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年路》山風逐黃

63、兩個神子(三)試煉

　　那人落地後，先是背對夏無求，像忽然感覺到了什麼，這才轉過身。

　　隨著他的動作，黑色的髮絲自他臉上輕輕撫過，露出他的頰側、鼻尖……最後是那雙湛藍的眼睛，此刻，正定定注視著自己。

　　多少時光流轉、多少離合聚散在他面前上演，可只有這個人……只有他，當他望向自己的時候，會讓自己的心臟驟烈收縮。

　　對方回頭的動作，其實一點都不慢。只是，是他等得太久了，所以哪怕是一剎那的相遇，他都想牢牢記在腦裡，不願錯過。

　　雲藍……

　　「為什麼你要跳下來？」夏無求收攏心神，臉色嚴厲，「快回去！他未必會害你，若他真想傷你，他早就以你為質，逼我二人相殘。」

　　──而那是我絕對無法拒絕的逼迫。

　　雲藍卻沒察覺，依舊冷靜分析，「可他想殺你的心，是如此強烈，現在好不容易成功了，他絕無可能只因一個無辜人性命，就放棄這大好機會！」

　　地宮上方，蕭豐的表情陰晴不定。

　　他突然想起一些事，一些與雲藍有關的事。

　　波賽灣港邊，兇手潛逃，惡棍圍繞，這麼不利的局面，可就只為了護住一個陌生少年，雲藍鎮定，與那些人周旋……四方市的斷橋下，大批媒體惡意逼問，雲藍縮在自己懷裡，微微顫抖……

　　他是欣賞、甚至是喜愛這個孩子的。可最終的最終，這些微的不忍，抵不過心中蟄伏已久的欲望。

　　「把洞口堵上，不能讓夏無求有機會再出來！」

　　權祭司跟了他最久，出聲問道：「即使這樣要犧牲那青年？」

　　他以為對玄綬智者來說，雲藍是特別的，否則智者不會特意親吻那青年。

　　可回答他的，卻是對方冷酷無情的一個字。

　　「……對。」

　　上方爭吵聲逐漸遠去，地宮之門在頭頂緩緩闔上，四周頓時陷入一片黑暗。

　　在這片伸手不見五指的漆黑中，雲藍雖看不見，可他就是能感覺到，對方的視線正注視著自己。

　　「沒想到，對人心，我也有看走眼的時候。」

　　一點火光，自夏無求掌心透出，在黑夜中綻放。

　　他的眸光冰冷，語調更寒，「不過，你知道這裡是什麼地方嗎？問也不問就敢往下跳？」

　　「這不是還有你在嗎？」雲藍故意回道。

　　因為他注意到，夏無求雖在質問他，可目光卻不看向自己……不，應該說，打從自己入殿起，夏無求，就一直在避免與他眼神接觸。

　　「我？呵……你沒聽見他說的話嗎？你所遭遇的磨難，都是因我而起。」

　　雲藍很驚訝，因為對方竟一句話都不辯白，完全承認了蕭豐的指責。

　　雲藍想逼他把話說明白，夏無求……不能再這麼沉默下去了。

　　如果什麼都不解釋，是沒有人會知道，你為什麼要這麼做的理由、背後會不會有什麼不為人知的苦楚？

　　人們只會就自己的感覺去理解你──

　　一個偏執無可救藥的瘋子。

　　「我落海後，失去了記憶，在海中浮浮沉沉，那時所發生的事，一直都模模糊糊，記不清楚。可最近，我終於想起，當我傷重幾近昏迷時，我確實聽到了莉娜的聲音，她在說──

　　「──救救他，求求你們，救救他！」

　　她的聲音是那樣急促，情真意切，他不相信有這樣感情的人，目的只是想著要將自己禁錮起來。

　　雲藍緊盯著對方，不放過任何細微。他發現，夏無求雖然表情依舊淡漠，但他握著火光的手指，卻微微往內蜷縮。

　　「還有，11年前……阿彧遠赴竺國求學，整個易家，再也沒有人為我求情，長老們爭論要處決我，是莉娜阻止了他們，她大鬧易莊園，讓所有電子儀器失靈，只聽她的號令。她展現的能力，洽巧是易家當下最需要的，長老們迫切想拉攏莉娜，偏偏這個他們口中的外星怪物，只願與我溝通，這才阻止長老對我的殺令。」

　　他給了他一道保命符，以人心趨利立建構而起，效果遠勝任何威逼脅迫。

　　夏無求卻突然笑了──眼神不再低垂，而是直視雲藍，「你到底想說什麼？」

　　他終於願意與自己說話了！

　　雲藍深吸一口氣，「我想說的是，夏無求，我很感激你為我所做的一切……」

　　可我想要的，從來就不是你的感恩。

　　「你……」雲藍還想些說什麼，夏無求早已飛快轉過身，「有什麼話出去再說吧，我先帶你離開這裡。」

　　見對方又再次拒絕與自己對談，雲藍很是苦惱，但他知道欲速則不達，便也跟了上去。

　　憑藉夏無求手中的光亮，雲藍看到，他們所經過的路上，兩旁牆壁，筆直有如刀削斧劈，不似天然之物。

　　在經過不知多少個轉角，看到的都是這樣單調的景象，還有一股腐敗的發霉味，漫延在通道裡。

　　他可不敢掉以輕心，畢竟蕭豐千方百計選來要埋葬夏無求的，絕不可能是什麼隨便的地方！

　　「無求，這地宮，到底有什麼玄機……唉！」

　　對方突然停下腳步，雲藍一時不查，撞上了夏無求的背，撞得他鼻頭生疼。

　　夏無求轉頭問他，不敢置信，「……你剛剛叫我什麼？」

　　「無求。」雲藍輕聲道，眼中是柔和的笑意。

　　就這一聲喚，讓夏無求鬱結的五臟六腑，舒展開來。他頂著這名字14年，可直到現在，「夏無求」這三個字，於他才有歸屬感。

　　過了一會兒，夏無求才道：「四千年前，初代姬族族長與竺族鬼才，合力打造了這座聖殿，地表下設為地宮，用以鎮守肆虐民間的邪魔妖物。

　　「千年後的歲月，這裡被姬族王室當做是大奸大惡者之刑場，飼餵妖獸。一直到15世紀，王室沒落，教廷重新接管這裡，才恢復原本做為聖殿的用途。

　　「但事實上，這座宮殿，除了世人所知的鎮守妖物與刑場外，還有試煉之用。」

　　雲藍知道，這才是夏無求為之忌憚的原因。

　　「什麼試煉？」

　　夏無求沒有回答，而是側開身，示意他往前看。

　　不知不覺中，他們已走到通道的末端，前方隱隱傳來亮光。

　　雲藍加快腳步，探出頭去，眼前的景象，讓他驚得瞪大雙眼──

　　蒼穹圓頂大殿，千百萬計的螢光懸浮於空中，照得整個空間金璧輝煌，他們站在一個類似廣場的位置，無數條道路以這裡為中心，向四面八方輻射出去。

　　以他目力所及，每條路上，至少都有五六處轉角，再往前去，雖然此處四周燈火通明，卻也無法照清前方路上到底有什麼。

　　「好壯觀！」雲藍讚嘆。

　　不對，這空間的東西……雲藍不該是這種反應！「你看到了什麼？」

　　雲藍照實說出，末了卻覺奇怪，「莫非你所見不同？」

　　夏無求沉默許久。

　　「試煉被觸動了，而且，它竟挑中了你……」

　　「我？」

　　夏無求率先往前踏了數，可當他走到廣場邊緣，便無法再前進，他換了個方向，東、南、西、北都被他試遍了，可依然是同樣的結果。

　　就像是被無形的結界擋住了，夏無求根本走不出去。

　　「看到了嗎？這地方，有它自己的意識，它只讓選中之人，開啟這試煉之門。」

　　雲藍心神一凜，看向大殿四方，華麗但詭譎，前方的路茫茫未知，而他必須一人獨行。

　　「地宮共有八十一道關卡，取天地重九、造化無窮之意。有大機緣、大造化者，兩關可出；苦難者，卻得歷經整整八十一關。

　　「能出關者，即為人上人，而無法出關者……」

　　「怎麼樣？」

　　便只能將一身血肉，飼養這裡的凶獸。

　　但夏無求沒有將這些話說出口，因為他不想加重雲藍的內心負擔。

　　「……沒什麼。不管什麼關卡，我總能護你周全。」

　　雲藍怔愣後，隨即一笑，「嗯，我信你。」

　　夏無求定定看他，突然伸手摟住雲藍，附在他耳邊輕語，「這條路，你平常心去走就好──記住，平常心。」

　　雲藍整個人埋在他的懷裡，感受到對方強而有力的臂膀與心跳，和對方輕聲呢喃、輕撫自己頭髮的動作中，不經意流露的情意。

　　雲藍閉上眼。

　　不可否認，自己的心有些亂。

　　許久，雲藍還是推開了他，「……等我出來後，你願意與我談談嗎？」

　　「談什麼？」

　　「談你的、我的，所有的一切。」

　　夏無求明白，雲藍要求的，是把一切都攤開，這也包括他們糾纏千年的起緣……他遲疑了一下，最後還是點頭。

　　見他應承，雲藍放心了，隨即深吸一口氣，往前方一踏，轉眼消失在廣場邊緣。

　　瞬間，金璧輝煌的大殿，轟然崩解，自蒼穹屋頂一片片脫落，最後整個幻境龜裂，露出底下，夏無求看到的真實空間──

　　九九八十一根算籌，每根都有聖殿主柱般大小，直徑足足有三尺寬，聳立在偌大的空間，只有一根算籌尚在高速旋轉，其他八十根算籌則慢慢停止運算。

　　而那根算籌代表雲藍目前所處的關卡。

　　「──世間路。」

　　夏無求雙手抱胸，眼神微閉。

　　他在等。

　　如果一切順利，當算籌停止後，雲藍將再踏入這大殿；可如果出了意外，雲藍會被關卡吞沒，到時……

　　不知過了多久，突然「喀」一聲細響。

　　夏無求抬眼，就見世間路的算籌雖仍在運行，卻逐漸慢了下來；同時，最一根算籌，閃耀著不祥的血色，開始旋轉──

　　竟是血狩關！

　　血狩關啟，代表凶獸將被喚醒，它們將齜牙咧嘴，毫不留情吞噬闖入者！

　　莫非雲藍失敗了……「不，不可以！」

　　夏無求發狠，猛地切向該算籌，要阻擋其運行。

　　就見一人以徒手之力，與龐然大物算籌之旋轉力道相抗，兩股力道沖擊，空中頓時氣旋翻湧，沖擊力道之大，讓夏無求退了一步，髮絲根根往後翻飛，竟是整座地宮的意識，都在攔阻夏無求介入試煉！

　　「渠潭御座……」

　　地宮的聲音，宛如從亙古時空穿越過來。

　　「雖然您是這世上離寶座最近的人，可只要您還沒坐上去，這個地方，就不能任你胡來！」

　　對方警告意味濃厚，可夏無求置若未聞，反而向前邁進一步，拼得手折骨裂，鮮血直流，硬是制擋了血算籌的運作。

　　「──我護我的人，和坐不坐那個位置，沒有半點關係！」

　　血籌慢慢停下。

　　「無視法則的人啊，你終會因此刻的肆意妄為，付出代價的……」地宮的聲音，逐漸遠離。

　　夏無求渾然不理對方的威脅，舉起血肉模糊的右手，朝世間路的算籌，隔空一劈，消失在空中。