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日晨光》鹿从

31、放弃与黑暗 放弃于阮音

　　“妈。”陈晨躺在病床上，轻声喊道，“我不想出国。”
　　“陈晨，你没有选择。”阮音连看也不看躺在病床上的女儿，坐到沙发上摆弄着手机。
　　“那我要哥哥...”
　　嗡....
　　清脆的巴掌声透过手掌却传不到陈晨耳朵里，陈晨捂着脸发愣地看着所谓的她的母亲。
　　阮音收回手，发颤的手慢慢捏成拳头，陈晨断断续续地听不清她在说什么，只觉得她尖牙利嘴在骂些什么。
　　阮夫人，你的教养呢？和泼妇一般站在自己女儿面前，您不觉得可笑吗？陈晨惨白着脸眼里满是嘲讽。
　　慢慢的声音才回到陈晨耳朵里。
　　“陈晨，你总是只愿意站在你爸爸那边，可他已经不在了不是吗？”一张嘴一开一合“你们父女俩从来好像就把我当外人，而你和那个楚齐，你们好像才是一家人。”
　　陈晨扯了扯嘴角，却不知道该说什么来反驳她。
　　“我会给你安排最好的医生，国内治不好的，我们再去国外想办法，反正我的女儿不能是个聋子。”
　　说到底，如果只能成为聋子，那就做不成你的女儿了，是个残次品，怎么能成为阮音的女儿。
　　“至于楚齐，想蹭着陪你看病的机会去国外深造？”阮音一脸不屑“他想都不要想。”
　　会这样想的人只有你，妈妈。
　　“看样子，你好像很不想看见我。”阮音整理整理了自己的衣服，又恢复平日里贤良淑德的模样“没关系，你很快就看不到我了。”
　　说着她提起包就想离开，
　　陈晨张了张嘴，唤了声妈妈。
　　阮音疑惑回过头，冷冷道“怎么了？”
　　陈晨摇摇头，再没有说话，听着阮音轻哼一声，自顾自离开了病房。
　　这是最后一次陈晨喊出妈妈这个词。
　　妈妈，再见。

　　等楚齐再推门进去，阮音已经不在了，陈晨靠坐在病床前，脸色惨白。
　　“阿齐，对不起。我妈她…”
　　为什么说对不起的总是你，明明就和你无关。
　　楚齐看着阿晨强摆出的笑脸，上前两步把陈晨拥在怀里，她身上留有手术过后的药水味，瘦弱的肩膀微微发抖，楚齐听到陈晨微弱的抽泣声，不由搂紧了她的臂膀。
　　“阿齐，我果然还是争不过我妈。”陈晨撑着他的手立起身平视着他，微红的双眼直勾勾盯着他。
　　楚齐无奈摸摸她的头发。
　　“你实在没必要为了什么出国和你妈闹不愉快。”楚齐放开她，“我本来也没想出国。”
　　“我只是…”只是什么呢，陈晨终是没能说出来，她不知道该怎么诉说她的惴惴不安。
　　之后的几天，楚齐才渐渐觉得陈晨的反常，陈晨开始越来越少说话，只是愣愣看着窗外。
　　楚齐以为她的沉默只是因为耳疾，他只能反复地告诉陈晨，她的耳疾总会被治好，而陈晨也总是配合着给他一个微笑。
　　陈晨出国前的某天晚上，楚齐留宿在病房陪她。
　　陈晨问他，哥，你相信命运吗？
　　楚齐笑着揉揉她的发“你不是坚信马克思主义吗？”
　　陈晨愣愣望着窗外，转而又道“真是遗憾，这个夏季就这样过去了。”
　　楚齐抓不住她的思绪，只是说了句，你真奇怪。
　　陈晨却从病床上做起来，伸出手，笑着说“哥，你抱抱我吧。”
　　楚齐无奈摇摇头，轻轻伸手把她揽在怀里，心想果然还是瘦了，然后转念想着等她从国外回来，要好好养回来，然后他听见陈晨在他耳边说“哥，对不起。”
　　然后轻轻挣开了他的怀抱。
　　楚齐疑惑地看着她“为什么说对不起。”
　　陈晨只摇摇头，“对不起让你担心了，还有以后不会再那么奇怪了。”
　　楚齐心想，陈晨果然还是陈晨，之前的沉默些许只是被病痛搅和地不太愉快，他叹了口气，宠溺着拍拍她的头“快点好起来，等你回来。”
　　某天阳光明媚的午后，他送陈晨踏上了去往异国的飞机。
　　临行前，他交代陈晨务必要与他经常保持联系，至少每星期要写一封邮件给他。
　　陈晨点头答应，给了他一个安慰的笑叫他不要担心。
　　刚开始楚齐还收到了陈晨的邮件告诉自己她到了哪里，治疗情况和生活情况，渐渐的邮件开始变少，原本放下的心，又开始悬了起来。
　　然后在某一天，他与陈晨失联了，他发去的邮件都石沉大海，没有回复。
　　楚齐托了朋友打听，却也需要一定的时间，他等不及，他担心陈晨可能甚至已经出事了，万般无奈，他拨通了阮音的电话，却毫无意外的被一次次挂断。
　　于是他从B市连夜坐车回了陈家老宅，那时恰逢大年三十，他知道阮音一定会在老宅过年。
　　他赶到的时候，老宅里都是人，他被管家接了进来，管家却挨了阮音一顿臭骂。
　　“你来做什么？”阮音白了他一眼，“大过年的到别人家找晦气吗？”
　　“陈晨，我联系不到她。”楚齐忽略她尖酸刻薄的话语。
　　“你联系她干什么？”阮音轻哼了一声“她很好，不用你操心。”
　　“如果她很好，她不会连一封邮件也不回。”
　　“哦？”阮音挑眉冷眼看她“也许是她认清你了，不想和你再联系了呢？”
　　“阮音。”楚齐大抵是生气了，平日里他还会喊她一声阮夫人，他眉心皱起，“陈晨是你的女儿！”
　　“是啊。”阮音顿了顿，冷冷地看着楚齐。
　　她说“如果可以，真不想要这个女儿。”
　　楚齐从老宅出来，已是半夜，外面飘起了大雪，他回头望了望这座深深的宅院，里面埋藏着阴暗晦涩的过去，森森白骨也淡不去的仇恨，活着的人总是背负着深深的苦难。
　　比如陈晨，比如自己。
　　多年后楚齐总是会回想到这一天，漆黑冷清的老宅，幽深积雪的路，一排排敞亮的路灯然后到机场分别时陈晨欲言又止的表情。
　　她那时候想说却又没说的话，我不想走。
　　如果她说了，自己还会顺着阮音的意思送她出国吗？

　　冰冷寂静的病房，彻夜难眠的陈晨，仅仅靠着楚齐和她的通信支撑下来的信念，却在医生告知她药物治疗、无法治愈、不定期复发后崩塌了。
　　从车祸之后陈晨脑海里紧绷的弦断了，而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是她的母亲。
　　在得知无法彻底治愈后，陈晨打了一个电话给阮音。
　　“医生说我没有治愈的可能性，要靠药物治疗来维持。”陈晨拨通了远在异国的母亲，“所以我想回国。”
　　电话那头只有轻微的鼻息声，“既然如此，你回来又能做什么？”
　　阮音有些气急败坏接着道“既然好不了，你就不要回来。”
　　然后只剩下嘟嘟声，陈晨连反驳的话都还未说出口，再打过去只剩下循环的机械声。
　　也许从一开始，阮音就不希望她回来。
　　陈晨想如果可以选择，也许她的母亲甚至希望自己从没有存在过。
　　明明原本就心知肚明，习以为常的事为什么还是会觉得生疼，陈晨躺在病床上摸摸自己的胸口。
　　母亲、顾昀还有很多好像很温暖的事物，大概从来不是自己能拥有的，陈晨心想。
　　陈晨第一次背离世界，是阮音弄丢过她开始——
　　阮音曾经弄丢过陈晨一次。
　　在遥远的某个午后，她带着陈晨外出购物，拥挤的商场，互相推搡地人群，陈晨笨拙得跟在她身后伸出手，糯糯地喊“妈妈，牵手。”
　　阮音却自顾自往前走，高跟鞋落在地上，嗒嗒、嗒嗒，穿过人群，却从不回头。
　　陈晨跟不上她，被挤在人群里，推倒在地上，约莫七八岁的她，眨巴着眼睛看着一张张陌生的人，却也不哭闹，后来被好心人送到广播中心，她奶声奶气地告诉广播中心的小姐姐，“姐姐，我的妈妈叫阮音，她长得很漂亮。”
　　小姐姐摸摸她的头“你怎么一点都不怕呢？”
　　陈晨含着手指疑惑地摇摇头，却逗得小姐姐眉开眼笑，直夸她又聪明又可爱。
　　她坐在广播中心一直心心念念着妈妈，直到撑不住才躺在沙发上睡了过去。
　　而她心心念念的妈妈一直没出现，直到天色暗下来，家里的张姨才匆匆赶来，小陈晨很失落，她委屈地看着张姨良久，才开口“妈妈呢？”
　　我的妈妈她很漂亮，但她也许并不爱我，小陈晨觉得自己被抛弃了。
　　而如今妈妈再一次放弃了自己。
　　放弃于阮音而言如此轻而易举，可却不知道陈晨要花多少力气才能从深渊里跳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