱着猫走在前面。
      如此一天折腾下来,很是让人心累,回房后,我草草梳洗一番便睡下。我是被一阵疼痛从梦中惊醒的,今夜无月,屋中一片漆黑。背上贴身的内衫已被冷汗浸透,我按着胃部,将身子弓成虾米的形状,难受的呻吟出声。
      睡在外间的香儿被惊醒,惊慌失措的跑出去唤人。失去意识的那刻,我脑中突然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若我就此死去,我能不能,回到原来的世界中去?
      醒过来时,仍是夜晚。房中烛火挑的很亮,我微眯了眼睛。站在床畔的香儿惊喜叫道:“小姐醒了!”
      几步外,姜老爷子正站着同一陌生男子说话,闻言回头看了一眼,忙急步向床边走来。秋夜里更深露重,他身上却只随意披了一件外袍,看得出来时很是仓促。
      这老头平日里虽总是板着个脸,一言不合就上家法。但心里其实还是挺疼这个唯一的女儿吧?可他不知,在他面前的这个人,早已不是姜舒窈了。
      我突然软了心肠,歉意道:“女儿不肖,令爹担忧了。”
      姜老爷子帮我掖了掖角,“现下感觉如何?”
      我道:“好多了。”
      姜老爷子点头,转身向站在屏风处的男子拱手道:“此番小女能平安无事,亏得秦太医相救,改日老夫定当登门致谢。”
      秦太医忙还礼:“大人客气了,治病救人乃医者分内之事。只是小姐体质特殊,今后饮食需谨慎些,海鲜类食物万万碰不得。”
      姜老爷子点头应下,亲自送了人出府。
      我曾报了侥幸的心理,想着换了一副躯壳,这过敏之症说不定就不存在了,没成想反而加重了许多。
      回想这段时日,真是时运不济啊!

      几日后,张管家带了一位妇人来我院中,道是受老爷之命,要教我为人新妇的规矩。我正同香儿在屋中嬉闹,晨间她打水为我净脸,袖中掉出一只玄色荷包,上用银色丝线绣了精致的比翼双飞鸟。我觉得这个颜色有些眼熟,打趣问她要送给哪个情哥哥?她刹时小脸羞得通红,很是可爱。我忍不住多逗她几句,成功见她脸上的红晕蔓延到了脖子跟儿。管家的话令她如蒙大赦,幸灾乐祸看我一眼,颠颠跑去开门。
      我将滑到手臂上的袖子往下拉了拉,整了整衣衫走出去。门外妇人约四十岁上下的年纪,身材微微发福,眉目间很是和善。我端了笑容问:“不知嬷嬷如何称呼?”
      妇人施了一礼,“小妇人夫家姓卢,小姐唤老奴卢氏便好。”
      卢氏道,婚礼流程繁琐,其中最为要紧环节在于敬茶。此乃新妇首次拜见公婆,一言一行,需极为得体,出不得半分差错。因此,她先教我泡茶。我学了两个时辰,打碎三个茶盏,终于沏好一杯热腾腾的观音茶。
      我迈着碎步走过去,将茶盘举过头顶,小心翼翼道:“嬷嬷请用茶。”
      卢氏接过茶杯,掀开盖子看了一眼,“涩了,重沏。”
      我很诧异:“嬷嬷尝都没尝,怎就知道涩了?”
      她扬手将茶水泼到窗角花盆,道:“茶水颜色过深。”
      此时牡丹花期早已开过,香儿又往那里挪了一盆秋菊,那盏热茶便正正浇在开的硕大的菊花瓣上,嫩黄色的花蕊瞬间耷拉下去。我默了默,半个时辰后,又捧了一杯热茶,道:“嬷嬷请喝茶。”
      她仍是看一眼泼掉,轻描淡写道:“淡了。”
      我耐着性子又沏了一杯,这次她终于尝了一口,放下杯子搁在桌上,正要开口,我抢先道,“我尝过了,不苦也不淡,味道刚刚好!”
      她用帕子沾了沾嘴角,淡淡看我一眼,“烹茶讲究平心静气,小姐性情如此急躁,怎能练就好的茶艺?。”
      我尽量控制自己脾气,撑着桌子坐下。心平气和道:“嬷嬷所言极是,烹茶时心境确是尤为重要,然舒窈今日不知为何,总是心绪不宁,再试下去也是徒劳,不若我们明日再学?”
      卢氏许是不愿再糟蹋好茶,这次倒是应当痛快:“也好。”
      我笑眯眯站在门口送她离开,心中不由冷笑,明日我若是还站在这里任你折腾,我就不姓姜。
      当天夜里,我便收拾东西离开姜府。其实也无甚好收拾,左右这姜家上下没一样东西是属于我的。然,出门在外,银子总是必不可少的。我叫了姜老爷子这么多天爹,拿他点银子也不算过分吧!
      我原本的打算是,先在城中找个客栈住上一宿。明日一早,城门一开,我便离开金陵城。至于往何处去么,且边走边看罢。这天下之大,总有我一个容身之所。总有一日,我能够回家,回到那个世界,我自己的家。
      理想与现实总是差距甚大,我成功从后门溜出姜府,却在临近的那条巷子里迷了路。金陵城不愧是大晋最繁华的都城,一条道路四通八达,个个通往不知名处。
      我在站在巷口,望着前方延伸出的数条小道,欲哭无泪。
      天色渐渐开始亮起来,清晨的天空起了一层薄雾,远处的景象越发瞧不真切。我微微着急,城门已经快要开了,我若不能及时出城,待姜老爷子发现我不见,怕是就走不了了。
      我从袖中掏出一枚铜钱,用力抛向空中。正面往左,反面向右。叮当一声,铜钱落在青石地面上,撞出一声脆响。我弯腰捡起,是正面。
      我一头扎进左边的巷子里,迎面同人撞了个满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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